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醒了,醒了!」
「快安排救護車!」
「哪來的救護車?」
……
???
我傻在地上,看著一個頗為清秀的男喪屍蹲到我面前。
「這是幾?這個呢?身體能動嗎?你用力握我的手……哦,可能有點惡心,握我袖口這邊就行,放心,我偷偷洗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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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所以地接受完一套檢查。
「輕度腦震蕩,休息一會兒就好了,你額頭破皮了,纏的紗布別拿下哈。」
他轉頭對身後眾喪屍做了「嗨起來」的手勢。
「他沒事!」
喪屍們歡呼起來,歡呼聲響徹天際。
響徹天際的歡呼聲馬上被一陣炮火聲覆蓋,在遠處,這邊的喪屍似乎正與工事裡的喪屍們激烈戰鬥。
工事隊那裡有軍火優勢,而我這邊也不是吃素的,幾輛自爆卡車撞向防御工事後,工事隊就徹火了。
不一會兒,這邊宣告大獲全勝。
之前替我診斷的外科喪屍把我請到最前的那輛牧馬人上,開始對我介紹起情況:
「一開始沒有什麼意識,就單純是想吃人,腦子裡朦朦朧朧的,有層霧一樣,哪裡有人就往哪裡衝。直到聽到你摩託車的聲音,我醒了。
「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就記得我生前是做牙醫的,稀裡糊塗混了幾天,就被分配到 Y 區了。」
「分配?」
現在是什麼情況?信息量是不是太大了?
「對,喪屍這邊也講究一個圈子,你應該也看到,我們是有組織有規模行動。」
我傻兮兮地點了點頭。
「Y 區的老大生前是個打 UFC 的,很強,也很殘暴,整個 Y 區的喪屍在他手底下都搶不到食物,後來他嫌打打SS太累,就自立成王,加入他替他做事,每天就有穩定的人可以啃。」
原來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屍也不例外。
「我沒什麼本事,變成喪屍也找不到人啃,天天很難受,所以自願加入他,我是牙醫,主要負責治療組裡外出覓食受傷的部下。」他豎起一根流膿的爛手指,「對,是有分工的,腿腳好、機靈的就負責偵查,身強力壯的就出力運人,還有些像我這樣負責後勤工作……」
我躺在車裡,聽得目瞪口呆,這才發現外面無數喪屍帶著古怪的眼神將我層層圍住。
見我奇怪,他咧嘴道:「別怕,大家伙都是你粉絲,這是在保護你呢。」
「粉絲?」
說到這裡,他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兩行血淚從眼裡流出。
「每一隻追到這裡的喪屍,都不想再做打工屍了。」
我更迷惑了:「打工屍?」
「我給 Y 區老板做了一個禮拜事,突然覺得媽的不對啊,變成喪屍後和變成喪屍前也沒區別啊,還不是朝九晚五幹著一模一樣的事?幹得不好還要被老板打,老板罵?
「這裡集結的都是覺醒了自我意識的喪屍……不是喪屍,我們都是屍人!」
看得出牙醫十分自豪,他一個個對臺下指過去。
「老張以前是汽修工,喏,吉普就是他開的,開得好吧?我們在 Y 區認識,你看他這條左手就是偷懶被老板打斷的。
「黃四,高中沒畢業就出來端盤子,變喪屍以前端了五年的盤子,結果因為端人的時候把人手弄斷被罰站兩天,曬脫層皮。
「這是劉學友——」
說到這裡,劉學友激動地上前一步:「我們見過,我是你送外賣那有錢人家的保鏢頭子,有印象不?那天我見你回來了。」
他一做出舉槍姿勢,我就回想起來了,衝他點了點頭。
「那家人後來……」
「具體想不起了,他們戰鬥力太強了,大幾十個S進來,我就記得我擋在他們前面,被咬了。」
據牙醫所說,雖然沒有對人的攻擊性,但屍人都隻保留了生前部分的記憶,家人朋友這些細節,大都是記不清的。
在牙醫挨個和我介紹核心成員時,老張已經習慣性地幫我修起了摩託車。
「你知道人為什麼會變喪屍嗎?」
「為什麼?」我確實對這個問題很好奇。
「就是因為工作!漫無止境地工作!變成喪屍是人類全身的細胞對被壓迫的最後反抗。它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
我愣愣地點頭,仔細一想,喪屍身上確實帶有一股打工人的強烈氣息。我不也是嗎?
