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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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後知後覺,在這一個月的每次出車中,不論什麼路況,牙醫從來都緊緊跟在我身後,如影隨形。


 


「我這兩天一直做夢,我感覺夢裡的事情都是以前發生過的事情,想起來的越來越多,你看我眼睛顏色……快變回人了。」


 


確實是這樣,鬼火裡有好不少他這樣情況的,越來越理性,偶爾會想起生前的記憶。


 


「我不想變回去。」牙醫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這輩子好像超級慘……你想象不到的那種。


 


「我不想變回人了,我想作為一個喪屍S掉,高光喪屍。」


 


我與他對視一會兒,他半黑半白的瞳孔逸出堅定。


 


行。


 


就這樣,二十個騎士逐一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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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出發時,牙醫在這二十人面前問我:「你之後的指揮權交給誰?」


 


「不重要了。很快我們就不再ṭṻₚ關鍵了。」


 


我嘆了口氣。


 


「這個世界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隻是需要多花一些時間而已,等到那個時候,鬼火精神又會被討厭,被看不起。」


 


顧生昌看上去躊躇滿志:「這是我們最光輝的時刻了。」


 


我笑了:「對,古往今來最光輝的時刻。」


 


嘴上這麼說,但我心裡清楚,這也不見得。


 


幾天前我就知道,我們並不是第一個發現解除喪屍方法的團隊,在邊遠國家一些小型論壇,也有人通過不同方法得出結論並且創作出不同形式的《下班》,從小鎮向大城市輻射,逐步恢復。


 


甚至妹妹的理論也可能是錯的,至少現在還有一個說法,印度醫藥公司的工人組織不滿 996 制度,為了重洗世界格局故意研發的喪屍病毒。


 


這個猜測也在不斷被論證,或許妹妹隻是通過錯誤的出發點,偶然得到了《下班》這一正確的結論。


 


這都不是我這個笨腦袋能想明白了的,但有一點是確定的。


 


沒有我們,世界也會變好,沒有這次行動,F 市也遲早會恢復秩序。


 


我沒有把這些告訴兄弟們。


 


但我的好兄弟顧生昌掩飾不住地興奮。


 


沒有這一整場意外,他或許會在老家刷一輩子漆,而現在他認為自己將不朽。


 


「輝哥,你也是為了這一刻活著的吧?」


 


「啊?」


 


「這樣被人永遠記住。」


 


「那肯定啊,不過我肯定比你們堅持久點,說不定把十個音爆彈扔完還能回來呢。」


 


「哈哈,說得好像誰沒這個操作。」


 


「也是。」


 


我想了想,他說得也對,大家都是高手,鬼火中的鬼火。


 


鬼火燃燒到最高潮的時候,能不能照亮夜空?


 


且試試吧。


 


直播中的手機被紛紛架在支架上。


 


音爆彈入後備廂。


 


引擎轟鳴。


 


出發。


 


19


 


廢棄軍區的常規入口都早已被封鎖,但後勤隊在深夜裡已經在偏僻處布置好供摩託「飛入」的踏板。


 


9 月 24 日上午八點,鬼火對廢棄軍區展開突擊,二十個人在五個入口分別突入,進入地區後迅速散開,並且開始投擲音爆彈。


 


廢棄軍區內分布喪屍在第二時間反應過來,就地展開圍剿,上午八點零五分,槍聲夾雜著零星的炮擊聲在軍區內響起。


 


「嗚——呼——!老鐵們,這可是真槍實彈!覺得有操作的扣波 666!」


 


對講機裡傳來隊友的呼喊,我突入的區域較為開闊,依稀可以看到在遠去疾馳的兩個隊友,他們在崎嶇狹窄的地面上做出各種特技動作,在不要錢的掃射中與S神競速。


 


用直播的方式驅散對S亡的恐懼固然是一種方法,但我還是保持著必要的冷靜,迅速分析著眼前主要的幾個哨臺和火力點,一邊選擇盡可能安全的突進路線,一邊投擲音爆彈。


 


突擊展開三十秒,最外緣的喪屍們受《下班》的影響,最先喪失戰鬥能力。


 


這是好消息,避免了前後的交叉火力。


 


突擊展開一分鍾,第一位隊員犧牲。


 


