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可那天,我被一個女孩指著鼻子痛罵,被一個人像蒼蠅一樣無視。
我不甘心。
鬼火少年,既不偉大也不卑微。
21
我的世界前所未有地清晰,我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子彈飛行的軌跡。
狙擊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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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小坑、碎石。
又或許是對講機裡已經一片寂靜,讓我可以這樣專注?
9 月 24 日上午八點十分,在音爆彈覆蓋 50% 的廢棄軍區後,突擊的二十位騎手裡隻剩我一人。
按照既定路線行駛,我還剩餘最後兩顆待投擲的音爆彈。
「你們這群家伙……到頭來還是我技術最好吧?請講。」
對講機繼續沉默。
失敗了。
但失敗了又怎樣呢?
或許鬼火在妹妹的領導下很快能再集結一批高手,向剩下 50% 的區域發起衝擊。
或許正規軍馬上就要來到,用更科學的方法,更有力的裝備來解決這場危機。
而我呢?我的眼裡隻有終點。
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看一部叫《頭文字 D》的動畫片,主角拓海的爸爸為了鍛煉他的車技,在每次出車前都往杯座上放一杯水。
下到山下,水一點不灑,對車的控制算是小成了。
在許多人眼裡,這個情節的重點似乎是那杯完好的水,就像此刻外賣箱裡完好的哆啦 A 夢創意點心一樣,代表著技藝的千錘百煉。
但在我眼裡,我好羨慕拓海有一個那樣的爸爸……
人在S前果然會想很多事。
一枚子彈射穿前胎,短暫失衡後,我穩住車身。
不過幾秒的緩速,更多的子彈便朝我的位置射來。
單手簡單操作著 S 型的路線,單手將外賣箱背在身上,在一個落差形成盲區後把速度提到最大。
出彎後,子彈繼續飛向那輛遍布瘡痍的寶馬,剩餘的氮氣加速會支持它在無人狀態下跑到最後。
而我已經人車分離,背著外賣箱向幾十米外的那個熟悉的別墅跑去。
真正的車手不需要車。
「哥!剛剛有電訊聯系到基地!」
對講機裡傳出妹妹急切的吶喊。
「隔壁 G 市下午就會有一支人類軍隊過來,他們有更安全的恢復方法!
「你現在快回來!沒必要爭取這半天的!」
我沉默。
「哥你快回來,請講!」
我想的是這就對了,不加請講怎麼行,這是鬼火的規矩。
遠處的寶馬正劇烈起火,這輛伴我度過青春歲月的座駕,到了它的終點。
謝謝你,伙伴。
「是嘛,我就說早晚會這樣……」我緊了緊外賣箱的繩子。
「那你就快點找地方躲好,現在已經不需要我們做事情了!」
「嗯,讓大家都在碼頭基地躲好,好日子就在後頭了。請講。」
「你呢?」
我呢?現在如果全力隱蔽,大概活命幾率五五開吧。
但……
「你呢!請講!」
「嘉穎,你怎麼看哥哥呢?請講?」
「你是最好的哥哥,你為了我和媽,吃了很多苦……」
我扶牆矮身,小跑起來:「你又沒說請講。」
「哎呀,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些!」
這就是了。
顧生昌,有一點你說錯了,其實不隻我是孤獨的,這世界上的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我和你之間會有不孤獨的地帶,我和妹妹之間會有不孤獨的地帶,你和車隊其他人之間……誰與誰之間都會有這樣的地帶。
偶爾會理解,總是在孤獨。
「嘉穎,所以我在你眼裡是個好哥哥對嗎,請講。」
「是啊。」
「還有呢?」
「你工作很認真,對朋友也講義氣。」
「還有呢?」
「……」
我跑得像風一樣快,來到別墅前,推開那道泾渭分明的鐵門。
我拉開音爆彈,把它別在腰間。
《下班》的旋律響起,庭院內的喪屍們看著單槍匹馬的我,本來就顯得疑惑的白眼更加疑惑了。
「你在幹什麼,你不在車上了嗎?」
「嘉穎,你還記得爸爸和我們念過的『爬爬』的故事嗎?」
妹妹徹底陷入慌亂:「我求你,回來吧!」
「對不起。」我嘆了口氣,「有句話,哥不得不對一個人親自說出口。ŧů⁰」
我扔掉了對講機。
深吸一口氣,站到路中間。
那些舉槍的喪屍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們。
正規軍需要幾個小時到達 F 市?他們會解決這場危機嗎?這個世界需要幾年恢復正常?
