第8章
重物落地的巨響及時響起,我聽見了那一聲熟悉又結巴的「支面」,松了一口氣,隨後抬腿重重地朝抓我頭發的喪屍胯下踢去。
不會疼是吧。
不會疼正好,那我就隨便幹了。
在性命攸關的前頭,我顧不上什麼倫理道德。
我隻知道我現在是人,而面前這個想咬我的是喪屍。
我拔出砍在這隻喪屍手臂的菜刀,割了好幾下才把我的頭發割斷。
他過來幫我把這隻喪屍打倒在地,我來不及說話,拉著他就往電梯方向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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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我近乎是用全身力氣拽著他往前。
我知道他努力地想跟上我,他抓我抓得很緊,臉上的表情痛苦又焦急。
我不會放開他。
我發誓。
無論如何,無論何時何地。
67.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秒,我看到了從樓梯間密密麻麻冒出頭的喪屍,還有從樓上,零零散散地露出一雙雙腳的身影。
我回頭看他,他的臉上、手上、衣服上,比那天超市還要泥濘,我抬手捧住他的臉,望著他,強迫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
沒事的。」
他低頭看我,灰白瞳孔裡並不空洞。
「沒事的,我們馬上就安全了。到了樓頂,我們就安全了。」
他的瞳孔一縮,突然抵著我的肩膀「呃呃」。
「唔呃——」
他嗓子裡冒出的字眼艱難又粗粝。
「面——啊呃——」
「呃呃——支呃——」
「不——」
他的「不」字拖出口。
門開了。
68.
那狹小的門框外,就是光。
「沒事的——沒事的——」
我安慰著他,也在安慰著自己,我推著他如鐵般不動的胸膛。
「出去,我們出去就能活著。」
他抵著我,眼看著電梯門就要合上。
「求求你。」
我哭著推他。
明明再走一步,就能活著了。
「我們出去。我們出去,就能活著。求求你。」
我等了兩個多月,在這個他攔著我不讓我出去的節點上,陡然崩潰。
69.
他身子一僵,然後木木地讓開了道。
我衝過去用手擋回即將閉合的門,都顧不得跟他計較,拖著他就往頂樓扯。
直升機的風吹得我衣衫揚起,透過門框,就在不到十米的距離,直升機就在那裡。
「這裡!我們在這裡!」
我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在這裡!!」
我拉著他往前,眼看已經一腳踏上了樓頂,光已經照在了我的臉上,我卻被一把扯回了暗處。
「呃——」
他的肩膀,猛地撲上了一個頭顱。
「呃呵——」
他往前走了幾步,拳頭抵著肩頭反砸。
我看著那隻喪屍從他肩頭撕下了一塊藍紫色的皮肉。
槍聲響在耳邊,我被他擋在身後,入眼之處,喪屍一個接一個地倒下,被子彈貫穿了頭顱。
「幸存者!退後!!幸存者退後!!」
我模模糊糊地看著有槍口朝我指著。
可是他在我面前。
他是喪屍。
藍紫色的皮膚、黑色的指甲、灰白的瞳孔。
我猛地上前想要推開他。
我全身都被陽光照著。
繼而被黑影籠罩。
他把我壓在身下,一隻手墊在我的腦袋下方。
「呃嗯——」
他發出悶哼,我卻隻能看見有個影子在他身上,附帶著指甲插入肉體的,黏膩的聲響。
「嘭嘭——」
槍聲兩響。
他松開我,倒在一旁喘息。
「幸存者快過來!!快離開那裡!!快過來!!」
救援隊員的吼聲兀地在我腦內隔斷。
我大腦一片空白,哆哆嗦嗦地爬起來,拖著他的肩膀往天臺邊緣挪去。
不。
他不是喪屍。
我抬頭。
樓道裡的喪屍湧過來了。
那些想要咬我的。
才是喪屍。
我捂著他往外滲著黑液的胸口,看著他白色的睫毛抖動。
他不是。
從來都不是。
70.
「艹他媽的!」
「我沒子彈了!!」
「這女人瘋了吧!她在幹什麼!!」
「她在拖一個喪屍??!!」
「我日了,她腦子裡在想什麼!!」
「黃勇,還有子彈嗎?跟我過去!!」
「還有十二發,走!!」
「老鄭,再飛低兒!!」
「跳!!」
71.
