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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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突然飄起了鵝毛大雪。


 


滿天的大雪讓視線變短,世界也因此無垠。


 


天空與大地不再有分界線。


 


這不分上下沒有邊際的白色裡。


 


黑色的瘋馬,馱著鳳冠霞帔的蘇蘇和紅色蒙古袍的我。


 


那是黑色的火焰手捧著紅色的雲。


 


雪還會讓時間變慢。


 


瘋馬騰空而起,再緩緩落下。


 


像落進一團潔白柔軟的羽毛。


 


我們跑出了一場夢,又跑進了另一個夢裡。


 


我們跑出了時間,跑出了過去現在和未來。


 


跑出了這個世界。


 


跑出了這不適合我們的人間。


 


「我是做夢了麼?這個月份下雪?」


 


蘇蘇突然變的很愛說話,


 


她左一句右一句,

沒頭沒腦的說著。


 


「你的馬騎的真好,真帥。」


 


「當然,我是草原的孩子。


 


「從現在開始,我又變回了伊布格勒。


 


「當所有人都覺得我的出生是個諷刺、穢物、惡業的時候。


 


「隻有額吉給我起了這個名字。」


 


「伊布格勒?那是什麼意思?」


 


「恩賜。」


 


49


 


「伊布格勒,回家的路好長啊……


 


「伊布格勒,你實現了你的諾言,你真的帶我來了草原,也娶了我。


 


「伊布格勒,我也說話算數,我的婚禮,我真的穿著你給我做的那雙鞋。」


 


蘇蘇的身體已經經不住馬背的顛簸,她漸漸沒有了聲音,我聽著她的心跳,在我的懷裡越來越輕。


 


50


 


鮑虎在大雪裡昂起了頭。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臉上的新傷上。


 


鮑虎發出一陣絕望的嘶吼。


 


他大口的喘息著,掏出一把小刀,在自己的臉上。


 


刻下了第四道刀痕。


 


51


 


瘋馬帶著我和蘇蘇疾馳至冰河邊。


 


它的孩子,去年的此時,淹S在了這剛剛破凍的河裡。


 


它瘋了,它被囚禁了一年。


 


今天,它會重新踏進冰河之中,它的孩子落入的河心。


 


急劇下降的溫度讓本已開裂的冰面眼看又要上凍。


 


連瘋馬也停下了腳步,原地轉了兩圈。


 


「長生天啊,您終於接納我這個「怪物」為草原的孩子了嗎?長生天啊,謝謝您的庇佑。」


 


蘇蘇的聲音已經小到不易聽清。


 


「伊布格勒,

從額吉給你起名字那天,長生天就已經接納你了。」


 


「額吉!這是您的兒媳婦。」


 


「額吉,我叫蘇蘇。」


 


瘋馬喘息著,瘋馬和我的雙眼通紅。


 


它高高揚起前蹄直立。


 


它嘶鳴著,駝著我和蘇蘇,在一塊塊碎裂的浮冰中跳躍著。


 


接近河心,接近它的孩子,接近它的歸宿。


 


接近我們的歸宿。


 


「蘇蘇,你怕不怕?」


 


「不怕。」


 


我突然感到懷中蘇蘇的身體輕了一下。


 


瘋馬嘶鳴,前蹄高高躍起。


 


縱身一躍,奔向了彼岸……


 


番外一:


 


【回溯 1996 年 7 月 28 日】


 


兩個男孩嘴裡銜著草,仰臥在草原上。


 


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他們閉著眼睛。


 


風吹舞著他們的長發,他們呼吸。


 


「謝謝你救了我,我會報答你的。」


 


「你真厲害,被補獸夾夾住都沒有哭。」


 


「我是蒙古的戰士,流血不流淚。」


 


「你臉上那兩道疤是怎麼回事?」


 


「想哭的時候,為了不讓眼淚流下來,我就用刀在臉上刻上一道。」


 


「那這兩道是……」


 


「一次是我額吉S了,一次是我阿悟(蒙語父親)。」


 


「希望你的臉上,再也不要有第三道疤了。」


 


「恩,不會再有了,如果要是有第三道疤,那除非是我哥哥離開我了,我哥哥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一定會的。


 


「如果是很多年以後呢?你還會認出我來嗎?」


 


「當然,我有著狼的眼睛。」


 


「我覺得你不一定能做到。」


 


「如果我沒認出你來,那一定是我裝的。」


 


「哈哈!」


 


兩個少年大笑著,在他們的年華裡,在藍天下。


 


番外二:


 


返程的車上,鮑虎押解著梁歡。


 


顛簸的車廂內,梁歡突然問鮑虎。


 


「回去以後,我想和鮑警官見一面。」


 


「為什麼?」


 


「這麼多年,我們各有各的說法,各有各的做法,可隻有鮑警官,從沒放棄過那倆孩子。」


 


「你見不到了。」


 


「為什麼?」


 


「他犧牲了……」


 


「S了?


