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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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妹妹守在媽媽身邊,人已經哭傻了,樓組長衝到她身邊怎麼拉她都拉不走。


 


「反正跑也跑不出去,媽都沒了,我還活什麼。」當時她滿腦子隻有這個念想。


 


樓組長一句話吼醒了她:「活著再說!」


 


所以我妹妹來到趙大勇身邊,說了同樣的話。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算活著還是S了,但聽到你妹妹衝我吼那嗓子,我突然很想活著。」


 


一副喪屍模樣的趙大勇笑得比哭還難看:「我忘記我生前有什麼事了,但既然還活著,我也不能一輩子坐那。」


 


小區失守後,他憑肌肉記憶帶著我妹妹向上班地點船廠逃難,但沒想工友都變成了喪屍。


 


正要開打,千鈞一發之際,我的妹妹用大喇叭播放起了船廠的下班鈴聲,工友喪屍們一下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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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妹妹虛弱地插話,剛才牙醫診斷下來隻有些低燒,並無大礙。


 


「解除喪屍攻擊性的方法是下班。」她語氣堅定。


 


趙大勇補充道:「這些天,你妹妹把船廠附近的喪屍當研究對象了,一直在試各種刺激對它們的反應。」


 


我好奇道:「下班?」


 


「對,我認同喪屍爆發的本質是精神疾病這個論點。」


 


按照我妹妹所說,她在這幾天在船廠對呆滯下來的喪屍做過若幹種對照的行為實驗,初步已經構建起了一套理論。


 


不管存不存在實際的病毒,喪屍的誘發一定與工作壓力正相關,而個體對喪屍的抗性,與其對規則的服從程度正相關。


 


確實,同樣受感染,大部分人會直接成為喪屍,但類似鬼火天團這樣的少部分人就直接成為半人半喪屍的屍人。


 


不同個體被感染後的身體反應不同,好轉的速度也各不相同,其中一定有什麼規律。


 


在我告訴妹妹之前自己已經過喪屍後,她更加堅信了這一點。


 


「我認為喪屍是可以恢復的。


 


「已知的是,隻要讓全身的細胞得到充足的放松,這樣喪屍會解除攻擊性,類似播放下班廣播就能做到。


 


「但復歸為人的關鍵,我現在的猜想是找回自己的人格。」


 


看著盡管疲憊但看著筆記不停訴說的妹妹,我有些擔心。


 


我們都回避著媽媽的離開。


 


我是帶領鬼火天團東奔西跑找她,她則是借地研究喪屍的特性和解決之道。


 


「先回觀音山,那裡有電,先好好休息。」


 


「休息完了然後去哪呢?」


 


「……總之,先回去吧。」


 


夜幕下的船廠一片沉默,一行人準備返回入口。


 


行至半途,敲敲打打的聲音從停在一邊的油輪上傳出。


 


「船上的那些工人聽到下班廣播後,雖然沒了攻擊性,但隻會機械性地重復生前做的事情了……」


 


妹妹嘆了口氣:「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們恢復人格……」


 


我抬眼仔細望去,船上確實還有許多喪屍。


 


焊船板的繼續焊著船板,噴漆的繼續噴著漆,操作起重機的也在操作起重機(雖然起重機已經沒電了)。


 


哪怕有人路過,它們也沒有停下工作。


 


這幅景象十分詭異,我趕緊挪開目光,頭一次覺得工作狀態下的人比喪屍還像喪屍。


 


從眼神裡看得出妹妹很想繼續研究,找到方法拯救它們,但我還是對她說先休養身體,過一兩天再回來也不遲。


 


臨近出發,趙大勇卻在船廠門口一動不動。


 


「上車啊,趙大哥。」我疑惑道。


 


「我就不了。」


 


「啊?」


 


「雖然我把生前記憶都忘了,但我覺得這裡很親切,對這裡每一個人都很熟悉。」他笑道:「你妹妹也說了喪屍能變回人,我想留在這裡找到讓他們變回來的方法。聽你說我好像有個家,那之後我想找到我的家人。」


 


我忽然覺得趙大勇真是個名副其實的猛男,他的猛不局限於身體,不論生前生後,他總是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而我呢?