後來的喪屍倒在樓道間,有些隻是踏出了半隻腳,就有些猶豫地退後了。
我的喉嚨腥甜,我的大腦已經沒法思考。
「你別閉眼。」
我不敢再拖他。
我隻要一動,他的血就流得更多。
「你別閉眼。」
我求他。
「是我錯了。我錯了。」
不該來天臺的。
當他在電梯裡攔著我不讓我走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
我不敢哭,我不配。
我看著他的手掌松開,裡面是被攥得焉巴還斷掉的蔥。
「別傻坐著了,快走!」
「走啊!」
腳步聲停在我身後,下一刻,我近乎是被提起來了。
我忙不迭地掙開。
「別動我!」
他的頭還枕著我的腿。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
我聽到旁邊有人的聲音。
我焦急地看著他合上的眼。
我沒瘋。
「你他媽的抱著個喪——」
耳邊那罵罵咧咧的聲音一頓,繼而轉向吼得震天:
「隊長!!!濤哥!!是隊長!!!她抱著的喪屍是隊長!!」
72.
我被救到了安全區。
坐在直升機的一路上,他安靜地閉著眼,枕著我的腿躺在窄小的座位上,胸口已經被一個叫黃勇的人粗略地包扎過了。
「艹!老子竟然給了他一槍——」
我聽見沒位子坐隻好蹲在艙內的黃勇嘀咕,然後抱著腦袋問對面的三人:
「要是隊長醒了,他會不會把我的皮都扒了——」
「顯而易見?」
坐在最左邊的一個男人單挑眉回應。
「我完了。」
黃勇抱著槍,擠在中間的那個寸頭就接了話看了我一眼。
「幸好你靶子不準,也不想想隊長是為了誰才變成這樣的?」
我沉默地摸著他的頭,手上還黏著他的血跡。
「好了老四,別說了。」
那個跟黃勇來救我的人終結了話題,寸頭聽後便抿了嘴閉上眼假寐。
隻是黃勇回頭,表情懊惱地看了他良久。
「沒事的。」
那人突然又開口,輕輕地說了最後一句。
「活著就好。」
73.
自從到了救援中心,至今,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了。
我找到了蒼老不少的老媽,她盡量用著很平靜的語氣告訴我,我爸沒了。
我爸為了讓我媽到安全地登機,拖著喪屍不讓他們進廳門,在被喪屍啃咬壓趴的時候,還紅著臉和脖子讓我媽快滾。
我媽說,那是我爸這輩子,第一次那麼大聲地吼她。
我媽說,她本來想賭氣不走的。
可我爸罵她,說我還在等著他們。
「念念啊,你肯定很害怕吧。」
我媽摸著我的頭發,我摟著她的腰,把頭埋進她的肩窩。
「別怕,媽在呢。沒事的,念念。」
我媽低低喃喃。
「媽在呢。」
我想起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喪屍,有些恍惚。
已經又過了半個月了嗎?
74.
【番外一】
周念看著玻璃牆內貼著的一張照片出神。
黑發、黑眸,一身軍裝。
原來他叫餘陽。
周念睜大了眼。
他長著一張一看就很正氣的臉,和喪屍時候的模樣不同,眼前的這張照片,就是網上那種會被嚷嚷著『帥哥都上交給國家了』的類型。
照片中的餘陽眼神凌厲,從眉間透露出的堅毅和周念印象裡時常委屈巴巴的小喪屍一點兒都不一樣。
是了。
哪兒能一樣?
周念自嘲地笑笑。
他可是風鷹小隊隊長,被新聞低調報道過的、史上最年輕的空軍少校。
周念看著他肩章的兩槓一星,站了良久,才低頭了摸著脖子離開。
不遠處,一高一低兩個人影藏在柱子後,稍矮的那個見人走後悄悄地抬頭。
「诶,真不過去?」
他用手肘頂了頂旁邊高個兒的腰。
「又是看人看半天,可這天天偷偷地看有什麼意思?連招呼都不敢打——隊長,你怎麼這麼慫?」
「閉嘴!」
餘陽涼涼地斜眼過去,黃勇就立馬抿了嘴眨了眨眼皮。
想起什麼似的匆忙抬頭,樓道已經空了。
「嗷!隊長——你踢我幹嗎!」
75.
番外二
對抗喪屍病毒的疫苗已經進入了臨床實驗時期,周念坐在大食堂一邊吃著打好的飯菜,一邊抬頭看著大屏幕的新聞播報。
她媽今天不怎麼舒服,她得趕緊吃了打份粥帶回去。
「一份南瓜粥,謝謝阿姨。」
周念把碗遞過去,周圍就突然嘈雜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