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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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廠長,房子已經過好戶了,以後我們毫無關系,就算大街上碰見,也不用打招呼,好走不送!」


用力甩上門,我靠著牆緩緩坐下,眼淚無聲流出。


 


自重生回來,我這時才松了一口氣。


 


11


 


我一天也沒耽誤,和技校籤了聘書,任職刺繡課老師。


 


外婆曾是江南有名的繡女,一手蘇繡絕活。


 


可後來,時代風氣變了,滿街藍黑灰幹部服。


 


外婆關了制衣店,手藝再無用武之地。


 


可我從小就喜歡裁衣刺繡,總是纏著外婆教我,時間久了,竟也把外婆的手藝學了七八分。


 


八十年代後,人們愛美之心再次復蘇,各種風格的服飾百花爭豔。


 


外婆傳給我的手藝,終於再見天日。


 


吳潔校長還是惦記著比賽,問我之前有沒有繡好的成衣。


 


我這才想起,當初結婚時,我曾為自己做了身明制嫁衣。


 


衣服通身刺繡,我每晚熬到半夜,整整繡了三個月。


 


滿心歡喜拿給陳遠看時,他卻嗤之以鼻,笑話我老土,不準我穿。


 


結婚那天,我隻好穿了陳婉婉準備的紅色西服,寬大的墊肩,僵硬的裁剪,襯得我不倫不類,惹人笑話。


 


可如今,吳校長和幾位老師,卻對我的嫁衣一眼驚豔,贊不絕口。


 


一個月後,京市比賽現場。


 


模特穿著我親手制作的明制嫁衣,鳳冠霞帔,緩緩登場。


 


霞帔形似絢爛的彩帶,色澤宛如晚霞,衣服上繡制的珍禽與纏枝繁花交織,彩線與金絲相映生輝。


 


全場驚豔,掌聲不斷。


 


眼淚不爭氣地洶湧而出。


 


我曾懷著少女心思,

近百個夜晚,一針一線,虔誠地縫制這身嫁衣。


 


不為別的,隻是為了陳遠。


 


我沒有像樣的學歷和工作,甚至連嫁妝都沒有。


 


我想在結婚當天,穿上精致的嫁衣,讓大家看看,陳遠娶的妻子,並不是一無是處。


 


至少還有一手裁剪刺繡的好手藝。


 


我想讓陳遠不那麼丟臉。


 


一腔真情,卻被無情辜負。


 


可如今,我為這身嫁衣付出過的時間和心意,卻用另一種形式回報了我。


 


12


 


兩年後,我從技校辭職,創辦了美蘭服飾。


 


此後幾年,我的生意順風順水,成了南城知名的女企業家。


 


見我依然單身,吳校長給我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反復交代我一定要見個面。


 


不知為何,世人總有成見。


 


一個女人,不管她再怎麼成功,隻要她沒結婚生子,人生終歸不算圓滿。


 


就算我每天光彩照人,春風滿面。


 


別人贊嘆之餘,也不免要感慨一下:


 


「姜總漂亮又能幹,可惜姻緣差了點。」


 


我無意再婚,可我並沒有向吳校長解釋這些。


 


她是我的伯樂,與我亦師亦友,我知道她是好意。


 


在她催促下,我答應見上一面,就當多認識個朋友,興許也是條人脈。


 


相親對象叫沈時意,是大學教授,比我大四歲,三年前離異。


 


沈時意是教古漢語的,溫潤如玉的君子風度,長相英俊,舉止文雅。


 


他性格很好,也很健談,一頓飯下來,我們談天說地,輕松愉快。


 


離開酒店時,我在門口等沈時意去停車場開車。


 


一個身影從廊柱後面繞出來,

慢慢靠近我,抬眼望去,是多年未見的陳遠。


 


他消瘦了不少,過於寬大的西服掛在身上,透著幾分局促不安。


 


算算,他也不過三十五、六歲,竟然半白了頭發,全然不見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陳遠扯出一個笑容,艱澀開口:


