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還是那副溫柔又深情的模樣。
曾經,我最愛他這個眼神。
好像我深愛他的同時,他也愛著我一樣。
可此時,我卻隻覺得一股生理性的惡心湧上來,胃裡開始翻江倒海。
原來,原來他都知道……
我開始瘋狂大笑,笑到眼角流ţũ¹下眼淚。
明明鬼,是不會哭的。
眼前謝盡歡的身影漸漸虛幻,模糊的光影把我拉回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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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知道謝盡歡愛我,但因為我們相差過大的身份,他們又看不慣我陪在謝盡歡身邊。
他們說,一個凡人而已。
區區百年壽元,怎配和仙尊在一起。
他們畏懼謝盡歡的身份,所以那些惡意全向我傾斜。
我生辰時,來送仙桃的小侍並沒有謝盡歡稱贊的那麼知書懂禮。
在我想要接過他手上的仙桃時,小侍故意松手。
裝著仙桃的匣子咕嚕嚕滾到角落,連帶著水嫩的仙桃也滾上了泥塵。
他沒有內疚,沒有道歉,反而用我最熟悉的那種居高臨下的語氣點評我。
「連拿個東西都拿不穩,真不知道你有什麼用。」
「仙桃這麼好的東西,要不是我家仙尊,你這種凡人連見都見不到!」
見我呆愣住,他更不耐煩:
「要不是你心機重,早早和仙尊定下娃娃親。這麼多年一直霸佔仙尊,仙尊怎麼可能娶你這麼一個一無是處的凡人?」
就連謝盡歡的大弟子也對我多有不滿。
他站在病床前,冷眼看著我沉重的病體,隱晦提醒:
「師尊驚才絕豔,不到百年就飛升仙界,位列仙尊,是千年難遇的天才。」
「更何況他心系天下和座下弟子,是要做大事的人,前途不可限量。」
「師娘出生凡間,應該也聽過成人之美這個詞吧?」
看著我病恹恹的樣子,他輕嘆一聲:「師尊事務繁忙,怕是沒空花在多餘的人身上,這段日子就委屈師娘了。」
委屈嗎?
我當然委屈。
我和謝盡歡相識數十年,成婚六十餘年。
謝父謝母先後離世後,我們就是彼此最親密的人。
至少在江遙出現前,我一直是這麼認為的。
8.
江遙是謝盡歡三十歲那年收的徒弟。
他告訴我是舊友的女兒,迫不得已收下,平日也對江遙多加照顧。
他常在飯桌上跟我抱怨江遙白天幹的壞事。
包括但不限於把謝盡歡辛苦煉制的丹藥喂魚,女扮男裝和師兄弟一起去青樓等等。
我勸他不必太過強硬,循循誘之即可。
這時,謝盡歡又會反駁:
「遙遙這孩子說是頑劣,其實就是年紀小、活潑了些,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瞥了他一眼,不再言語。
江遙說是舊友之女,其實也就隻比謝盡歡略小兩歲。
性子活脫這種話放在一個成年人身上,實在不合時宜。
但我顧及謝盡歡,沒再提過這事。
直到那年七夕,我剛準備好了一大桌豐盛的菜餚,門口傳來響動。
我以為來人是謝盡歡,剛要迎上去,卻發現門外的人是江遙。
她一身紅衣,擠開我後自顧自進了屋。
她肆無忌憚打量著屋內的擺設,時不時發出一些刺耳的哼聲。
我和謝盡歡的弟子並不熟悉,大多是點頭之交。
正當我思忖是不是謝盡歡託她帶口信時,江遙好似看穿了我的想法。
「師娘還不知道吧,師父正閉關呢。」
「是嗎?可他沒跟我提過呀。」
江瑤忽閃著睫毛,眼睛緊緊盯著我,不放過我一絲表情。
她咧嘴一笑,「因為師娘隻是個凡人,師尊大概是覺得告訴師娘這些事,你也幫不上任何忙吧!」
江遙話說一半,就故作驚訝捂住嘴,「師娘,我不是故意的。我這個人就是心直口快了些,師尊就這說了我好幾次了,可惜我都記不住,嘿嘿!」
我再傻也看出江遙對謝盡歡的心思不對,但礙於她是謝盡歡的弟子,加上今天的特殊。
我不想多生事端,隨口附和:「那你來所為何事?」
「我來幫你認清事實啊!」
江遙臉上的笑容淡下來,語氣還是一派天真:
「師娘還不知道吧,師尊閉關的原因是生了心魔。」
「他呀,對一個鮮活的女子動了心,可又不想對不起師娘你,隻能閉關壓制。」
江遙邊說邊搖頭,傷感的樣子好像自己就是主角之一。
她盯著我,突然話鋒一轉。
「說起來,師娘你陪了師尊幾十年了吧。每年吃續命丹,還沒疼夠嗎?」
我臉色頃刻煞白。
一直到謝盡歡回來,我才好不容易回過神。
我剛想上前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耳邊卻突然傳來江遙的傳音。
【師娘,我們來打個賭吧!】
【我的魂燈在師父那呢,如果燈一閃,他就來找我,那您就別纏著他了。】
【你一個凡人跟在師尊身邊,一點都不般配。】
我愣在原地,看到謝盡歡果真如她所說,一見魂燈閃動就急匆匆要出門。
隻來得及象徵性安撫我幾句,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我想說的話卡在嗓子眼裡不上不下,難受得緊。
他第二天回來後,卻對那晚的去向絕口不提,隻是對我越發地好。
就像做錯事後的補償。
9.