 


就像妹妹所問的,回去了以後呢?


 


媽媽不在了,妹妹找到了,在觀音山隱居?安葬好媽媽,等著危機解除,把曾經的房子買回來……


 


再然後呢?


 


漫漫人生好似荒野。


 


我踏上摩託車,妹妹坐在後座。


 


寶馬的轟鳴聲響起的那一刻,所有在船上的喪屍們被引擎聲吸引,都暫放下手上的工作,齊刷刷地向這裡投來目光。


 


我被盯得渾身不適,正想驅車離開,整個身體忽然僵住了。


 


在喪屍群中,我忽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


 


那是當年我在車隊裡最好的兄弟顧生昌,跟我最久,初代鬼火天團的二號團員,自我離開後再無聯系。


 


他的手上還提著刷了一半的漆桶,髒舊的工作服全是破洞。


 


他突然淚流如注,但還是沒有任何動作。


 


這麼哭著看了我一會兒,終於呆滯地別過頭去,和別的喪屍一樣開始刷漆。


 


一邊面無表情,一邊眼淚止不住地掉。


 


……


 


原來這些年你一直在這裡啊,生昌,看來大家都不容易。


 


但我有我的命,你有你的命,事到如今,還能說什麼呢。


 


我把手搭在把手上,我知道所有屍都在等我發車回程……


 


但我的手好像結冰了一樣,怎麼也動不了。


 


借著月色向顧生昌周圍看去,好多熟面孔啊……


 


學翹頭怎麼也學不會的李四,被交警抓到最多次的就是他。


 


摔下懸崖僥幸撿回一條命,出院當天又去跑山的大腳。


 


90 碼壓彎失敗出事的開偉,對面車道的人S了他卻沒事,進局子後再無音信。


 


……


 


媽的,我記性怎麼那麼好。


 


聽到引擎聲,他們就用那雙白眼,眼巴巴地看著我。


 


被看得實在不行了,我熄了火下車。


 


一步一步走去、爬上腳手架,翻過平臺來到顧生昌面前,他手裡拿著漆桶,還是眼巴巴地看著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沒有反應。


 


然後我猛地搶過那個漆桶,高高舉起,朝下猛砸。


 


「哐!」


 


漆桶裂成兩半,大紅顏料迸射四濺,將我和他身上染得鮮紅。


 


「顧生昌,八分四十八秒!」


 


「你不是要破我跑觀音山的紀錄嗎?」


 


我貼著他耳朵怒吼:


 


「請講啊!!!」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間被點亮。


 


15


 


夜幕下,整座船廠熊熊燃燒。腳手架、輪船、建築轟然倒塌,發出爆裂的聲響。那些被我們解救出來的喪屍在岸邊對著毀滅中的船廠發出歡呼。


 


我和妹妹卻在哭。


 


我們也不知道為什麼哭,但哭得痛快,哭完後能繼續上路的那種痛快。


 


「媽媽在我睡覺的時候S了。


 


「為了救我,樓組長S了,五樓的李大哥和王阿姨都S了。


 


「哥,我想用我的知識去解釋喪屍,去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越多越好,你可以幫我嗎?」


 


「好。」


 


看著火海,我答應道。


 


大火過去,這裡會像以前那樣,什麼都沒有——沒有堆積如山的建材、沒有排滿油汙的海水、沒有金鐵敲打的噪聲和無休無止的流水線。


 


也沒有我家的漁廠和成排的漁船。


 


我把火把投向大海,隨後轉身,對所有屍人展開雙臂。


 


「我一直在想,我這種鬼火少年對這個世界到底能有什麼貢獻,擾民、擾警,把自己和別人的命當兒戲。


 


「沒有貢獻,沒有意義,就是單純的垃圾,吃飽了撐的。如果沒爆發喪屍,我對這個世界最大的貢獻就是利用我的車技和摩託車維修技術送外賣。」


 


我嘆息地拍了拍寶馬,回頭看著一路加入進來的騎手們,黑壓壓的一片車陣。


 


「但各位,我們就是為了現在而生的。機緣巧合,這個世界現在很需要我們。


 


「所以鬼火天團能不能有這樣一個願望,讓所有喪屍重新成為人。在那之前,絕不下車。


 