 


「上班的路上,救個落水的孩子,他沒能抓住那根拋向他的繩子……」


 


「這件事為什麼沒告訴他們夫妻倆?鮑警官好像對他們很重要。


 


「對了,你知道他們倆騎馬去哪兒了麼?」


 


「他的額吉葬在那條河邊……」


 


鮑虎望著車窗外茫茫的原野,沒頭沒腦的回答。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梁歡再次發問。


 


「如果你們早就認識,他也知道你臉上傷疤的來歷,那你的新傷……


 


「那孩子那麼聰明,你說,他會不會已經猜到了鮑警官的事情?


 


「另外,他說的他失憶的事情,我知道他有舊傷,但關於失憶……我懷疑……


 


「我可是個心理醫生。


 


「他有可能……把我們都騙了……


 


「他根本就沒得什麼失憶症。


 


「是蘇蘇的垂危,所以……


 


「他編出這個事情,是為了讓蘇蘇同意他和自己一起赴S,一起殉情。


 


「這世界上有三個人對他最重要,他的額吉,蘇蘇……鮑警官,現在……」


 


梁歡看了一眼鮑虎,不再說話。


 


鮑虎臉上的兩道新傷又開始滲血了。


 


這一次他不再抵抗,任由淚水在自己的臉上縱橫,灌溉著他砂礫般的臉龐。


 


他嘟囔著:


 


「阿和(蒙語哥哥),他們去找你了。」


 


「阿和,

他應該是去找你證婚了吧。」


 


「伊布格勒,蘇蘇,祝你們新婚快樂百年好合……」


 


「白頭偕老……」


 


「地久,天長……」


 


番外三:


 


目擊眾神S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遠在遠方的風,比遠方更遠。


 


我的琴聲嗚咽,我的淚水全無。


 


我把遠方的遠,歸還草原。②


 


煤渣瓦礫,季節是時間的門。


 


風吹,草動。


 


如果磚石會說話。它們會怎樣講述?


 


地上的瓦礫,是一代人的墟,是他們青春的冢。


 


人們把平坦與遼遠,變得鱗次栉比。如今又歸於平坦。


 


把草原還給了草原,

把虛無還給虛無。


 


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一切不該像沒發生過一樣……


 


野草從磚礫碎石中探出頭。這裡,和它們想象的不一樣。


 


土壤之上,為什麼有一層城墟?


 


土壤之下,為什麼有一層血與骨?


 


我把刀給你們。


 


你們這些S害我的人。


 


一直等。


 


兇手。


 


愛。


 


把鮮豔的S亡帶來。③


 


野草在磚石中搖曳,凝視亡魂的飲泣。


 


它們回答以枯萎。


 


它們一歲一殉道。


 


【回溯 1984 年 2 月 1 日除夕】


 


夜幕中,新興的小縣城招待所內。


 


五個剛剛到來的大學生正在把酒言歡。


 


窗外爆竹聲聲,絢爛的煙火輝映著他們青春的臉龐。


 


「很高興認識大家,我是學中文的,我來這當小學老師。」


 


「大家好,我是學舞蹈的,我來咱們這文工團工作。」


 


「我正在考律師,快的話明年就能……」


 


「哦?那以後我們有可能會打交道哦。」


 


「您是……?」


 


「敬禮!我即將成為一名民警!」


 


「握手!橫掃一切牛鬼蛇神!」


 


「我是學醫的,我來這是追隨我的老師,他到這邊來支邊,我仰慕他,一路追隨學習。」


 


「你的腿怎麼了?受傷了?」


 


「哦,天生的小毛病,先天性脊柱裂,治不好,不知道我還能走幾年,手也有可能越來越不靈光。


 


「額,抱歉。」


 


「沒關系,等我拿不了手術刀了,我就轉向心理學。」


 


「心理學是什麼?」


 


「現在國內還是空白,我的老師是這方面的專家,他是外科和心理學的雙料人才。」


 


「诶?這位老師和舞者,你們倆……好像是一對?」


 


「我們打算明年就結婚。」


 


「哎呀恭喜恭喜!」


 


「诶!我這有相機,咱們一塊合張影吧!」


 


快門按下,五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的笑臉和青春……


 


如同被滴落的松香捕捉到的小蟲


 


永遠的凝固在了裡面


 


這「琥珀」散發著溫暖的微光。


 


他們舉杯高歌:


 


「祝我們!

前程似錦!」


 


「沐光而行!一路繁花!」


 


「幹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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