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頭挺黑，隻有三婆子手中，有盞昏暗的油燈。
我左摸右找，可四圍滑溜溜的，什麼縫都沒有。
就在我疑惑時，後腦勺突然重重挨了一棍。
「S崽子，看你還往哪跑！」
劇痛襲來，我兩眼一黑，跪倒下去。
閉眼前，仿佛再次看見了點命猴。
它從黑暗中跳出來，眸色復雜，神情難辨。
6
再醒來，我正躺在自己家。
炕被燒得暖烘烘的。
我正躺在娘給做的小花被裡，周圍，都是熟悉的爹娘身上的味道。
真希望，昨天，前天，大前天，一切都是場噩夢。
我滿懷期待地打開裡屋門，卻見我爺和一隻老猴子，圍坐在爐子周圍，低聲說話。
這老猴白眉白須，
滿臉褶皺。
我認得，正是點命猴！
「你幹嘛！害了我爹娘還不夠，又來找我爺！」
我怒氣衝衝地上前，拿起旁邊燒得正旺的爐鉤子，就往點命猴身上招呼。
然而，它隻輕輕抬了抬手指，爐鉤子便【啪嗒】掉到地上。
接著，這猴子看都沒看我。
反倒低頭，在爐子上拿了塊熱騰騰的烤紅薯，撅著皺巴巴的上唇，邊吹邊吃。
果真是老猴成精，人模人樣。
「小福子，有點禮貌！叫，叫猴爺。」
我爺悶頭抽煙，朝我斥道。
我很不服氣，大聲反駁：
「它是猴子，咋還變成我爺了呢？」
點命猴笑笑，臉上皺紋斑駁。
又雙手抱拳，朝我爺和我，深深拜了兩拜。
隨後，
他竟然開口，說的是人話。
嗓音沙啞，宛如耄耋老人：
「你家兒子媳婦的事，實在對不住，節哀順變。
「小福子這孩子，原本命數已到。我們指命的，也隻是提前點破，並無害人之意。
「可他娘替他殒命，按理說，這劫數已經替他渡過去，小福子沒有性命之憂。
「所以，我懷疑，有人要害他。」
這話說得沒錯。
我上前一步，立馬把三婆子的陰謀詭計，跟我爺和老猴說了。
聞言，我爺大驚，點頭道：
「沒錯，小福子跟小貴子同年同月同日生！
「當年，英子生娃時，三婆子還跟俺們搶產婆哩。」
而點命猴卻是表情大變：
「不對，不對勁！普通婦人怎懂如此邪法？
「定是背後有極其厲害的高人相助！
「老爺，會換命之術的高人，恐怕俺也鬥不過呀。」
就在此時，我家院外頭突然一陣吵鬧。
「就是這兒！俺親眼看見，沒有錯！」
「三嬸子，你說啥？猴子變成的妖怪？可當真？」
「是吶，那老猴滿嘴是血，看樣子剛吃完人！把小福子爹娘都給害了，還要繼續害小福子跟他爺！」
【砰！！！轟隆！！！】
我家院門被蠻力踹開。
三婆子第一個衝進來，掐著腰，滿臉壞笑，指向屋內：
「大師，他們就在裡頭，拿下！快把妖怪拿下！」
這時，我爺走到院裡，
「幹啥，鬧騰壞了。什麼妖怪不妖怪的？」
三婆子可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上了村長跟村裡其他幾個莊稼漢，個個手裡拿著鋤頭。
看樣子，是來打架的。
她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說：
「大海爹，俺剛才看見，有個老妖怪，溜進了你家院門！
「你讓大家進去搜搜，把這怪物找出來打S！」
我爺拄著拐，靜靜站在屋門口，沒動，
「三婆子，興許是你老花眼，看岔了吧。
「今兒，俺家遠房兄弟過來串門，沒啥妖怪。」
村長見我爺如此淡定，也拿不定主意。
質問三婆子：
「大海爹這不是好好地？要我看，你就在家闲得慌，疑神疑鬼！」
見村長要招呼大伙回去，三婆子急忙朝村長道：
「老頭子肯定是被妖怪騙了，莫信！
「呵，俺咋沒聽說你還有兄弟哩？出來，讓俺們瞧瞧！」
「這.