「所以!」
牙醫堅定地伸出手指指向了我——
「你是我們的救世主!
「我們都是聽到那天早上你的摩託引擎聲覺醒的。
「從那天開始,隻有你,隻有你一個人。」牙醫說得熱淚盈眶,「你在這座城市裡獨自騎摩託的身影和聲音像個神!沒人能抓到你,沒人能奴役你!
「在所有人類和喪屍中,你是唯一一個不被任何事物束縛,絕對自由的人。
「我們一直在追逐你啊!」
在屍人們的歡呼聲中,我的嘴角微微抽搐。
這話說的……我跑來跑去不也是為了個錢嗎,哪裡自由了?
就因為開摩託車看上去很自由?
但我知道我不能說出來。事實上,在大致了解情況以後,我的大腦已經飛速轉動了。
沒用多久,我就大概掌握了情況,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你們找對人了,告訴你們吧,其實我從屍人變回人類過。」
我莊重指了指它們——
「隻要跟著我,你們肯定也可以變回來的。」
10
「哥還有六小時回家。」
對妹妹發去這條短信後,我從關卡啟程上了高速,身後是百萬(其實隻有大幾十)摩託屍人大軍。
這真是助我回家的絕佳機會。
我回首望著這千軍萬馬,眼裡全都是我十七歲時的樣子,隨便改裝,沒有超速,志同道合的跟班,我的夢想以如此荒誕的方式完成,可惜配角們是一群喪屍,噢不,屍人。
我告訴它們,從今天開始大家就都是「鬼火天團」的一員了。
「作為人類世界現在為數不多的清醒者,我們有裝備,有各式各樣的人才,理應做出奉獻。
「我就是因為始終無私地幫助這座城市裡各種遭受困難的人們,才變回人類的!」
屍人們聽得熱淚盈眶:「原來是這樣,是我們格局太小了,不光要覺醒,還要去奉獻……」
跟隨牙醫的舞動,屍人們喊起口號來:
「奉獻!奉獻!奉獻!」
我告訴他們,接下來的一單目的地是臨近的 E 島,那裡有一個獨居母親亟須救命藥,我必須在六小時內抵達。
「為了感受這份奉獻精神,你們願意隨我同行嗎?」
「鬼火天團,不怕困難!」
牙醫和「鬼火天團」的諸位振臂高呼。
出發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機,妹妹依舊沒有給我回復。
我明白擔心無用,唯有前進。
高速路危機重重,沒有選擇汽車依然是明智的選擇。
一路上都有卡車司機Ťú₅變成的喪屍在地上鋪設路障、SS僥幸通過各種手段出城的人類。
但我有「鬼火天團」,整齊劃一的黑色勁裝,響亮的口號,強大的戰鬥力,助我一路通暢無阻。
一路都開著收音機,在行程過半時,車載收音機上輪到播放「安心」心理協會的廣播。
沒記錯的話,「安心」是妹妹剛進的實習單位,國內知名心理學科普公眾號。
「我們堅信喪屍的本質是一種可傳染的精神疾病,本源是一周前尤西利亞火山噴發,火山灰中帶有的遠古病毒進入大氣循環所致。
「吸入這種病毒的人群,一旦經受來自工作或情感上的壓力便會發病,進而通過空氣傳播感染正常人。症狀主要是對常人的極強攻擊性,以及海馬體病變引起的記憶消失。
「城市裡的喪屍爆發很難找到規律,但經過世界喪屍調查組織兩周的調研,在經濟不發達的偏遠地區,喪屍一定集中在當地最大的電子廠、外駐企業爆發。在極地、雨林、高山等地的村落,哪怕同樣吸入病毒,卻沒有喪屍爆發的任何跡象。
「喪屍越來越聰明,越來越有組織性,那是它們逐漸復歸常人的跡象。我們猜測在以暴力為出口宣泄了長期被壓抑的感情後,獸性消失,人性重現,作為一個全新的個體重生。
「各位,千萬不要放棄希望,這很有可能是個來勢兇猛,去勢也快的傳染疾病。我們也在積極尋找方法緩解症狀。」
可以自愈的精神疾病?