他是最先一批在關卡處加入的隊員,生前同我一樣,也是一個送外賣的。


 


說錯了,是生前前。


 


「對不起大家,我就扔了三顆……我在 C 區,替我補位。請講。」


 


沉默地加入鬼火,沉默地加入突擊隊,簡短一句交代後S去,他所有的生命在三十六歲走向終結,剩下是軀體中彈密密麻麻的回響。


 


「我可以去 C 區補位,請——」


 


第二位隊員的所有生命也在此刻戛然而止。


 


那個「講」再也沒機會出口,便被一聲震耳欲聾的炮擊蓋過。


 


不遠處升起一團黑煙。


 


曾經每天下班後半小時的大逃S遊戲在此刻起到了效果,實戰和遊戲好像也沒什麼區別,我確實擁有極為優秀的動態視力。


 


「工字樓三樓是它們的狙擊區,南邊哨塔上有火箭炮,找盲區。請講。」


 


在對講機吼完這句後我就地變更方向。


 


南邊哨塔上有一座火箭炮,一旦摧毀,至少能再安全推進一段距離。否則照這樣的推進傷亡比,音爆彈覆蓋不到 40% 我們就會全軍覆沒。


 


換擋,翹起加固過的車頭躲狙,進窄巷,兩百米持續加速,出巷時借助土坡躍起。


 


這段操作後,距離哨塔不到 50 米距離。


 


在空中停滯的幾秒間,我看到炮管已經朝向我落地的方向。


 


按下儀表盤上那個紅色按鈕時,我終於完成了「用氮氣加速躲子彈」這每個鬼火男孩的夢想。


 


烈風拂過,火箭炮擦著車頭掠過,在遠處牆體上爆炸。


 


比躲子彈還牛逼,這可是騙炮。


 


竭力處理在空中啟動氮氣的短暫失衡,狼狽著陸在一處演習用壕溝內。我一刻不停,咬開音爆彈,用盡全力向哨塔處拋擲。


 


三秒後,音樂響起。


 


「東輝哥,牛,請講!」


 


對講機裡傳來附近隊友的喝彩。


 


「繼續前進,請講。」


 


當我嘗試離開壕溝時,問題出現了。


 


壕溝比我想象的深許多,且非常狹窄,落地有沒有壓壞避震不說,這點空間沒法加速。


 


衝不上去了。


 


我並不是一個軍事愛好者,但當我清晰聽到十幾米外的哨塔響起一陣戰爭電影裡時常出現的「咔嚓」聲時,我非常確定那是炮管裝填的聲音。


 


音爆彈還需要十秒左右才能發揮作用。


 


到此為止?


 


看著封閉的外賣箱,我長嘆了一口氣。


 


到頭來還是做了英雄……


 


這樣一來,好歹能再往前推一點,前面的危險和困難,隻能靠兄弟們克服了。


 


雖然不知道最後能不能奪回廢棄軍區……很大可能是奪不回吧,但我隻能做到這裡了。


 


遺憾,非常遺憾,到S前才感覺到這輩子從來沒感受過的遺憾。


 


能不能不S啊?


 


「輝哥,我發現了,它們雖然有技術,打得準,但就是看誰動打誰,請講。」


 


右耳的對講機裡傳來顧生昌的聲音。


 


左耳的現實裡傳來摩託車引擎的聲音。


 


「輝哥,你還記得海蟑螂嗎?


 


「新船停在岸邊的時候,到處都能看見海蟑螂,刷漆時候我就最愛看海蟑螂,诶,比如你手往左動,它們看著你的影子就往右爬一點,你往右動動,它們就往左。請講。


 


「每次刷漆我就這樣玩海蟑螂,到最後我想讓它們往哪動,動多少都行,請講。」


 


我來不及回答,就聽到炮彈出膛的聲音。


 


「輝哥,謝謝你。


 


「我受夠海蟑螂了。」


 


十米多遠的地方響起轟鳴,大片泥土灑在我身上。


 


一根結滿老繭的大拇指栽進土裡。


 


20


 


我經常想起十七歲的那個夏天。


 


那天我刷新了自己的「觀音山最速」,與這座島上的交警生S競速,下山後贏得車隊滿堂喝彩。


 


彼時我與父親關系處於冰點,母親雖然愛我,卻也苦口婆心勸我放棄。


 


「我們送你去英國留學,起碼可以拿一個文憑,以後的空間大一些,總好比你整天……」


 


整天什麼呢,老媽?