 


「姜蘭,這些年……你還好嗎?」


 


我點點頭,語氣平和,「挺好的,你呢?」


 


他神情一滯,含混道:「我……也還行。」


 


我不說話,平靜地看著他。


 


陳遠也沉默著,直到沈時意從轉角處開車過來,降下車窗喊我。


 


我客氣道:「朋友在等我,先走了。」


 


「姜蘭!」


 


我回頭,陳遠整張臉在廊柱陰影裡,看不清神情。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我們做了 20 年夫妻,可我卻……」


 


他向前走了兩步,聲音苦澀:


 


「我原本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也有機會和你白頭到老,這些,都是真的,是嗎……」


 


沈時意停車下來,為我拉開副駕駛的門。


 


陳遠望向沈時意,眼底的光瞬間滅了,隻剩滿臉失意。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轉身準備上車。


 


身後,陳遠又喊著我的名字。


 


「姜蘭……對不起。」


 


我轉頭,「陳遠,你的對不起一文不值,而且我也並不需要。」


 


13


 


沈時意送我回去的路上,

氣氛有點尷尬。


 


想了想,我還是解釋道:


 


「剛才那個是我前夫,我的上一段婚姻,吳姐應該跟你說過吧?」


 


沈時意笑笑,「說了一點,我沒在意。」


 


道別時,沈時意溫聲道:「周末還能見面嗎?」


 


夜風裡滿是金桂清香,細碎的花瓣如雨飄落,我伸出手掌,接住一朵淺黃小花。


 


「下周我要出差,公司打算在西北開個新工廠,扶持當地經濟,我接下來兩年可能要以那邊為主。」


 


我笑笑,「有機會到西北來,我請你吃當地美食。」


 


聞弦聲而知雅意,沈時意聳聳肩,無奈地笑笑,聲音依舊溫柔:


 


「那說好了,可不許刪除我,就當多個聊得來的朋友吧。」


 


我笑得眉目舒展,「那是自然,還請沈教授以後多多指教。」


 


14


 


此後,

我再也沒見過陳遠和陳婉婉。


 


再次聽到他們的名字,是在法制欄目的新聞裡。


 


陳婉婉和陳遠的合伙人鬼混到一起,二人勾結,陷害陳遠欠下巨額債務。


 


陳遠把兩人綁到廢棄工廠,折磨了一晚上後,把他們從樓上推了下去。


 


隨後,自己也跳樓身亡。


 


一個目擊他跳樓的拾荒老人說,他跳樓前,在那裡坐了很久。


 


不知道陳遠坐在樓頂時,心裡都想了什麼。


 


不久後的某天,秘書送來一封郵件,沒有寄件人姓名。


 


打開信封,一張小小的兩寸照片滑落出來。


 


照片上,兩個年輕人肩並著肩。


 


扎著一對麻花辮的姑娘,臉上掛著羞澀的笑,偏頭靠向身邊的男人。


 


男人英俊的臉上表情緊繃,頭微微躲開一側。


 


那是我和陳遠唯一的合照,

領結婚證時拍的。


 


照片一角,還有鋼印的痕跡,應該是從結婚證上撕下來的吧。


 


這麼多年了,也並沒有褪色,保存得很好。


 


我輕輕一笑,撕碎照片扔進垃圾桶。


 


15


 


番外——《兩世》


 


姜蘭慘叫著從樓梯上滾落,陳遠嚇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陳婉婉尖叫一聲,撲到他懷裡。


 


陳遠下意識地摟住她,向下望去。


 


姜蘭扭曲的身體一動不動,深紅的血液慢慢洇開。


 


陳婉婉害怕道:


 


「哥,她不會S了吧?」


 


陳遠抬腿要邁下臺階,卻被陳婉婉一把拉住。


 


「哥,不要去,我害怕。」


 


姜蘭睜開眼睛,無力的眼神定定地望了他一會,

終於慢慢閉上了。


 


