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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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身形逐漸變淡的墨幽,看著身上金烏之光還未全部散去,赤身扛棺而來的張天一。


 


1


 


心頭有那麼一瞬間,是驚喜的。


 


墨幽這具人棺,隻成了一半,主要難題就在於陽料。


 


幽冥雙主,皆是極陰之體,要運化陽氣與棺鬼所化的陰氣,為他所用,自然得極陽。


 


張天一是金烏純陽血,又是純陽之身,一點先天元陽未泄……


 


如若他肯為這陽料,那墨幽或許很快就醒了。


 


可墨幽最先拒絕人棺,就是以人為棺有違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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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不是我媽祭棺,他不知道,這半具人棺也成不了。


 


他不願意……


 


這念頭剛閃過……


 


外面夔牛鼓,突然「咕咕」地急切響起。


 


金烏聲從尖銳厲嘯,變成了昂揚的齊鳴。


 


我心頭一震,立馬從那股驚喜中清醒了過來。


 


張家搬來那夔牛鼓,並不是用來督戰,也不是用來震懾水猴子或是那猿著蛇身怪的。


 


而是借夔牛鼓,震懾異界妖魔,免得這邊混戰,那些妖魔趁亂破界。


 


現在紫玄已殒,墨幽將亡,那邊既然和紫玄談過交易,自然有所感應,定會趁機作亂。


 


我腦袋飛快地轉動,眼睛在奔雲棺和墨幽那半具人棺中來回,各種數據在腦袋閃過。


 


抱起墨幽,示意張天一開棺。


 


我抱著墨幽放進去,看著他消散得沒這麼快了,心裡先微松了口氣。


 


眼看著手撫過棺中緞料,算著有沒有其他辦法時。


 


張天一再次催促我:「他不能再等了,異界已亂,幽冥不可無主。你先取我造人棺,然後引棺入幽冥,才能鎮住那些妖魔。」


 


那雲海張家那邊的呢?


 


沒了他這純陽金烏血,怎麼辦?


 


「張天一!」巖邊突然一聲厲喝傳來。


 


一道金烏光閃過,一個眼熟的中年男子出現在巖墩邊上。


 


上半身鮮血淋漓,布滿了抓痕和撕咬過的痕跡。


 


腰間,更是好像被什麼勒纏過,生生磨掉了一整圈的皮肉,被水泡過,傷得深的地方卻還滲著血珠。


 


腰下隻著了一條蓍草裙,堪堪遮住最後一點羞恥。


 


這那狼狽樣,半點也看不出當年,帶隊迎人棺時,那種盛氣逼人。


 


張家現任家主,都來了,還傷成這樣。


 


那麼外面,必然是張家所有嫡系,那些能以本命之源催化金烏的,都在這裡了吧。


 


張天一還要說什麼。


 


張家主立馬冷哼一聲:「你以命祭棺,當真隻是因為墨幽君得鎮守幽冥?」


 


「是……」張天一沉應一聲,可尾音卻帶著絲絲的顫抖。


 


在對上他父親的目光時,苦笑了一聲:「幽冥不可無主,墨幽君不能S。」


 


「呵!」張家主冷呵了一聲,沉喝道,「墨幽君要鎮守幽冥,你沒留下這身純陽血,就S了,雲海異界誰來守?」


 


「異界妖魔誰來鎮?」張家主一把將他扯開。


 


沉眼看著我道:「官家主,當年張家意圖毀掉婚約的是我。


 


「想來官家主,以血為毒,以身而養,也知道現在異界亂,張家唯一的純陽金烏血不能有失。」


 


「同樣,幽冥界不能無主,墨幽君也不能S。」他說到這裡。


 


走到半具人棺前,看著我道,「我雖然年歲已大,可也是張家長子,雖失了先天純陽血,但至少還是能催血化金烏的,夠打完這具人棺了。雖效果不如天一,可至少能保住墨幽君,暫不殒命。」


 


2


 


「父親!」張天一猛地沉喝一聲。


 


可外面金烏嘯聲,越發的急切。


 


張家主猛地瞪了張天一,轉手就推著他:「你先帶他們回雲海,那邊人棺已經守不住了。沒有你,催不出護山大陣,快!」


 


張天一面露悲怯,轉眼看著外面那些展翅而來的金烏,又瞥了瞥我,看著他父親。


 


猛地跪下,對著張家主重重磕了三個頭。


 


張家主卻呵呵地笑了起來:「是我沒有理解你太爺爺布下的局,造成了你這終身的遺憾。但為父終究……」


 


我腦中飛快地運算著,看著他們父子情深,心中有點蕭索。


 


人家為父,願以身替S。


 


張家主是知道,一旦祭棺,再無輪回生天。


 


這是真正的魂飛魄散,歸於虛無。


 


那所謂的純陽血也好,護山大陣也罷,都不過是讓張天一活下去的理由。


 


就像我和墨幽說,幽冥界不可無主。


 


墨幽,同樣告訴我,可鎮守幽冥。


 


而紫玄,隻想吃掉我……


 


原來,愛與不愛,就是這麼明顯。


 


眼看張天一磕完頭,就要離開。


 


我忙沉喝了一聲:「等一下!」


 


張家主雙眸金瞳收縮了一下,滲著血的傷口中,有金羽將出未出。


 


