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寂靜空蕩的街道,幾十隻在十字路口漫遊的喪屍齊齊朝我這邊看來。
「要是沒S,下回一定把手機調振動。」
一邊心裡罵著娘,我一邊將外賣箱的繩子系緊,同時把電瓶車擋位調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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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
破電驢咆哮著衝出藏身的垃圾站,直赴路口。
察覺動靜的喪屍們向我湧來,組成一面屍牆。
我的視線鎖定的是不遠處一塊傾倒的路牌——那塊路牌和損毀的路障、破敗的 COCO 奶茶店組成一個斜角。
變相加速繞過幾隻喪屍後,我筆直地朝路牌衝去。
這是輛價值五百元的二手小電驢第一次飛得那麼高。
在五六米的高處,時間陡然變慢——我甚至有工夫看清底下那些喪屍空洞的白眼,帶血的牙齒。
那瞬間我想了很多。
異鄉重病的母親、尚在念書的妹妹,這輛騎了三年的破電驢能不能承受落地。
「咔噔!」
落地車身失衡的瞬間,我嘗試著點剎減速,剎車片卻在眼前飛了出去。
世界顛倒過來。
破電驢側翻在地,我被甩到幾米外的水泥地上滾了好幾圈,大腦一陣嗡鳴。
「您的訂單已經超時!」
催命的軟件音又響起,我條件反射地撐起身體,晃了晃腦袋,重新對焦視線。
這一對焦,對出了全身的雞皮疙瘩。
我居然看到喪屍們在翻牆。
不光翻牆,它們分工明確,一隻喪屍的手託著另一隻喪屍的腳往上送。
我恍惚間有種在對抗著一支海豹突擊隊的錯覺。
根據這幾天喪屍爆發後送外賣的經驗,喪屍明明隻會進行簡單的平面移動。
現在呢?就思考這會兒,三四隻喪屍已經落地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它們呆滯的白眼也變得稍許有神起來。
喪屍在進化?
不管了,再不走命就沒了。
好不容易起身,手機又催命般地響起。
「喂,您好,诶,實在不好意思,我這邊路上突然遇到十幾隻喪屍,耽誤了點時間,我先點送達,大概再有五分鍾就能到了,您看行嗎?」
這真是電影級畫面。
一個重傷的外賣員一瘸一拐地打著手機,走向救命的電瓶車,身後是十幾隻剛翻過牆,步步逼近的喪屍。
「東西還好嗎?」電話那頭是個姑娘的聲音。
「呃……」我掃了一眼側翻在地生S未卜的電瓶車,「好的,好的!」
好嗎?我心裡也沒底。
「嗯,注意安全。」
「好嘞。」
說話間,我已能跑動,趕在喪屍前跑到電瓶車前,把電瓶車扶……
靠,腿是沒受傷,左手摔脫臼了!
使了吃奶的力氣和倒在地上的電瓶反復拉鋸,身後喪屍離我越來越近。
如果我沒看錯,領頭那幾個是小跑起來了……
「動啊!」
單腳做支點,健康的右手猛然發力,總算是把電瓶車拎了起來。
離我最近的喪屍已經「撲」了過來,手已經摸到了我的脖子。
屏幕亮起,界面上出現了一個綠色的「GO」,與此同時還有令人不安的零件晃動聲。
還好,令人安心的推背感迅速傳來。
這次啟動讓這輛五百塊的電驢開出了高達的感覺。
身邊景物開始移動,微風拂面的感覺讓人想哭。
暫時得救了。
沒開多遠,我聽到不遠處居民樓發出歡呼聲,扭頭一看,不少居民們在陽臺上替我歡呼。
「送外賣的大哥哥,加油啊!」
一個孩子在五樓的陽臺對我大喊。
好景不長。
電驢一路哀嚎,最後成功在終點前三百米處,過一個減速帶時散架。
它真的盡力了,是車頭和車身直接解體的那種盡力。
「喂,你好,我電瓶車壞了,我走路給您送來,已經很近了,再晚十分鍾可以嗎?」
「隻要東西是好的我就不急。」
「好的好的,放心吧,謝謝!」
我背起外賣箱上路。
東西不重,密封得很好,猜不到是什麼東西。
咦,怎麼突然手臂有點痒……
下意識地撓了撓手臂,隨後感覺指甲摳下了什麼東西。
是一小塊帶血的皮。
啊?
這是我的皮嗎?
正巧路過一個奢侈品商店,透過櫥窗,我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雙沒有瞳孔的白眼。
啊?
是什麼時候?剛才被摸到脖子的那下嗎?