 


無所事事,狐朋狗友,兒戲生命,擦邊法律?


 


但隻有在車上、車隊裡、山路上,我才能感覺到活著。你看,我是觀音山最速,不僅在車友裡德高望重,就是在附近也小有名氣。


 


F 市的摩託俱樂部還邀請我做改裝顧問……


 


媽,在活的時候S掉,比在S的時候再S掉要好吧?


 


那時我最好的朋友顧生昌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但輝哥,我總感覺你和我不一樣。」他搓下巴,「和我們也不一樣。」


 


我有些生氣:「哪裡不一樣了?我不酷嗎?」


 


「酷啊,但咋說呢,我們的酷法不太一樣。」


 


「你把話說明白,有哪幾種酷法?」


 


「我說不明白……」青澀的顧生昌傻笑,「就是輝哥,你和我們站在一起,我就感覺你很孤獨。」


 


這句話很奇怪,大家都是鬼火車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飆車的人,要說孤獨大家也是一起孤獨,要說不孤獨大家也是一起不孤獨。


 


那時的我沒能明白顧生昌的意思。


 


直到這次突擊隊出發前,顧生昌還在向我確認。


 


「輝哥,你也是為了這一刻活著的吧?」


 


我回答完以後,他沉默地看著我,一如十七歲那年的沉默。


 


不同的是,彼時我已明白他眼神中的含義。


 


生昌,我們確實不是一類人,我沒有你們骨子裡的那種浪漫,我也從來不想追逐不朽。


 


你小子,文化水平不高,話也講不來,但直覺Ṭŭ₊是真準啊……


 


我打開外賣箱,隔層的一邊是剩下的五個音爆彈,另一邊是放在隔熱箱裡的創意點心。


 


「謝師傅哆啦 A 夢。」


 


富人區在軍區的西南邊,我給自己安排突擊路線的終點便是西南邊。


 


訂哆啦 A 夢的那個女孩叫張曉雯,她爸爸叫張慶康,是本地「齊動能源」的老板,謝師傅謝剛住在市中心的 S 區,這都是我後來查到的。


 


謝師傅也是一個有趣的人,昨天晚上我找到他以後,他答應通宵給我做出了那個哆啦 A 夢。免費。


 


他也是個初感染便是屍人的家伙,他對我說最難受的事情就是一個多月沒法做點心。


 


「這個哆啦 A 夢我的印象很深刻,提要求的那個客戶對我的拿手點心很了解,而且我第一次嘗試做這個造型,年輕人的感覺。


 


「小伙子,謝謝你讓我又能做點心,我很開心。」


 


就這樣,一早我便去了 S 區的謝師傅家中,把點心裝在早早準備好的特制箱子裡,帶著他最後的叮囑上路。


 


「盡量在兩小時內吃掉,否則風味會變差。」


 


「啥?不是你吃?」


 


現在,還有二十分鍾就過最佳風味了。


 


不止一次想過,既然已經找到妹妹了,觀音山有水有電有人,管他外面怎麼樣,就在裡面過一輩子吧……


 


一直不都是這麼計劃的嗎?


 


賺錢能供媽媽和妹妹生活,自己隻要能吃飽就行,如果每天能多玩會兒吃雞遊戲,那就是夢幻一樣的生活了。


 


帶著鬼火天團反攻的時候,我覺得妹妹的志向就是我的志向,作為哥哥就應該支持他。


 


而且拯救世界很酷,很鬼火,不是嗎?


 


但當我聽到曾作為那戶富豪保鏢的劉學友回憶起那對父女還沒有S時,我看見了我的命運。


 


「那棟別墅有一個小型的避難室,最後我是掩護他們進去時被咬的,避難室很堅固,但裡面的糧食和水最多能在堅持半個月。」


 


還沒S……那我不是還有翻盤的機會嗎?


 


那一刻,不想做人類的英雄,不想做喪屍的救世主,不想流芳百世。


 


隻是不想輸。


 


當初像個喪家犬一樣離開這座城市,現在我回來,是要拿回我丟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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