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先走,外賣錢會給你結的。」
「我不!不行!」女孩更氣了,「不能給他錢!」
「哎,你和送外賣的計較什麼……」
我這時已徹底冷靜。
「要賠多少?」我開口。
那女孩愣了愣。
「配送費我不要了,這東西你說個價,我賠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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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表情層次非常豐富,處於一個「氣哭笑」的復雜狀態。
他爸卻正拿著手機翻通訊錄,依舊沒有看我:「你覺得這件事可以用錢解決?」
「你想怎麼解決?」
「小伙子,你爸媽有沒有教過你說話別那麼衝?
「看你可憐而已,別把客氣當福氣。」
他似乎找到了某個名字,隨後撥打電話,把手機放在耳邊,最後轉過身去,朝我的方向扇了扇。
「滾。」
自始至終沒有看過我一眼。
3
我會永遠記住這一天的。
我承認有那麼一刻我想那麼做,在那個我想要掉眼淚的瞬間,我本來想對那個女孩賠禮道歉。
「對不起,是我搞砸了,但我真的很需要錢,能不能把錢結給我,一半也行。」
可那個女孩的爸爸,一直連正眼都沒有看過我。
他打發我,就像揮走一隻蒼蠅一樣……
而就在剛才,那筆三萬元的報酬原封不動地打到了我的賬戶上。
那個女孩說得對,我隻是在純粹地無能狂怒。
不論用什麼樣的借口掩飾,我沒有做到分內的事,卻拿到了不屬於我的這三萬元報酬。
最最可笑的是,我下不了手退回這三萬元「同情費」。
因為我太他媽需要這筆錢了。
屈辱,完敗。
這麼想著,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
現在是晚上十點,我坐在別墅區三公裡外的一個橋洞裡。
今天剛下過了雨,橋洞下泛著一股潮霉的味道,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鼠蟲爬行聲,身邊是一盞老式煤油燈,一人和一電瓶車的影子在地上拖了老長。
白眼比白天更渾濁了些,皮膚潰爛面積也在增大。
我會在什麼時候徹底變成喪屍呢?
話說回來,我現在既不是喪屍又不算人,算是什麼?
屍人?
被自己的創意逗笑之際,鈴聲響起。
是妹妹打來的。
「怎麼突然打過來三萬?」
「剛發的獎金啊。」
「啊?什麼獎金?你沒說過啊。」
我用樹葉小心擦著皮膚上的血漬:「哥……升職了,以後不缺錢了。」
「這情況還能升職?」
「現在哪裡不是線上辦公?我工作能力那麼強,早該升職了。」
「嗯……那你這邊情況怎麼樣?」
「還能怎的,吃喝拉滿,家裡待著唄。」
順腳踢走了一隻腳邊的老鼠,我轉開話題。
「媽身體怎麼樣?」
「還是這樣吧,剛做了血透,這幾天下雨,她關節不舒服。這會兒正睡著呢。」
一不小心又把整塊皮膚擦了下來,我輕罵了聲娘,拿透明膠貼了回去。
「說什麼?」
「……沒什麼,我說等哥把錢賺夠了,就把咱們以前那房子買回來。」
「那你人回來嗎?」
「……看情況。」我鼻子一酸,「哎掛了啊,突然有個會要開。」
匆忙掛斷了電話,我在竹席上躺下。
什麼都不敢多想,放任困意佔據我的身體。
真的把自己放空下來,一股巨大的悲意還是忍不住地湧上鼻頭。
也好,我還有情感,我還會悲傷,是不是能再堅持久一些?
稍微哭一會兒吧。
4
凌晨兩點,在鬧鍾聲中醒來後,我騎車前往最近的車行。
能動一天算一天,在變成喪屍前,必須給媽媽和妹妹留下一筆足夠的財富!