被摸到也會感染嗎?
別這樣……
我要變成喪屍了?
2
「你知道它本來是什麼嗎?」
這裡是市裡的別墅區,我和客戶隔著一道鐵門。
門的那邊是幾百平的大房子,草坪、遊泳池,甚至還有電視裡才見過的兩排西裝保鏢。
門這邊的我戴著墨鏡掩飾白眼、披著摩託車車罩掩飾腐皮,此刻看著外賣箱裡那團謎之糊狀物,隻能沉默。
客戶是個與我同齡的女孩,看得出她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
「御心齋的謝師傅,認識嗎?」
我搖了搖頭。
她顫著手指著外賣箱裡的各種糊狀物。
「這本來是彗星燒賣,是耳朵。
「這本來是水晶開口笑,是哆啦 A 夢大圓臉。
「四神包子是手。」
她哽咽道:「我提前半年預定了全世界最好的點心師做的哆啦 A 夢,就這麼變成一坨屎了?」
看著眼圈泛紅的她,我覺得這世界好荒誕。
出生入S穿過四十條街道,被喪屍包圍,險象環生,最後送的原來隻是一個創意哆啦 A 夢點心。
可我隻能僵硬地賠笑:「樣子是沒了,不過還是能吃的……」
她的表情讓我意識到這話很傻。
「你知道謝師傅從來不接這種定制,是我託了多少人求來的嗎?
「你知道我一個多禮拜不能出門,天天都在等這個點心到了發朋友圈嗎?」
她含淚怒視管家老頭:「不是說找最好的騎手嗎?」
老頭佝著背,不敢說話。
「為什麼不自己派人用車?」
「啊呀……好多馬路都壞了,現在車不好走。隻能找這些騎手……」
「那——就——投——訴!」
她終於爆發了,和電視劇裡的那些富家千金真的一模一樣。
「從今天開始讓他一單都送不了。投完之後,你也別幹了,憑個資格天天混日子,以為我都不知道是嗎?」
老頭哭喪著臉:「他是現在活人裡面接單最多的騎手了……」
「我——不——管!」
雖然知道切入得不是時候,但我實在急了。
「你等等,東西我已經送到了!你憑什麼投訴?」
「你也配賺這個錢?」她怒意更盛,「在你這種人眼裡它就是個吃的是吧?」
她把外賣箱砸在地上。
「能吃是吧?你吃啊!」
我感受到心髒一聲猛烈地跳動,隨後全身的血液湧向眼睛。
想把眼前所有人撕碎,想要破壞。
我咆哮:「我為了給你送這東西差點S掉!」
她回以微型咆哮:「你出來賺這份錢,自己沒本事,像個怨婦一樣吼什麼?!」
我嘶吼一聲,一把抄起電瓶車上的甩棍。
在我做出摸鐵棍這個行為的瞬間,她身後那兩排始終沉默的保鏢,已經變戲法般齊刷刷拿槍指住了我。
別墅區前的街道沒有能動的喪屍是有道理的。
「棍子扔掉,把手舉起來。」
擋在女孩面前那人語氣平靜。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命差點丟了,一身的傷,錢沒賺到,被個女人數落到沒脾氣,還要舉手投降。
讓人有點想哭。
還好,這股想哭的衝動突然讓我冷靜了下來。
我扔掉棍子,舉手投降。
「吵什麼吵?」
一個中年男人快步下樓,面容嚴肅地來到女孩面前。
「和你說過多少次,你一個女孩子,嗓門能不能輕一點?」
女孩別過頭去。
「趕老劉走?你本事怎麼這麼大?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了?」
管家急忙勸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找的人。」
中年男人慍怒地指著女孩:「真把你寵壞了。」
女孩再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明明是他搞砸的,他還要發脾氣。你不幫我說話還要罵我,我等這個點心等了半年了,我有什麼錯,嗚嗚嗚……」
管家點頭道:「這個點心她是真的日盼夜盼。」
中年男人見狀有些心軟,嘆了一口氣:「老劉,你聯系謝師傅抓緊再做一個,食材和配送我來想辦法。」
「我剛才聯系了,可這……」
「怎麼?」
「謝師傅住的樓棟裡有人感染,現在已經打不通他電話了……」
女孩更傷心了,進化到了蹲在地上哭。
中年男人手扶額頭,語氣徹底緩和:
「沒事寶寶,爸派人過去看一下,實在不行就把謝師傅接過來……」
女孩一把打掉他爸的手:「現在怎麼能派人了!你就是不重視!」
「家裡需要人守著嘛。」
我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出豪門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