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向我坦白，是放下他了，還是放下我了。」
1
三月二十三日，今天又是晴天，大理石墓碑在陽光下照射得光滑得可怕。
我捧著一束茉莉放在墓碑前，望著照片失了神。
「小瑩啊，是你啊。」
轉頭，是一對中年夫妻。
「叔叔阿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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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聲音卻是沙啞的。
阿姨愛憐地拍拍我的肩，將花擺在墓碑前。
「什麼時候來的？」
「剛來一會兒，來看看他。」
我讓出位子，和叔叔禮貌問了個好。叔叔阿姨和他絮絮叨叨了好久，然後摸了摸眼淚。
「媽媽先走了，下次來看你。」
阿姨轉頭，看見角落裡的我，眼淚又落了下來。
「小瑩，謝謝你啊。這麼久了，還沒忘記他。」
「阿姨……我不會忘記他的。」
見我落下淚來，她抱了抱我。
「小瑩，阿江不會想讓你一直這樣的。叔叔阿姨這麼久也都接受了，你也要向前看。」
他們走後，我望著阿姨離開的背影很久。然後蹲在墓碑前。
「姜江，今年我都二十七了，現在我比你大兩歲了。」
「你看阿姨都叫我往前看，我試過的，沒有用的。我想你想得快瘋了。」
「對了，我弟弟馬上要訂婚了，我給你講過的，就是那個很好的女孩。算算他們在一起也快四五年了。」
「好幸福的……」
從最近的事講到未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都已經黑了。
「姜江，我要走了，下次……下次見就是明年了。」
出了墓園，這才把手機開機。一入目就是一連串的未接來電，都是陸馳的。
有些慌張地回了電話。
「喂……」
「李洛瑩，你在哪。」
「我，快回家了。」
陸馳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恢復平靜。
「快回來吧，注意安全。」
開鎖聲在偌大的客廳裡回蕩，窗外的月光照得陸馳的臉有些蒼白。
他聽到聲音，微微抬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就好。」
我換好拖鞋，向著房間走去。陸馳起身，從背後抱著我。
「我都快擔心S了。」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啦，答應我，下次別這樣了。」
「……」
見我沒回答，陸馳的手緊了緊，聲音顫抖。
「答應我好嗎？」
「對不起……」
陸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但語氣依舊保持溫柔。
「為什麼？我記得去年這個時候你也突然失聯。」
「我，有別的事情。」
陸馳還想再說什麼，我拉下他的手。
「別這樣，陸馳。」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能快步向房間裡走。
「我有些累了，先休息了。」
深夜，陸馳才回到房間，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躺在我旁邊。想要摟住我腰的手伸出又收回。
我隻感覺到自己的四肢都是病冷的，很難受。
2
第二天清晨，陸馳就不見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今天是弟弟的訂婚宴。
原本我是不該去的，畢竟媽媽是不會想看見我的。
宴會現場，弟弟穿著黑色西服。他的女孩穿著淡粉色禮服。見我來了，他走了過來。
「姐，你來了！」
我把物禮和紅包遞給他。
「訂婚快樂！」
他笑著收下，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姐，好久沒聯系了，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好……」
一時間氣氛有些尷尬，就算我們小時候關系再親，現在也隻能算不陌生的陌生人。
「小林，時間差不多了。」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猛地回頭。
媽媽看起來過得不錯，像是回到了最開始沒和爸爸在一起的樣子。
媽媽看到我愣了幾秒，露出標準的微笑。
「洛瑩，好久不見。」
是客套的，疏離的。
「嗯……」
她抬手看了看手表。
「時間差不多了，洛瑩，你也先去那邊坐著吧。」
弟弟指向不遠處的圓桌。
「姐，去那邊。」
看著那邊的家屬位，我慢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訂婚儀式開始，那對佳人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媽媽坐在我斜對面，認真注視著他們。
眼中是溫暖，是欣慰，那雙好看的眼睛不再像和爸爸在一起時的灰暗而是清明的。
媽媽的新生活很幸福，離開爸爸是正確的，隻帶走弟弟，也是正確的。
看著弟弟受到媽媽所有的愛，我突然好想告訴媽媽我是如何長大的。
有無可進退的朋友，我內心的自卑，我不具備坦然和被愛的能力。
腦海裡還是一遍遍響著，
「媽媽，把我也帶走，好嗎？」
這一瞬間，四周的聲音都戛然而止，渾渾噩噩地看著這一切，手指甲深深嵌入肉裡。
宴會結束，我走在街上，今天一天陸馳都沒有聯系我。
我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
