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起身翻遍書架，才在角落裡找到那本積了厚厚灰塵的《春秋》。
那是姜妤熬夜為他抄寫的。
在他的印象裡，她似乎無所長，唯寫得一手好字。
不對，她做的點心，比鋪子裡賣的還好吃。
還有他科考前，她熬了好幾宿，親手縫制的那對護膝。
針腳綿密，松軟舒適。
他回想起過去種種，其實並不是姜妤毫不起眼。
而是他仗著她的愛，在肆無忌憚地無視她。
他早已習慣了姜妤對他的好。
明明，他是不喜這門婚事的。
他亦不喜姜妤。
那個每次見到他，總是笑盈盈的姑娘。
若非為了完成祖父遺願，他絕不會答應同她定下婚約。
他一次次冷臉向對，
姜妤卻總是笑臉相迎。
姜妤十三歲同他定下婚約，十五歲及笈那年，姜父曾來府中探望父親，有意詢問何時成親。
他面無表情敷衍著，待他考取功名，再成婚亦不遲。
姜父臉色訕訕，卻不得不點頭稱是。
後來，他如願考取功名。
卻不再提起婚事。
他不是不知道，他對阿凝與姜妤的態度反差令她十分傷心。
可是他心中有氣。
他不願同她捆綁在一起。
此生，他唯一為她做過的事，便是在下聘前親自為她獵了一隻大雁。
看到她的笑容，他有些愣神。
原來，姜妤笑起來，很好看。
他不禁紅了臉。
當得知阿凝養S了聘雁，他是生氣的。
姜妤難過得快要哭了出來。
他心中一緊。
第一次出口責備阿凝。
下聘前夜，阿凝離家出走。
他聽聞消息，並非沒有想過要留下來，另外遣人去尋回阿凝。
可他心有歉意，況且姜妤向來對他寬容體貼。
於是，他選擇拋下她，前往豫州。
他無比後悔當初的那個決定。
這些日復一日的區別對待，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消磨掉了姜妤的愛與希望。
14
姜府一時之間，熱鬧了起來。
繼母不情不願地為我準備嫁妝。
父親忙於應付前來道賀的同僚。
那日，謝淮書也來了。
我屬實有些詫異。
青荷怒火攻心，揚言要拿著掃把將他趕出去。
謝淮書卻躲也不躲，
硬生生挨了一下。
他臉色憔悴，直勾勾地看著我：「阿妤，你當真要嫁給李知珩麼？」
「你嫁給他，隻是為了氣我，是不是？」
他上前一步，想要拉住我。
我不著痕跡地躲了過去。
我不解，為何他覺得我會因他的冷待而隨意嫁給李知珩？
「李知珩雖貴為親王，卻放浪形骸，他絕非良人。」
「那麼在你看來，誰是良人？」
我笑了笑：「謝世子，如今，你想對我說，你才是那個良人麼？」
謝淮書一愣。
「我從未在你那裡受過優待，是你的冷漠疏離，耗盡了我的熱情。」
「即便如此，我亦不曾怨過你。因為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人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不管是亦步亦趨跟在你身後許多年，
還是選擇嫁給李知珩，都是我自己的選擇，結局如何，我自己承受。」
謝淮書面帶悔意，懊惱道：「是我對不住你，阿妤。我如今才知道，其實我心裡，一直有你，我待阿凝，隻是妹妹。」
「往日虧欠你的，我都一一補上，好不好？」
聽了他的話，我甚至覺得可笑：
「謝淮書，你說你心中有我。」
「那你可曾想過我的處境？在你陪著周雪凝肆意遊歷九州時，我正跪在家祠受罰。雪下的很大，我幾乎失去了半條命。」
「你我婚約，早在你棄我離去那日，就不作數了。」
謝淮書臉上血色褪盡。
他徹底明白，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再回頭。
下聘之前，宮中宣召。
我見到了顧太妃。
那日馬球會上，隻是匆匆一瞥，
我便覺得李知珩像極了顧太妃。
年過半百，卻依舊風華絕代。
令人移不開眼睛，驚嘆不已。
她朝我笑笑，命嬤嬤遞給我一個匣子。
裡面赫然擺著修復好的青玉簪。
我熱淚盈眶，問道：「娘娘可知修復技藝如此精湛之人是誰，臣女要向他致謝。」
嬤嬤滿臉笑意：「姜姑娘，此人近在眼前呢。」
「殿下那日帶著它求到娘娘跟前，娘娘不眠不休，才修復好你母親的遺物。」
我愣住，原來李知珩說的巧匠，便是他的母妃。
我心生歉意，剛要跪下，便被顧太妃扶起。
她眉眼含著笑意：
「本宮瞧著，珩兒倒是頂在意你。」
「坊間關於珩兒的流言蜚語，無一是真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知珩從來都不是那種人。
「日後你們成了婚，定要彼此信任、互相扶持。」
我鼻尖酸澀。
我突然很想要見到李知珩，同他說一件事。
15
行至宮門，一道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現在眼前。
李知珩抱著披風，等了我許久。
他朝我笑笑。
不知為何，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馬車上，我同李知珩說起一件往事。