.....」
我爺答不上來，額頭開始冒細汗。
就在三婆子拽著我爺的衣領，要扯開他，往裡頭硬闖的時候。
屋內門開了。
一個身軀佝偻，雙手插袖的老頭從裡面走了出來。
「呦呵，咋都在外頭站著吶，多冷，進屋說話！」
老人嗓音沙啞，像個破鑼。
眾人仔細打量，這老頭，跟我爺長得七八分像。
就是，後背彎得很。
四肢更細長，臉嘛，略顯蒼老幾分。
村長覺得挺不好意思，人家家裡來個外村的客人。
他不僅沒以禮相待，還把大海家院門給踹壞了。
扭頭怒斥三婆子：
「有病就回家吃點藥！大家都種地忙著吶，誰有闲工夫陪你瞎鬧！」
又對我爺和老頭賠笑道：
「一場誤會！
那啥，俺們不多呆，這就走！」
我躲在老頭背後，朝三婆子吐舌頭。
壞老太，沒安好心。
可三婆子卻急了，她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直覺告訴她，其中定有古怪。
「村長，不能走哇！對了，我聽說，點命猴能化人形。這老頭，肯定是它變的！」
村長被她吵得頭疼，
「那你到底想咋辦？」
「它再怎麼變化，手上都有厚厚的猴毛。
「大哥，你咋把手插進袖子裡了呢？不如讓大伙看看，你袖子裡的手，到底有沒有毛！」
聞言，我爺上前一步：
「俺哥手有凍瘡，不能見風，咋好給你看？」
三婆子冷笑：
「怕不是，你們心裡有鬼吧？
「反正，今兒若是不給看，就說明他是點命猴變的！
」
7
我很緊張，躲在化成人形的點命猴身後，止不住地發抖。
不料，老猴幽幽看了三婆子幾眼，隨後將雙手從袖口伸出來。
高高舉起，給大家觀看。
他的手臂很長，肘關節甚至高過頭頂。
可伸向天空的，確實是兩隻肉色人手。
沒有猴毛，隻是遍布皺紋，手心結滿老繭。
我爺用拐杖敲打地面，
「S老婆子，你還有何話要說？滾出去，煩人得很！」
聽到我方才告狀，三婆子要害我性命。
我爺對她再也沒有了先前的熱絡。
「咋，咋會這樣......咋跟師父說的不一樣......」
三婆子震驚當場，開始語無倫次。
村長沒說話，領著其他村民扭頭就走。
又過一會，就在三婆子也沒轍，打算離開的時候。
突然，走進來一位白袍道長。
這老道，一看就法力高強。
威壓逼人，眉眼清冷。
隻見他腳踏七星步罡，指尖上下翻轉，口中念念有詞——
「乾晶耀輝，坤煞伏形。毛羽鱗鬣，還汝本真！急急如律令！」
少頃，雙眼圓睜，大喝：
「點命猴，九炁破冥，原形速呈！」
瞬間，站在我身前的老猴發出刺耳驚叫。
全身仿佛被鞭炮炸開，噼裡啪啦，肉焦香混合著血腥味。
炸了約半分鍾，老猴不停呻吟大叫。
最終，臉變換成猴頭模樣。
後面長出毛茸茸的尾巴。
身上衣服早就被炸碎，
顯露出血肉模糊的猴身。
指命猴趴在地上，呼吸粗重，顯然受傷不輕。
它震驚地仰頭看向道士：
「道長，你我無冤無仇，為何做到如此地步？」
老道士眉頭緊皺，似是不屑於瞧它，
「呵，孽畜，人妖殊途，你又有什麼資格來質問我？你也配？」
指命猴吐出一口鮮血，認真道：
「您大概是誤會了，俺不是妖怪。點命，點的是命中注定的劫數。除了自保，俺從未主動害人性命......」
「多嘴。」
老道士拂塵上揚，點命猴瞬間沒了氣息。
一顆靈珠，從它身上飄出。
轉眼，便進了老道士的乾坤袋裡。
我癱坐在地，嚇得連哭都忘了。
「師父英明神武！您既然已經拿到仙丹。
「那您看，能否把這小兒給俺？方才就是這畜生壞了俺的好事！」
三婆子跪地磕頭，向道士要人。
道士輕輕點頭，隨後，翩然離去。
我爺毅然決然地擋在我身前，
「誰想要帶走小福子，就先弄S我！」
三婆子毫無人性，一悶棍打在我爺後腦勺上。
我爺直接摔倒在地，暈了過去。
「乖寶，奶奶來接你咯！」
記憶的最後，是她瘆人的笑容。
她用一塊手帕，將我迷暈，而後帶走了。
8
天色變暗，又陷入濃黑。
我爺終於醒了。
他頭疼得厲害，摸向後腦勺，發現滿手的血。
