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陳東輝十七歲時 F 市方圓一百公裡飆車無人可敵,鬼火少年之王,交警都追不上我。
就憑你們……
想到這裡,摩託車上的我爆出一聲不甘的長吼。
躲得過喪屍,躲不過生活啊……
我唯一能想到的回家計劃是「求情下跪」。
我現在要去和第一天送點心的那個人家下跪。
這是我能想到越過關卡踏上回程路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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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他爸的那句「我派人去看看。」和翻找手機通訊錄的畫面,或許這樣的有錢人擁有能被防御工事放行的特權?
又或許沒有。
可我怎麼辦?除了他們,還有誰能幫我出城?
誰都好,那個管家?那個女孩?她的爸爸?
都行吧……挨個跪過去也行……
他們家不是有關系嗎?不是有那麼多打手嗎?應該就是一句話的事吧……
如果我下跪他們願意幫我嗎?萬一他們要我鑽褲襠舔皮鞋呢?像電影裡那樣,我做不做?
我甩了自己一個巴掌,那他們簡直是活菩薩。
那如果他們不吃這一套呢?那我再加上所有身家?現在我大概有四百萬。
我又甩了自己一個巴掌,四百萬對他們來說算什麼?
這一路上,我不斷編排著與他們見面後的劇本。
我已經構思得差不多了,我會先從我媽和我妹妹的現狀講起,最大程度地激發他們的同情心後,我要先和那個女孩道歉,看樣子是個公主病的女孩,隻要往S裡誇她順從她就行了,隻要她松口,提出什麼要求和懲罰我都順從,再送十次點心……
不不,讓我做他們家一輩子的御用騎手也沒問題!
難的是她的爸爸,這樣的中年有錢大叔其實性子普遍是溫和的,但我觸犯了他們最重要的雷區——優越感。他已經不待見我了,做什麼都不會太有用,重心還是放在突破他女兒身上……女兒?他應該也有爸媽,實在說不通我就衝進去給他爸媽磕一個,感化一下?
就這麼辦。
在顱內根據不同情況、不同反應編排了十多個劇本後,我來到了那片富人區。
一切都在我拐過那個熟悉拐角後結束了。
扭曲倒伏的鐵門,斷成兩截的卡賓槍,辨不清部位的白骨,血染的衣物碎片。
在看到地上皺成一團的那攤白裙布料後,一陣眩暈和惡心感鋪天蓋地襲來。
院子裡大概有二十多隻喪屍,大部分正圍著血肉模糊的屍體啃食著,在聽到引擎聲的那刻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我。
一身帶血西服的保鏢茫然地對我瞪著白眼,伸手。
「救我……」
連自行車都沒有的喪屍當然抓不住我,我驅動摩託迅速離開那棟別墅,一路上見到別墅區的每家每戶都已淪陷,腦中已經一片空白。
揮之不去的是血染的白裙,難辨的血肉。
就連他們也逃不過,明明他們那麼遊刃有餘……
沒希望了。
既然都是S,S在人類手裡吧。
我準備殊S一搏,開到防御工事並且強衝過去,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關卡的狙擊手在確認我人類的身份後或許不會開槍。
我把我一家的合影貼在胸前,透過狙擊鏡能看得清楚一些——我是人,為了家庭衝關,求你們別S我。
「嘟嘟」
正當我在醞釀S志時,身後響起了車喇叭的聲音。
存活的人類?可是這樣的路況根本沒法開車啊,我回頭一看,頓時一喜——隻見一輛吉普牧馬人卡在路中間的一大片建築碎片裡。
我剛想回頭幫忙……
三隻喪屍從車裡出來,用蠻力把車從碎片裡頂出來,熟練地打開車門坐了回去。
車再度發動,朝我發出嘟嘟的聲音。
好嘟,嘟得真好。
你們都他媽會開車了,是吧?
還不算完,從後視鏡裡可以看到追趕我的不止一輛汽車。
這真是有意思,到底是我被後面熟練駕駛越野車的喪屍咬S,還是讓工事裡的狙擊手打S,這真是個哲學問題。
答案很快就會揭曉了,我已經看到了工事的警戒線。
全速衝過時,我把照片置在胸前。
五秒過去,沒有開槍。
十秒過去,沒有開槍。
我已經能遠遠望見高速路口的收費站,隻是那裡已經是全副武裝的防御工事。
這樣的防御工事,能抵抗這群迅速進化的喪屍多久呢?我隻能苦笑。
三十秒過去,依然沒有一發子彈,這就有些奇怪,就算放過了我,身後明牌的那群喪屍沒道理不打啊。而且為什麼瞭望臺裡沒有人?
哦,看到人了,他原來應該蹲著,忽然站起來才看到的。這麼重要的地方不該休息啊,诶?還吃東西?
我遠遠望見他雙手捧著什麼東西在吃。
又開得近了些,我看清楚了。
那是隻喪屍,在木然地啃食一隻著軍裝的手臂。
防御工事已經被喪屍佔領了。
天有絕人之路。
身後的吉普車離我越來越近,身前的喪屍大本營也有動靜,似是有幾隻喪屍被派出來查看。
前路後路全無,左右尚有空間,但都是S路,盡頭都是加固過的十米高牆。
被喪屍咬S還是被人開槍打S的哲學問題一下子變成了被哪隻喪屍咬S的樸素問題。
我最後的招式是,左邊一側的路上停著一輛損毀的清障車,應該是之前搭建工事用的,那輛車上的指路牌與牆面形成了一個 45 度夾角……
其實是衝不過去的,我心裡很清楚,但不衝一衝,又感覺人生最後時刻少了點滋味。
鬼火少年,不怕困難,哈哈。
加速、飛躍,滯空時努力把後輪引向牆面,隨後……
如我的可笑一生一般。
從六米高處重重落地,我聽到頭盔破碎的聲音。
媽媽、妹妹、趙大勇,我盡力了。
我已經爬不起來了……
老天,你肯定看我很不爽吧?