看著已經傷好結痂的手,我陷入了沉思。
到達臨近老家的碼頭時,發現那裡正被一個小型喪屍團隊割據著。
原本不光需要突破重圍,還要臨時學習開船,但有了各路人才齊聚的鬼火天團,在保鏢劉學友的帶領下三下五除二便制服對手。
鬼火天團內部甚至還有船工,一行人毫不費力地踏上了回家的輪渡。
越臨近家,我的心就越忐忑,原本靠著趕路可以麻痺自己,但妹妹已經六個小時沒有回復我的事實,愈加清晰地進入我的腦海。
也許是樓道失守,她與全樓居民一同備戰,沒有精力看手機,或沒有機會充電吧。
或者樓道已經失守,她和我媽媽已經轉移了,可我媽這個狀態,誰會願意……
我給了自己一巴掌,別去擔心沒發生的事。
在船上遠遠眺望到我出生的小島,一股悲愴襲來。
供應全島電力的那座發電廠冒著滾滾黑煙,借著已經微黑的天色,還能看到四處泛起的火光。
這座島已經是一個喪屍群集,無援無電的孤島……
晚上七點,天色幾乎完全黑了,在船上時就已飄起細雨,登島後雨勢稍大了些。
第一時間上車,一邊打著沒有回應的電話,一邊向我家小區疾馳過去。
小區離碼頭並不遠,每次過完年離家,媽媽總會推著輪椅來碼頭送我。
還沒到小區就聞到濃重的血腥味,四處都盤踞著遊蕩的散屍。
這座島爆發也不過三四天,喪屍們正處於最混亂無序的階段,但也是攻擊性最強的階段。
到家門口了。
鐵門倒在樓道裡,一樓有明顯進行過攻堅戰,血跡和家具的刮痕四處可見,地上還有辨認不清是人是屍的肢體碎塊。
原本我還會犯惡心,如今已經見慣不怪。
搬來不久我就外出打工,我與這層樓的居民並不特別熟悉,但過年的時候挨家挨戶也會互相送菜。
一樓有一對非常和藹的老夫婦,他們做的醋魚特別好吃……
上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和心跳聲同步起來。
三樓到了。
當我打開家門,手電筒亮起的那刻,見到的是我從未想象過的畫面。
沒有血汙,家具擺放整齊,屋裡甚至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我妹妹最喜歡用的燻香味道。
「嘉穎?媽?」
我幾乎帶著哭腔喊出這幾個字時,身後的鬼火天團窸窸窣窣有些議論。
「嘉穎?媽?」
租的房子沒有客廳,進門是廚房,接著便是狹小的走道,廁所在走道中間,走道直連唯一的臥室,上述所有空間沒有人,也沒有喪屍。
被轉移了?媽媽和嘉穎都?
這個念頭沒在我腦子裡存續一秒便斷開了。
手電筒的光傳到陽臺,照出一個人的影子。
我走近過去,媽媽背對著我,安靜地躺在輪椅上,輪椅的靠背稍往後調,窗外的小雨淅淅瀝瀝,恰好一片烏雲散去,月光照在媽媽和輪椅上,照在門口微風搖曳的大樹上,她像是睡著一樣。
喪屍對屍體不會有攻擊性。
11
東輝: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這封信,但我總感覺你會回來。
別怪嘉穎,她為了我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好覺了,現在才難得睡熟了。對媽來說這是解脫。
我ƭü⁽從很久以前就配好藥了,沒有痛苦的。之前是放不下你們,現在正是好的時機。
你們最怕的是沒有我,我最怕的是我沒用,幫不上你們。我不能賺錢,不能打掃房間,不能給你妹妹做飯,洗澡、大小便都要麻煩你妹妹,這些對我都是折磨。我知道我走得很自私,對不起,但希望你們諒解,諒解一下媽媽。
我感覺得出來,這裡馬上就不能待了,到時我還活著,一定會拖累你妹妹,到時我S不瞑目。我知道你們牽掛我,但你們也要知道我把你們拖累了。
你爸是做生意的,他看人隻會從做生意看,但你不是生意人,你的路和他們不一樣。這幾年你成熟很多,你開始變得像你爸,變和氣了,變精明了,我有開心,也有心疼。
你不該是這樣的,你有你自己的路。我以前不理解你做的那些事,但這兩年我身體越來越差,有點理解了。
你和你爸一樣驕傲。
小區非機動車 C30 車位有媽給你留的禮物,你肯定會生氣,但這是我作為你媽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不是用你的錢,是你爸幫過忙的一個人寄來給我看病的,你妹妹也同意了。我希望你不要生氣,在這個世界上有比看病、窮和餓更重要的東西。
如果一切結束了,你們沒事,我也還是全的,把我骨灰放在你爸旁邊。
我永遠保佑你們。
我把信小心對折好,塞到胸前的口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