「小福子，我的小福子呢？」
又猛然想起我，
開始喊我的名字。
可惜，無人回應。
不一會兒，他仿佛聽見，不遠處，那個猴子身畔，尚存幾絲微弱氣息。
我爺用盡力氣，挪到老猴邊上。
隻聽它氣若遊絲，看樣子，撐不過今晚。
「老爺，我活不成了。」
它嘴角滴滴答答地淌血，全身潰爛，散發腥臭。
我爺壓根沒心思聽它說啥，他自己受傷也很嚴重，壓根站不起來。
七十多歲的老頭，急得直哭：
「哎呦，小福子被抓走了，我該怎麼辦吶？
「就算是下地府，我都沒臉見兒子媳婦！」
指命猴竭力抬手，輕拍我爺的肩膀，
「老爺，您別急，我倒有個辦法。」
說完，它目光驟然變得陰狠，
「但是，
你要答應我，替我報仇！」
「成，成，俺答應你！」
我爺忙說道。
救孫子要緊，付出多大代價，他都願意。
「您砍下我的腦袋，然後挖出猴腦，燉湯喝下。」
「啥？那可不行！」
「就剩這一個辦法！喝完，您會發現，自己擁有了神力，就趕緊去救小福子！」
我爺並不信它的話。
「呵，子時一過，換命成功。小貴子復活，小福子徹底S亡。您……自己看著辦！」
說完，老猴猛咳數口鮮血。
隨後兩眼一翻，徹底停止了呼吸。
半個時辰後，我爺在院裡架起一口大鍋。
蹣跚著步子，取來食材，熬湯。
接近子時，他終於將湯喝完。
隨即，
我爺的皮膚爆裂，內裡瘋長出無數絨毛。
臉上、頭上、後背上，全都被棕毛覆蓋。
我爺隻覺腚溝發痛，再一回頭，發現，自己竟生出了長長的尾巴！
此刻，四處遊蕩要飯的老乞丐，正好忙活完回去，途經我家院外。
見裡面還亮著燈，傳來燉湯的香味。
老乞丐在外面順嘴吆喝一聲，
「大海爹，還沒睡哪。」
院牆低矮，能看到老乞丐花白的腦袋尖。
然而，在我爺眼裡，老乞丐頭頂，赫然寫著一個大字【卒】。
這個字的意思是......
我爺跌跌撞撞地衝進屋，照鏡子。
他發現，自己變成了點命猴！
9
與此同時，我爺也感覺原本遲緩笨拙的身體，變得輕盈無比，
精力充沛。
他立馬跑出去，叫住走遠的老乞丐。
老乞丐見到他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點，點命猴？」
我爺開口，嗓音依舊是原來的樣子：
「三狗子，俺是廣勝，大海他爹。」
「啊？大，大海他爹？」
老乞丐肩上的包袱掉在地上。
「如今，你頭頂上有個字，卒。你明白俺說的啥意思不？」
老乞丐渾身直打哆嗦，語帶哭腔：
「俺，俺要S了？」
「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那你咋會變成點命猴嘞？」
我爺揉了揉臉，全是毛。
無奈嘆息道：
「俺也不知道。小福子被三婆子擄走了，俺要去救他，你去不去？
「三婆子的師父，
是個厲害道士。也許，你可以問問他，能不能救你的命。」
老乞丐早已被嚇得六神無主，誰不怕S？
「成，俺跟你一塊去，還能有個照應。」
我爺點頭，拎起老乞丐的衣領，足尖點地，轉瞬間便騰空而起。
不到一分鍾，就直接到了三婆子家。
他們倆是從天上降落進來的。
三更半夜，聲響不大，尚無人發覺。
隻聽主屋內，傳來嬉笑的動靜。
伴隨男女哼哧哼哧的聲音。
我爺和老乞丐對視半秒，猴臉跟人臉一起變紅。
真不害臊。
沒想到三婆子大把年紀了，玩得倒挺花。
二人避開主屋，四處尋找小福子。
奇怪，廂房裡空無一物。
「地窖，興許在地窖裡。
」
老乞丐低聲提醒。
我爺會意，一掌震開地窖的木門。
瞬間，屍骨腐臭之氣撲面而來。
「咳，咳咳......」
老乞丐被嗆得大聲咳嗽。
然而，主屋二人被聲音驚動，瞬間起身。
「什麼人？」
緊跟著，一道黃符朝他倆撲面而來。
我爺對老乞丐低聲道：
「我擋住他們，你去救小福子！」
「成。」
老乞丐用袖子捂住口鼻，飛快朝地窖內竄。
他雖年紀大了，可手腳功夫不差。
要飯嘛，走南闖北。