每一單都當作最後一單送,然後就也不要怕S。
「風馳電掣,大運摩託」
在電視廣告上久違,實地看到這條標語,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熱血沸騰。
找了一輛最貴的摩託車,我準備對避震、剎車和後備廂做一些適應情況的改裝。
騎了三年電驢,原本還擔心自己會有些手生,但曾經的手法居然一點沒落下。
花費了差不多三個小時,將將完工之際,手機短信響起。
是妹妹的。
凌晨五點收到任何家人的消息,都不會是好事。
「醒著嗎?小區突然封了,外面好吵。」
看到短信的瞬間,突然爆炸的各種新聞推送也擠滿了屏幕。
「突發!不明疾病一夜之間在世界各地全面暴發!人類陷入空前危機?」
「預言成真!天災還是人禍?喪屍時代開啟?」
「必點!F 市市民給各地出現病毒朋友們的囤貨忠告。」
隨便點了幾個了解情況後,絕望之心油然而生。
不隻臨近 F 市的城市,喪屍病毒一夜之間在世界各地呈井噴狀擴散。
標注了血紅色的若幹地區中,我的老家赫然在列。
我立刻給妹妹撥去電話。
這通電話的性質從我安慰妹妹,到老媽挨個安慰我和妹妹,她說沒什麼可擔心的,她早有預料,提前囤了很多食物。
「權當給嘉穎練練手藝,將來好嫁人。」
老媽總是這樣,天大的事在她眼裡也風輕雲淡,哪怕再難,我也沒有見到過她消沉的時候。
雖然在老媽鼓勵下寬慰很多,但在第一線的我自知形勢的險峻,不光喪屍進化速度極快,許多小區內部的感染人數也在不斷增多。
我比誰都清楚,在這座城市裡發生的事情,在我老家也會發生。
既然如此,她的慢性病每周都要配藥,一周後藥用完了怎麼辦?
我是回不去的,作為首先暴發喪屍病毒的 F 市,在出城的最大樞紐處、靠近昨天那個富人區的地方,早就築起了巨大的臨時封鎖地帶。
活物靠近,就地射S。
我在老家的中學群裡發了個消息。
「有認識騎手的嗎?我媽一周後斷救命藥,十萬火急!」
一刻鍾後,初中同學私聊給我一張名片。
「我朋友趙大勇,他現在就在跑單子,你問問他。」
太好了……
「送藥?啥醫院?你媽住哪?」電話那頭趙大勇一嘴老家的口音。
「在縣立醫院配,我媽在清水路 279 弄。」
「救命藥是吧?」
「對,斷幾天就可能起腎炎。」
「一百萬。」
「啊?」
「收一百萬。」
「老鄉……」
「縣立醫院裡已經全是那東西了,這單除了我沒人會接的。」
「我……」
「你要是嫌貴我拉你進我們這片騎手群裡,你自己聊價。」
「那麻煩了!」我嘆了口氣,「我現在拿不出一百萬。」
「沒事,拉你了。」
這確實是貨真價實的騎手群,我看到各式各樣的路況和交流。
老家是個小島,最大的兩個經濟體是北面的船廠和南面的發電廠,喪屍爆發是在發電廠裡,一夜之間幾百名員工統統中招。
有的員工是到家後才發病的,於是連帶著小區、醫院、學校——小島就這麼大,幾乎是全面開花。
老家的情況甚至比我這裡還要嚴峻。
島上本就沒多少騎手,把所有人加了個遍連一個敢開價的都沒有。
現在去縣立醫院純是送S,他們斷言。
「趙大哥……」
一小時後我又撥通電話。
「還是一百萬。」趙大勇知道我要說什麼。
「趙大哥,我現在真沒那麼多錢,能不能——」
「一百萬,先錢。」
我咬了咬牙:
「這樣趙大哥,你給我五天時間籌錢。」
「好。」
我有選擇嗎?
撂下電話,發短信讓妹妹不用擔心,曾經車隊的一個小弟就在縣立醫院上班,他過幾天可以帶藥過來。
凌晨六點,沉默的 F 市,城郊某處響起了一聲酷似心跳般的轟鳴。
一個穿著酷似高達的騎手駕駛著高達般的大運摩託駛出了大運摩託旗艦店。
黑色墨鏡,黑色緊身衣,黑色摩託。
絕不能再犯任何錯誤,目標是一百萬。
從這一刻起,我是一個無情的外賣機器。
5
往後四天,我前前後後共跑了三十四單。
大部分是私人的急單,比如送藥、送物資。還有一些本地銀行對大資金客戶的討好,會送一些精致的禮品。
還有些純屬錢多了闲的,比如花幾萬讓我送女的一枝玫瑰。
眾生平等,隻要是規格內的物品,價高者送。
我的能力逐漸無人能替,託我送外賣的人供不應求。
不需依託平臺,每天就有接不完的訂單。
沒有煩人的外賣軟件提示音,沒有因為提前點送達而賠笑。
我送一單外賣開始有 50 萬的天價。
從昨天開始,街上變得不那麼安靜了,有彈盡糧絕的人從家裡跑出來了。
這些人大都集中在公寓區和工作園區,那裡的大量年輕人沒有囤糧意識,實在熬不下去後,隻能拼一把命。
「救救我……」
當時我隻能看著那個不到三十歲的青年慢慢被啃掉胳膊。
他的身體在喪屍堆裡像脫了線的娃娃,到S手裡還緊緊攥了從超市裡偷出來的一袋冷藏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