不知道,我隻需要十幾秒鍾。
尾聲
「在遙遠遙遠的北方海島上,候鳥「爬爬」本和鳥群們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直到它在一場風暴中折斷翅膀。
它掉在一個孤島上,失去翅膀的它隻能爬行,在地上搜尋掉落的樹果,啄食剛出生的幼蟲。
但縱使它的求生意志再強,還是沒能在寒冬之前長好它的翅膀,飛去溫暖的地方。
它快S了。
瀕S的它詛咒那場無端的風暴,詛咒帶來這場風暴的神明。
「你在辱罵我?」
神奇的是,神明在這時真的出現了。
「那你聽好吧,現在我會借你一雙翅膀,它能帶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一旦背負了這雙翅膀,你就再也不能落地。」
爬爬同意了。
它再度飛了起來,飛得比所有鳥都要高,它看到了天之涯地至極。
它始終遵守著約定,從未落地,不眠不休地飛到了同伴們的身後。
這時神明又出現了,神明說:「好了,你明白了吧?神明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受難的人,現在你可以把這雙翅膀脫下,在這片溫暖的地方養好你原來的翅膀吧。」
爬爬卻憤怒地說:「你要奪走這雙翅膀嗎?它曾經帶我去了那麼多我去不到的地方……你還不如S了我!」
神也憤怒了:「你非但沒有感恩之心,竟然還……你喜歡它?好啊,那你就一輩子背負著它吧!希望這樣的命運能讓你滿意!」
爬爬什麼也沒有說,它鼓動翅膀頭也不回地向大海深處飛去……」
那年在房間裡偷聽的哥哥十三歲,被父親抱著在客廳講故事的我九歲。
「然後呢?」
「然後?小鳥幸福地S去了。」
我愣了愣,隨後大哭。
那隻是一個女孩對生命逝去的樸素同情,爬爬是隻小鳥,小鳥那麼可愛。
那天回臥室睡覺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哥哥的眼睛也是通紅的。
那本故事書叫《塔希裡亞故事集》,後來我去看了那篇故事,其實被父親改動許多。
想必結合了不少他自己的人生際遇吧。
我也是花費很久才想起父親講故事的那個夏夜。
「生命是一場徒勞的堅持,你所能選擇的不是命運,而是尊嚴。」
在原本的故事裡,爬爬最後說了這樣一句話,沒能從父親口中聽到,或許是我聽聞爬爬之S後,哭得太大聲的關系。
哥哥確認S亡的那個下午,來的並不是正規軍。
後來我知道,那是 G 市喪屍集團的煙幕彈,輕信了他們的言論後,那天下午 F 市再度陷入混亂,鬼火天團傷亡慘重。
世界無常,我在那天丟掉了天真,帶著鬼火天團的殘部回到小島上,得到了留島的趙大勇幫助,重建了觀音山據點,做好了長期作戰的準備。
喪屍為什麼會社會化,為什麼進化速度那麼快?
後來我做了更多調查,同各地的幸存者取得聯系,終於明白我的猜想都是錯誤的。
這個病毒是人為制造的,是印度的無產階級為了洗清資本,重塑世界的武器。
那些龐大的喪屍組織和集團,是人和屍人共謀的結果。
世界真是荒誕。
當現實的方向和你所有的知識經驗無關,應該怎麼做?
如果是哥哥會怎麼做?
每次撥打那個無人接聽的電話,鈴聲響起就好像是答案。
出發啦不要問那路在哪,迎風向前,是唯一的方法。
出發啦不要問那路在拿,運命哎呀,什麼關卡。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沒能明白哥哥為什麼在S前要提起小鳥爬爬的故事。
我一直不認為哥哥會S,我的哥哥陳東輝是個生命力極強的人,不論怎麼樣的逆境,他總會想盡辦法找到生路。
在這樣荒誕殘酷的世界裡,他不會留我一個人。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帶領裝備齊整的鬼火天團重回 F 市,找到不知被困在何處的哥哥,問出那個故事的答案。
直到……
某天有一個女孩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從 F 市到我們小島的碼頭前,被工作人員救起後轉移到了觀音山的避難所。
醒來後,她在房間裡足足大哭了八個小時,這是我生平見過的有效哭泣時長最高紀錄。
待她情緒穩定後,因為好奇她是如何從 F 島逃出的,便前去病房探視。
她說是他父親,從自家避難所離開後,她的父親帶她一路奔波,花了將近一個月從軍區轉移到了碼頭。
可惜在最後時刻,父親為了掩護她到碼頭,被徘徊的喪屍發現,當場被撕成碎片。
說到這裡她又哭了,緊緊抱著一件黑色的皮衣,那是她父親最後留給她的東西。
「軍區?」
我拿出哥哥的照片,問她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她真的很能哭,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她哭我哥的照片比哭她爸還傷心。
「就……就是他把我們從避難所救出來的,我們都……都沒東西吃沒水喝了,嗚嗚嗚,他……我之前還罵了他……」
她但凡哭得沒那麼傷心一點,我都覺得我哥還可能活著。
他們走出避難室的時候,哥哥已經S了,全身都是彈孔,面前放了一個外賣箱。
「他,就坐在地上……」女孩有些猶豫,小心翼翼地道,「S得一臉幸福的樣子……」
那天晚上,我靜靜地聽她講完了我哥第一次給他們送外賣的故事。
她如何對我哥發脾氣,最後我哥如何離開,我還得知那筆訂單的報酬是三萬元。「原來是你們給他升的職。」我自言自語。
當知道S去的外賣員是我哥哥時,她充沛的共情能力觸發了她的第四次大哭,這次我隻能和她抱在一起哭了。
哭完後,她突然想起什麼事,隨後展開了他爸爸的皮衣,從內測的口袋裡抽出一張賀卡。
那時我哥最後插在哆啦 A 夢點心上的。
我接過來,一串熟悉無比的小學生字體。
笨拙但方正。
「老東西,那你的爸媽有沒有教過你,說話時候要看別人的眼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