身形不夠麻利，豈不是要天天挨揍。
他下去，將被捆在棺材裡的我救出來。
隨後，又往地窖裡扔下一根火把，
把裡面一切燒個幹淨。
這是我爺教他的。
小貴子屍骨沒了，再也沒法子換命，才能讓三婆子徹底S心。
「啊！啊！乖寶，我的乖寶！」
匆匆趕來的三婆子，衣服都沒穿上，蹲坐在地，面對地窖內的熊熊大火，連聲哀嚎。
另一頭，我爺根本不是道士的對手。
最初，還能抵擋幾招。
道士剛從床榻上下來，還處在懵逼狀態。
如今，他已經認出來人，招招致命，把我爺打得吐血不止。
「呵，妖孽還沒S？也罷，那就再送你上路一次！」
我爺強撐著身子，怒斥道：
「畜生道長，滿口的正義，卻跟徒弟一起害人性命！你算什麼正人君子？」
道長臉上閃過狠戾，
「點評我，
你也配？」
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
再抬手，竟是引下天雷滾滾，勢必要將點命猴炸個灰飛煙滅。
千鈞一發之際，老乞丐飛撲上前，壓在我爺身上。
「你們一家，都是好人，對俺多有照顧。
「要說大海和英子的S，俺也多少有點責任。
「這回，換俺報答你們！」
轉瞬之間，天雷降下。
將老乞丐劈成了一具徹底烏黑的焦屍。
「三狗，三狗子！」
我爺驚惶地喊老乞丐名字，可惜，已經再也沒有回應了。
而對面，老道長也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師父，師父！你沒事兒吧？」
三婆子顧不上哭，衣不蔽體地爬到道士身前，關切詢問。
「滾開！」
他拂塵一揚，
竟是將三婆子高高拋起，甩飛了出去。
我爺抱著老乞丐，將我護在身後。
冷眼看向狼狽的老道長,
「法力再高強，那又如何？你傷及了無辜之人的性命，便會遭到反噬！」
此刻,道長一塵不染的白袍已經沾滿血汙,領口處還有女人的口脂。
頭發散亂,原本正氣凜然的氣質，也化作頹廢與奸惡。
老道士仰天狂笑,牙縫中滿是鮮血：
「哈哈哈,哈哈哈！
「即便如此,我依然是人。而你呢,你又算什麼東西！
「人不像人,猴不像猴。三界輪回，壓根沒有你的去處！」
我爺將我摟在懷裡,撫摸我的頭發。
雖然他長著猴臉，全身都是毛。
可我就是知道，它是我爺,不是壞人,更不會傷害我。
「俺隻知道,俺是小福子的爺爺。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俺家小娃娃！」
我爺抱起我，臨走前，朝被甩在牆根的三婆子說道：
「對了，告訴你一聲，小貴子壓根換不了命。
「那老道士在騙你，他想要童男童女的元神,作為煉丹的材料。
「小貴子的元神早已被他取走，沒了元神，小貴子便再也不能輪回,將生生世世無法投胎！」
「什麼，你說什麼？你這個老騙子！」
三婆子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撲到老道長身上,雙手SS掐住他的脖頸。
「咳，咳咳......」
老道士雖遭受反噬，可尚餘幾分力氣。
二人在地上扭打起來。
不知怎麼,滾到地窖入口處。
我爺輕彈手指,二人便滾落下去,直墜入濃濃火海。
10
多年後。
「爺爺，前面有小猴！我要看猴戲！」
牙都沒長齊的小娃娃，趴在她爺爺背上，往前指著。
村口,我帶著幾隻胖猴子，正給鄉親們表演鑽火圈。
我爺坐在旁邊石凳上，剝瓜子吃香蕉。
不時還竄上樹摘幾個新鮮毛桃，井水洗淨,遞給我吃。
突然，他雙眼圓睜,直直看向剛擠到前頭來的小女娃。
隨後,身子仿佛不受他控制。
他伸出毛茸茸的猴子手臂，指向小女娃。
接著,做出個抹脖子的動作。
人群議論紛紛。
不知是誰，嚇得大叫：
「這是點命猴。
「被它指上，三日必S！」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