模糊的視線裡，迎面走來的人格外清晰。我駐足，他臉上好似帶著笑意。
擦肩而過時，我有些激動的聲音傳來，
「爸爸！」
他好像沒看見我，可眼中明明帶著嫌惡，離開的風吹起我耳邊的碎發，拍打在我臉上。
我愣了幾秒，才轉頭看向他離開的方向。
爸爸和一對婦女在一起，這種笑容我才在媽媽臉上也看到過。
我怎麼又忘記了，媽媽不要我，爸爸也沒有要我。
從始至終我都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我不知道是怎麼回到家的，家裡沒有開燈，冷冷清清。我等了好久，才沒忍住給陸馳打去電話。
「喂。」
電話那邊是一個女生的聲音，我才反應過來好像不是第一次出現這種情況了。
「你是誰，讓陸馳接電話。」
「你就是李洛瑩吧，晦氣。」
她嘰嘰咕咕說了一大堆，手機被我重重甩了出去。
我跑回房間，中途被板凳絆倒。
四周像是出現了無數詭異，我爬也要爬回房間。
折騰了好久，傳來開鎖的聲音。我探頭往外看，一個女生扶著醉燻燻的陸馳進來。
我不受控制地把離自己最近的水杯摔了過去。
「滾啊！誰允許你進來的！」
那個女生我好像見過，叫……蕭敏靜。
蕭敏靜被嚇了一跳，陸馳也清醒過來，他抬眼看向我，然後想要掙開束縛朝我這邊來。
蕭敏靜拉住他，語氣帶著嘲諷。
「李洛瑩，你就是個瘋子，真是有病！難怪你爸爸媽媽都不要你！」
她的聲音變得極其尖銳，像是尖刀。
「你說你怎麼不跟你那個前任一起S掉，幹嘛來禍害陸馳！」
我隻想衝過去把她的嘴撕爛，陸馳用力甩開她。
「夠了！滾！快滾！別讓我說第二遍！」
蕭敏靜恨恨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狠話就離開了。
「李洛瑩，你完了！」
陸馳跌跌撞撞地走過來，倒在我身上，像一灘爛泥一樣。我伸手推他。
「陸馳，起來。」
陸馳探頭看著我，眼中情緒痛苦迷茫。
「阿瑩，別不要我。」
我一愣，還是抱住他。
「陸馳……別這麼愛我了好不好，我心理壓力好大的。」
「不要……」
我把他扶到沙ŧû⁰發上，認真地看著他。
「那你解釋一下，那個女生是誰？」
「朋友。」
「隻是朋友？」
「阿瑩，我知道錯了，我不該任由她動我手機，讓她踏進屬於我們的家。我隻是……隻是害怕你根本不在乎我。」
陸馳哭了，酒醉讓他的臉色蒼白中帶著緋紅。
在那一刻，我幾乎認不出姜江和陸馳。
太像了。
陸馳眼下有著一樣淡淡的淚痣，
眼中是一樣的深情，
一樣的愛意。
所以就算陸馳隻有眼睛像姜江，我還是忍不住地去觸摸。
沉淪，墮落。
甘願成為辜負真心，遭人唾棄的人。
姜江會怎麼想我？覺得我找了個劣質的替代品？
陸馳會怎麼想我？憤怒我把他當作一個替身。
不會的，他們明明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姜江把我從S亡邊界線拉回來，陸馳在我失去姜江後把我從夢魘中解救出來。
一切都是我胡亂地猜忌。
我在矛盾中痛苦掙扎，
我被罪惡感淹沒、撕碎。分解成無數片，在大海中起起伏伏。
我悲傷我猶豫我痛苦……
陸馳把我緊緊抱在懷裡，心髒在那一刻四分五裂。
我從房間帶鎖的抽屜裡拿出一張照片。
「陸馳……我有事情和你說。」
陸馳看著我手上的照片，那是一張合照。
照片中一個男人臉色蒼白，半躺在床上，手中拿著一束茉莉。
即使還插著呼吸管，他依舊笑得燦爛溫柔。
彎彎的眉眼帶著無盡的愛意與柔情，看著床邊眼眶通紅卻任然假裝沒事的女孩。
那就是我和姜江的最後一張照片。
陸馳看著照片中與他有三分相似的男人，愣了好久，然後靜靜地看著我，語氣依舊溫柔。
「阿瑩，你向我坦白，是放下他了……還是放下我了。」
我看著他幽深的眼睛，下意識想要逃避。
「陸馳……我……」
陸馳扣住我的肩膀，迫使我看著他。
「別不要我……我知道這份愛，這份感情是我偷來的。我不要求什麼，讓我待在你身邊就好。」
「不需要有負罪感，不需要刻意抹去你和他那段美好的回憶。」
「你會有曾經的回憶，也會有未來我和你的記憶。」
「所以……別丟下我。」
我震驚與他的平靜，他洶湧的ẗŭ₉愛意。
我是被丟下的孩子，那就不會讓他嘗受被人拋棄的滋味。
「好……」
「阿瑩，讓我愛你，我愛你就夠了……」
和陸馳坦白後，他依舊沒什麼不同，還是一如既往地愛我。
3
幾天後陸馳突然說要帶我出去玩，他拿出兩張機票，是去海城的。
第二天下午我們就坐上了飛機。海城，還是和我之前見過的一樣美。
夜幕繁星，我和陸馳坐在陽臺上的躺椅上。海風伴隨著浪濤聲拂過，是鹹湿的。
月光皎潔，Ṱṻ⁻同樣純潔素白的是陸馳，他好像本身就很白。幾乎和姜江最後幾個月病態的蒼白一樣。
見我看他，陸馳握住我的手。
「這樣真好，想一輩子都這樣。」
我下意識的又想回避這種問題，他無奈又溫和的聲音傳來。
「阿瑩，愛意不是洪水……他不該成為你害怕的東西。」
「我……」
「不用說，我都明白。」
陸馳起身抱起我，讓我靠在他身上。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傳入鼻中，心髒砰砰聲也就在耳畔。
「Ŧů₆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永遠不會。」
那夜的風吹呀吹，海枯石爛。
我們在海城玩了快一周了，離開的前幾天，我和陸馳在海灘上散步。
我開始真的相信陸馳會填補我心裡那塊缺失。
海水時而退去，時而漲起，沒過腳踝。水還帶著餘溫，很舒服。
落日餘暉，火燒雲霞。隻感覺身體越來越溫暖。
突然一隻手用力拉住我，把我向後拖去，我一個沒站穩摔在地上。
回頭是蕭敏靜，她看起來十分憤怒，有很悲傷，用力扇了我一巴掌。
「李洛瑩，你個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