——
生下我不久後，母親突染重疾。父親拼力照看，母親還是在我五歲那年去世。
下葬那日，父親怕我哭鬧，讓嬤嬤給我下了藥。
我睡得極沉。
直到深夜醒來，我偷偷溜出府，獨自一人尋到母親的墳墓前。
我看著李知珩，
眼淚流了下來：「你猜我聽見了什麼？」
「是我母親的呼喊聲啊！」
「她在棺材裡絕望的哭喊著，她根本就沒有S。」
「是我父親同繼母，诓騙了眾人，他們活埋了我的母親！」
李知珩耳邊頓時響起尖銳的鳴聲，他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聲音幹澀嘶啞，：「阿妤……」
真好。
他終於，記起來了啊。
那個時候，我心中焦急萬分。
我的手太小，好像永遠扒不完那厚厚的泥土。
我隻能對母親說，阿娘你別怕，我去找爹爹救你。
可是在她聽到我的聲音後，卻又很快閉上了嘴。
我顧不上思考。
我在空蕩的園子裡毫無章法地亂跑，連鞋子跑掉了一隻都不知道。
所幸，有紅衣少年策馬路過。
在那一刻，他像一道光一樣出現在黑暗裡。
我想緊緊握住他。
月色下，他勒馬回頭。
望著哭得抽噎的我，少年立刻翻身下馬。
他有些慌亂，卻還是朝我笑道：「小姑娘，你哭什麼？」
我說，求求你，救救我阿娘，她在那個小小的盒子裡哭呢。
少年嚇了一跳，臉色慘白。
但是很快，他明白過來我的意思。
我們打開棺材時，阿娘已經斷了氣。
她的指甲都磨沒了。
一道道血印醒目地劃在棺材蓋上。
少年反應很快，他下意識捂住我的眼睛。
哽咽著安慰我：「不怕啊，哥哥在呢。」
明明他的身子也在顫抖，
卻還是將我緊緊摟住。
天色漸明，他送我回府。
同我說：「若有急事，就到昭王府去尋我。」
「我叫，李知珩。」
16
聘禮遲遲未下，眾人紛紛猜測，是否我同昭王的婚事有變。
父親咬牙切齒，將我怒罵一頓：「不孝女，姜家的臉，都快被你丟盡了！」
繼母和姜絮看好戲一般，對我冷嘲熱諷。
我一笑了之。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在他們以為，姜家攀上皇親將要飛黃騰達時，我已經著手準備徹查當年母親枉S一事。
如今府中對牌在我手中，我很快便查到母親生下我之後的賬簿有異。
李知珩這些天不眠不休，替我四處奔波,尋找那一件事的證人。
不到半月，
我將收集到的罪證全部交給大理寺。
父親和繼母入獄後,我拿著食盒去探望。
繼母見到我,眼睛陡然亮起。
她想讓我救她。
我隻是笑笑，告訴她一件事。
關於姜絮的事。
馬球會上，姜絮同戶部尚書家的二公子看對了眼。
二公子隱瞞自己已納了七房姬妾的事,把姜絮哄得團團轉。
不惜自毀清白,也要嫁給他。
二公子得了她的身子,便不再演戲。
如今，京中人人都在傳她與二公子的豔聞。
若是父親官職還在,尚可逼迫他迎娶姜絮為正妻。
可如今，父親下了獄,無人替她做主。
戶部尚書隻願二公子納她為妾。
繼母癱軟攤在地上，面如槁木。
她想求我救救姜絮，
可我無動於衷。
她便罵我：「姜妤,你竟如此歹毒，她可是你的親妹妹啊！」
我不禁一笑，反問道：「那你S我母親時,可曾想過她是你的摯友？」
「父親S她時,可曾想過那是他的發妻？」
「你們竟然將她活埋！」
父親雙眼緊閉，流下眼淚。
我隻是嗤笑一聲。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17
謝淮書還是聽從母親的安排,娶了周雪凝。
那日,李知珩下了值便回府和我說,成親的時候,謝淮書板著一張臉，沒有一點喜色。
周雪凝當場便發作,哭鬧不止。
可是，往日將她捧在手心哄著的人，卻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動於衷。
周雪凝氣極,砸了喜房。
還打傷了幾個丫鬟⼩廝。
謝夫⼈看不下去了，當場便要給她⽴規矩。
卻被匆匆趕來的周夫人制止。
兩人大吵⼀架，昔日的姐妹情誼不再。
三個⼥⼈⻬刷刷一哭二鬧三上吊。
冷眼旁觀的謝淮書看著這場鬧劇，一言不發地出了城。
去了霧隱寺剃度。
李知珩說完，緊盯著我的臉。
似要看出點什麼。
我⼜怎會不知他的想法。
我不露聲色。
「夫人,你說，改⽇我們要不要去霧隱寺⼀趟啊？」
我將賬簿翻了⻚,點了點頭。
「嗯，是要去一趟。」
李知珩發了狠勁，掐住我的腰。
「我就知道……」
他的語⽓委屈極了，
⼀雙桃花眼盈盈地望向我。
我實在招架不住。
我嘆⽓，放下賬本，捏了捏他的臉。
我在他的⽿邊輕輕說道：「母妃說，霧隱寺的那顆千年銀杏樹，求子最是靈驗。」
李知珩眸光乍亮。
他嘴⻆揚起：「我就知道,在夫⼈⼼中，隻有我最好。」
他是我人⽣至暗時,唯⼀照進來的⼀束光。
十五年前，那束光照在⼩小的我心裡。
十五年後，亦照亮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