「請講?」


 


幾十輛摩託車的鳴笛聲響徹這座島嶼。


 


回程後,一邊在島上開展工作,一邊與妹妹梳理了這些天與喪屍相處的結論。


 


隨後,以鬼火天團的 ID,我們在網上開展直播。


 


「喪屍的成因是日復一日的工作,人失去自主性徹底淪為工具,是全身的細胞聯手發出的最後反抗。在這個狀態下,人所有的理智喪失,獸性和本能喚醒。


 


「所有喪屍的攻擊性都可以通過『能讓人有下班感覺的音樂』來消除。薩克斯版《回家》是整座船廠的下班音樂,所以能解除這座島上的大部分喪屍的攻擊狀態。


 


「有機會看到這則直播的各位,如果身邊有音響或者喇叭,請盡可能找到具有下班和休息氣息的音樂,這能第一時間驅散喪屍身上的攻擊性,保證大家的生命安全。在鬼火天團最新文章下會有目前我試驗過頗為有效的幾個曲目開放下載。


 


「然後,雖然無法確定,但我認為喪屍或許是可以重新變回人類的。


 


「請大家繼續關注鬼火天團!」


 


這是鬼火天團打響的第一炮,告訴所有人,我們橫空出世了。


 


「仔細看的話,你眼睛還是有點泛白的。」


 


妹妹端詳著我:「而且你皮膚很容易起皮。」


 


我沉思:「所以我還沒有好透?」


 


「嗯,嚴格意義上,你還是個屍人呢。隻是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你免疫力和自愈力太強了。」


 


「哈哈,那怎麼才能好透呢?」


 


妹妹也沉思起來。


 


「哥,你覺得人格是什麼東西?」


 


「我又沒什麼文化……」我沉思了一會兒,「我是這麼理解的,人格就是人像一個格子一樣,哪怕再小,他也要佔一個格子。」


 


我補充道:「在這個世界上,隻屬於自己的那個格子。」


 


「有點意思。」妹妹嘆息,「可惜在日復一日的工作中,每個人都擠在一塊小格子裡了。」


 


16


 


我和妹妹安葬了媽媽,如她所願葬在了爸爸的墓邊。


 


我們沒有再哭了。


 


我說:「嘉穎出息了,靠著自己發現的理論要拯救世界了。


 


「我還是做回鬼火少年了,你會原諒我吧?」


 


妹妹說:「保佑我們,尤其保佑哥哥。」


 


我說:「別聽她的,怕你沒那麼多法力,你重點保佑她就行。」


 


鬼火天團做了以下三件事,這三件事的完成標志著世界喪屍紀元進入了下一階段。


 


第一,迅速恢復了島上的電力。


 


第二,以最快速度走訪島上所有村莊和每戶人家,利用下班廣播解除了現有喪屍的攻擊性。


 


第三,將上述過程通過視頻方式記錄下來,發布到鬼火天團的社交媒體上。


 


短短十幾天,鬼火天團在世界範圍內的關注度迅速增長。


 


可以這麼說,任何還能用互聯網的人,每天蹲點收看鬼火天團的更新。


 


妹妹帶領著幾個生前做廣告或自媒體的喪屍,又是寫科普文章又是錄視頻,加班加點地工作著。


 


而我則帶領團員們在島上執行計劃。


 


有一則重要的插曲。


 


在妹妹研究如何讓呆滯型喪屍復歸為人時,我帶她去了先前兒子變成喪屍被父母綁在椅子上的那戶人家。


 


妹妹看到兒子房間裡《數碼寶貝》的海報,嘗試性地在客廳循環播放《數碼寶貝》,竟然卓有成效。


 


兒子一步一步恢復了意識和記憶。


 


於是妹妹拿出《世界喪屍治療手冊(第一版)》。


 


在「喚起夢想是恢復人格的一種方式(顧生昌)」的下一行寫上。「激活童年記憶或童年遊戲是恢復人格的一種方式(徐福來)」。


 


9 月 22 日,島上「無意識喪屍」清零,沒有一隻白眼達成攻擊型喪屍清零。


 


9 月 23 日,鬼火天團正式計劃對 F 市大小喪屍集團展開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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