想到這,我從回憶裡緩過神來,目光重新變得清明。
這次,我重新看向謝盡歡泛紅的眼睛,卻發現之前的悸動仿佛黃粱一夢,內心再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就像,我從未愛過這個人一樣。
不,不對。
我是愛過謝盡歡的,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現在的我,已經放下了。
想明白這一切後,我像是吐出了一口壓抑心中多年的濁氣,一時神清氣爽。
我重新看向謝盡歡,眼神變得平靜。
細細想來,我愛過謝盡歡,但更多的是恨和怨。
我怨他把一切看得都比她重,怨他把我那麼多年的陪伴和痛苦當作理所當然。
他明明什麼都知道,什麼都看到了,但他就是不會站在我這邊。
就像那些人說的那樣,仙凡有別。
他不是不能幫我,他隻是覺得我不配而已。
可現在我不在乎了,因為這些都是我自願的。
是我自己種下的因果,我親手結下的塵緣,僅此而已。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地府無常的話。
塵緣未了指的,原來是這個……
我感覺到靈魂越來越輕,像是要飛上天,又像是要消散。
我最後看向了謝盡歡,輕聲道:「謝盡歡,我不纏著你了,你也放過我吧。」
我說完這句話就失去了意識,也就沒有看到後面謝盡歡突然臉色大變。
他聽到了我最後的話,突然起身,四顧尋找著什麼,嘴裡還在念叨:
「千秋?剛剛是你的聲音嗎?你還活著對嗎?!」
沒有人回應他,反而是那具一直被細心保管的屍體憑空化為粉末。
被風一吹,消散在天地間,再難尋蹤跡。
在謝盡歡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中,我的靈魂直奔九重天。
此後,世上再無沈千秋。
10.
我是被調皮的風吵醒的。
看著面前富麗堂皇的宮殿和滿屋嘰嘰喳喳的侍女,我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仙界後天飛升上來的仙尊不少,可天生的神țŭ₃女卻隻有幾位。
我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神女的我本應與謝盡歡毫無瓜葛,可司命卻告訴我。
謝盡歡用他十世修來的功德,求來了和我的姻緣。
我本不想答應,但無奈十世善人的功德太強大,天道不允許我反悔。
我才下界和謝盡歡做了三世夫妻。
第一世時,謝盡歡是秀才,我則是他的糟糠妻。
他高官厚祿後忙於公事,我在鄉下鬱鬱而終,我們之間的紅線細了一些。
第二世時,我是仙子,他是凡人。
我去斬妖除魔,說好回來定親;他被一場風寒奪了命,紅線又細了一些。
但這一世, 我感覺愧疚,生了惻隱之心。
於是第三世也就是這一世, 我和他的身份調轉了過來。
我是人,他是仙。
可惜, 他還是沒有把握住。
回歸仙界後, 天道給了不少的補償, 讓我閉關衝擊上神之位。
出關後, 我已成金身, 位列上神之尊。
我剛送走來祝賀的仙家, 就有侍女來稟報, 說門外有個自稱我夫君的人求見。
我下凡渡情劫不是什麼秘密,也早做好謝盡歡上門要說法的準備。
但等見到他後,我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想錯了。
剛一見我, 謝盡歡就哭了出來。
他嘴唇微顫, 欲言又止, 眼神裡流露出深深的自責和愧疚。
「千秋,真的是你, 我找了你好久, 終於找到你了……」
我身旁的女官厲聲呵斥:「休要胡言,這是剛飛升的無極上神。」
我擺擺手,讓她退下, 隨後衝謝盡歡一揚下巴:
「她說得不錯, 我是無極上神, 不是你口中的沈千秋。仙尊不要認錯人,惹得本宮不快才是。」
官大一級壓S人, 更何況我比他大了不止一級。
謝盡歡也是凡人出身, 自然明白這道理。
他艱難起身,努力壓抑喉間的哽咽,絮絮叨叨說: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本該是我的妻啊, 是我用了十世功德求來的妻,我怎麼會認錯你呢?」
「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知道你肯定是怪我ŧűₒ這麼多年忽視你, 讓你受委屈了。」
「所以我來之前就替你懲戒過那些人了,隻要是曾經奚落過你的, 我一個都沒有放過。」
見我還是不為所動, 謝盡歡表情更加癲狂:
「至於江遙那個女人,千秋, 我跟她沒有什麼關系,那些全都是她自己一廂情願。」
「我從來沒愛過她,我一直愛的人隻有你啊!」
我淡淡掀起眼皮,冷漠道:「說完了嗎?」
「謝盡歡,三世姻緣,我給過你機會的,是你自己放棄了。」
「和你在一起的是凡人千秋,不是神女無極。至於你懲罰了誰,那是你的因果,與我無關。」
謝盡歡滿臉恍神地離開了。
他剛走,女官就湊到我面前,眼神示意我是否要動手。
我撇了撇茶沫,微不可見搖搖頭。
「算了, 一個仙尊罷了。」
「一身的靈根仙骨還是從我身上剝去的,以他的資質, 活不到下一次天劫。」
「必S之人, 反倒髒了我的手。」
女官點頭稱是後退下。
空闊大殿內,隻餘我獨坐高臺,不染纖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