我也看你很不爽啊!
意識消逝前,我看到後視鏡裡自己的眼睛澄澈通明。
起碼最後還是能作為一個人S。
耳朵一片溫熱,鮮血在眼前的水泥地上慢慢漾開。
看樣子是我的血,後腦勺流出來的嗎?
我……
要S了嗎……
8
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是我一生的走馬觀花。
我叫陳東輝,出生在一個並不富饒的沿海小鎮。
假如人生有四季,我的十九歲之前都是春天。幸蒙老爸是當地一個漁場老板,從小不學無術的我小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
真皮夾克、強風和公路貫穿了我整個青春。
沒錯,我曾是一個全島臭名昭著的鬼火少年。
出道便以一輛全島最貴的寶馬成為觀音山最速傳說,開著便宜貨的同齡人仰慕我,交警們無奈我,島民們詛咒我。
憑借高超的技術、雄厚的經濟實力,以及就算被抓到,也隻會批評一下午的未成年人紅利,我在當地組建的「鬼火天團」成了整座小島的噩夢。
成立之初,我就把那些十五六歲的留守窮小子打工分期的劣質鬼火摩託換成清一色的寶馬。
那群沒見過世面的小鬼火簡直對我感激涕零。
那時命真的不是命啊,隔三差五車隊裡都有人跑山S掉,年紀那麼小懂什麼,油門拉滿就是幹,壓彎、貼地、燒胎漂移,個個都少不了。
鬼火天團裡流傳著一句聖經:「S在路上不算S,天堂也有摩託車。」
爭相徵服臨近城市的山路後,一度還有職業經理人邀請我們成為職業車手。
那時我當然不知道那是為我操碎了心的媽塞錢讓人裝的。
「鬼火少年是不會成為職業車手的,懂?」
我這麼回答他們。
十九歲那年,我的人生由春入冬,鬼火車手也隨即成為一名外賣車手。
那一年,老爸老媽去外地談生意,回來路上出了重大車禍,我爸當場S亡,我媽搶救生還,卻隻能在輪椅上度過餘生。
稀裡糊塗把老爸下了葬,籤各式各樣的文件,面對各式各樣從沒見過的大人。
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突然就什麼都沒了——漁場到了不認識的親戚手裡,後來變成船廠。每天都有人催債,賤賣掉了房子,全家搬到出租屋裡。
有段時間我天天會在房間裡哭,哭我沒好好讀書,哭我沒用什麼都爭取不到。
我媽一țũₐ直說這是他們的命,與我無關,我當時一直沒懂。
不是意外嗎?
我生命中最低谷的時期,是被我妹妹一個耳光抽掉的。
「哭什麼!爸一直說人爭一口氣,你那口氣哪去了?」
是啊,陳東輝,人爭一口氣,現在老媽癱瘓在醫院,妹妹還在上高中,她一直年級第一,志向明確……
你是兒子,是哥哥,是頂梁柱,你不照顧好她們,就得讓人看扁了。
你必須用最快速度長大。
待老媽情況穩定接回家後,賤賣掉了整隊的寶馬,解散了車隊。
「輝哥……車隊散了,我們去哪裡呢?」
「人生有夢,各自精彩。」
他們能去哪裡呢?都是沒爹娘管的留守兒童,我隻是短暫幫他們做了個夢。
但這和我無關,斷了和他們的聯系後,我來到最近的省城 F 市。
飆車也是騎手,送外賣也是騎手。
都是兩輪,送送外賣怎麼了?
我對家裡謊稱自己做的是汽車銷售,聽起來體面些,一個月能跑多少單是多少單,頓頓稀飯泡面解決。
這樣沒把自己當人看,一個月能寄回家一萬多。
聽上去還可以,但去掉每月要還的外債和亂七八糟的開銷,能給母女用的也就不到四千塊。
同事們都勸說我同時接最多的單可以每個月再多賺小幾千。
但我就是下不去手。
如果說做鬼火少年追求最速,那做外賣車手,保證東西送達時的質量是最重要的。
每行的騎手都得有每行的騎士精神,是吧?
送外賣三年,截至那個點心前,我沒有灑出一滴湯水,沒有冷掉一碗湯面。
我不缺好評,但實在缺錢。
每晚入睡前都會想起離家前對妹妹說過的豪言壯語:「哥哥會把丟掉的都拿回來。」
可用什麼拿回來啊……
我每天都在咒罵這操蛋的日子。
直到一周前,喪屍爆發,全城癱瘓,每單價值千金。
或是直接被SS,或是被感染,我每天能看到各種同行在路上斃命。
但憑借鬼火少年時期習得的特技技術和改裝知識活到最後,因為好評率和完單量最高,一步一步成為一單天價的騎手。
妹妹已經考上國內最好的心理學專業大學,媽媽的病情也逐步穩定。之後就是買回曾經的房子,重新開一家漁場……
原以為……終於快翻身了。
9
「別,先別翻身!這什麼流出來了?不會是腦漿子吧?」
「醫生,你來看看啊!他流腦漿了!」
「我看看——你他媽是不是傻子?腦漿透明的啊?這肯定是眼淚水啊!」
「哦……他哭了?」
一股腐爛難聞的味道湧入鼻子,我慢慢睜開眼睛。
大群喪屍瞪著白眼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我。
我趕緊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