後來,這個眼神無數次出現在陳遠的夢裡,一次次讓他一身冷汗驚醒過來。


 


陳婉婉勸他。


 


「哥,是她自己沒福氣,你好吃好喝地養了她 20 年,她已經賺到了。」


 


破天荒的,陳遠動手打了陳婉婉一耳光。


 


扔下哭天抹淚的陳婉婉,陳遠在陽臺上吸了一夜煙。


 


陳婉婉說得對,姜蘭這樣的女人,愚笨無知,又S心眼。


 


既然撞破了他倆的事情,肯定要鬧離婚,把他們兄妹的事弄得滿城風雨。


 


S了也好。


 


可不知為何,那雙含淚又平靜的眼睛,像鬼魂一樣,纏住了陳遠,讓他日夜難安。


 


這個照顧了他 20 年的女人,真的就這樣沒了嗎?


 


陳遠從不曾把姜蘭放在眼裡,這個人安靜又省心,

就像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一點存在感也沒有。


 


可如今人不見了,卻一次次提醒著他,自己失去了什麼。


 


並不隻是妥帖的一日三餐,也不是每天準備的得體舒適的衣物。


 


陽臺上茂盛的花草,以前也不見姜蘭怎麼打理,如今她不在了,竟然快速地枯萎腐爛。


 


這個安靜的女人,帶走了這個家的生機,也帶走了那始終存在,卻讓人忽視的溫馨和安穩。


 


陳遠想,他隻是突然間有點不習慣,會過去的。


 


可直到兩年後,他依然鬱鬱寡歡,無心事業,慢慢從公司退了出來。


 


他總是沉默著,有時甚至精神恍惚,再也滿足不了陳婉婉。


 


陳婉婉很快有了新歡。


 


那天陳遠提前回家,推開臥室門,一個年輕男人正壓著陳婉婉在他們的床上行事。


 


陳婉婉叫得快活恣意,

根本沒注意到他。


 


陳遠沉默著,輕輕掩上門,安靜地退到沙發上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動靜停了下來。


 


年輕男人給陳婉婉點了根煙,陳婉婉吞雲吐霧,語氣滿不在乎道:


 


「再等等,我把陳遠的錢全部套出來,咱倆就移民到國外。」


 


陳遠無聲苦笑,到廚房拿了把尖刀,悄然進了臥室。


 


一片混亂後,又安靜下來。


 


陳遠滿身是血地出來,坐回沙發吸煙,不知過了多久,他扔了煙頭,腳步蹣跚走向陽臺。


 


一聲悶響後,樓下行人尖叫起來。


 


......


 


陳遠胸口一陣劇痛,猛地從床上坐起。


 


他看向身邊明顯比夢裡年輕的陳婉婉,悄悄下床去了外面。


 


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

他和姜蘭沒有離婚。


 


他一生事業順遂,人人羨慕,哪裡像現在這樣焦頭爛額?


 


可夢的最後,他先是失去了姜蘭,後來親手S了自己視若珍寶的陳婉婉,又跳樓自S。


 


陳遠抹了把汗,還好是夢。


 


美蘭還好好的,聽說已經是大老板了,陳婉婉也安然無事,睡得正香。


 


猛然間,他忽然回憶起一個細節。


 


當初和姜蘭談離婚的時候,她曾說過:


 


「那是上輩子的事了,現在,你S在眼前我都不會伸手。」


 


像是一道閃電劈入大腦,一個不敢置信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陳遠猶豫幾天,還是打起精神,回到他一直沒敢再踏足的南城。


 


他見到了姜蘭,熟悉的眉眼,全然不同的氣質,美得讓他不敢直視。


 


姜蘭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坐上那個男人的車絕塵而去。


 


陳遠默默離開,永遠也不打算再回來南城了。


 


不管是夢裡夢外,他都錯得一塌糊塗,永遠沒有彌補的機會。


 


餘生苦澀,前路煎熬。


 


就這樣,過一天算一天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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