轉身攔住了我,將張天一護在身後:「官家主,有什麼指示,可以和我說。」


 


這是將他和我放在一個層面,暗示我放過張天一。


 


「不用以身祭棺,借張少主一點心頭血就行了。」我幹脆翻身進棺,扯過腰間墨鬥線,將錐子扯回來。


 


接著直接一錐扎進心口,催動墨線引血。


 


然後將墨鬥遞給張天一:「還請張少主,以心頭血,放滿這一墨鬥。」


 


「官九……」張天一看著那扎入我心口的墨鬥錐,瞳孔跳了跳。


 


但立馬轉過炙陽劍,對著心口就是一劍。


 


上古時的青銅劍,上面都有血槽。


 


血水順著血槽,哗哗地滴入墨鬥中間。


 


張家主看得臉色煞白,雙眼SS地盯著我,生怕我再搞什麼,弄S了他們張家唯一的寶貝。


 


又往後打著手勢,讓張家人準備藥,免得因為那一劍,給刺S了。


 


我看著自己的心頭血,和張天一的心頭血,在墨鬥中匯聚,伸手纏轉著線:「等會血滿,勞煩張家主幫我封棺。連帶那具奔雲棺,和這具陰沉木棺,一起上雲海。」


 


「幽冥異界那邊,也請張家主暫時撐一撐。我會在這段時間,打好這具人棺。」


 


「等到了雲海,我再出棺解決張家那具人棺的問題。後面,我就會引棺入幽冥,鎮守異界。」我扯著墨鬥線,看著一邊墨幽虛淡得好像霧氣的身影。


 


心頭木木的,沒什麼痛覺,就好像什麼感知都沒有了。


 


原來,真正傷心的時候,是這樣的啊。


 


張家主似乎想到了什麼,點了點頭。


 


等墨鬥血滿,連忙幫張天一拔出炙陽劍,立馬敷上遞上來的金丹,又給我和他各服了一粒,又給他捂上傷口。


 


旁邊張家子弟,在指示下立馬封棺。


 


張天一捂著胸前傷口,沉眼看著我,眼中閃過傷意。


 


我朝他笑了笑:「謝謝。」


 


竜靈說,他喜歡我。


 


應該是真的吧。


 


可他也知道,喜歡和責任,誰更重要。


 


3


 


棺一蓋上,我閉著眼,用刀將棺材內的錦緞劃開,靠指尖摸著刨過的內面。


 


刨,看上去是將木面刨得光滑。


 


可刨多少下,刨多深,木紋有什麼變化,這都是數。


 


這些用眼睛是看不出來的,但手指撫觸時,卻是能清晰地感受到木紋的走向。


 


尤其是陰沉木……


 


我確定好後,直接用手指蘸著墨鬥裡混合好的血,順著木紋開始塗抹。


 


陰陽之氣,歸於虛無。


 


再借木質呼吸,再重返棺主。


 


用木頭,就是因為木本身就主運化。


 


它們以根汲取地水地氣。


 


再靠葉子,汲取陽光雨露中的天精。


 


上下流轉,一歲一輪才運化生出了木身。


 


我身上有墨幽的本命精源,又承了紫玄血脈。


 


與張天一純陽心頭血融合,陰陽二氣加上本源,借陰沉木運化……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讓墨幽復活,但至少不會化成虛無。


 


墨幽,也不想以人為棺,先保住命再說。


 


我手沾著血,按著腦中,那瞬息之間運算出來的數據,摸索著木紋上的變化,一點點地畫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將有關的數,全部和木紋吻合著畫完。


 


棺中無光,我什麼都看不見,伸手摸了摸,至少旁邊墨幽的身體還在。


 


雖然沒有氣息,但隻要沒有消散,就很好了。


 


我靠過去,憑著記憶,將頭枕在他肩膀上。


 


他不能S啊。


 


他S了,就又隻有我一個了。


 


棺鬼,半人半鬼,指的不隻是形態。


 


而是,不能與人同流,又不能與鬼相通,遊蕩於人與鬼之間。


 


墨幽,是唯一能陪著我的那個。


 


我靠著墨幽,昏沉地睡了過去。


 


成與不成,皆靠運數。


 


我醒來時,是外面傳來輕輕的敲棺聲。


 


三長一短,帶著詢問。


 


看樣子,是個行家,知道不能貿然開棺。


 


我忍著全身酸痛,回敲了一聲。


 


外面立馬傳來張明淡的聲音:「官家主,到雲海了,可以開棺了嗎?」


 


「可以。」我轉手摸了摸,墨幽依舊沉睡在旁邊。


 


等棺蓋打開,外面並沒有灼灼陽氣,反倒是極為舒服的陰涼之氣。


 


墨幽已經從原先淡如霧氣,恢復到可以觸摸身體了。


 


臉色也與沉睡無異,看上去,我那一把,沒有賭錯。


 


「這是地乳,官家主先喝點。」張明淡將一個玉瓶遞了過來。


 


這光線正好,我看著她的臉,愣了一下。


 


那張原先明媚姣好的臉,多了很多還未好的傷痕,更慘的是,下巴處被什麼生生咬掉了的一大塊肉。


 


不知道貼了什麼薄薄的一層,能看到傷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鑽拱。


 


「地乳滋陰,官家主喝了就先出棺吧。這地方是雲海陰眼,安置墨幽君的棺木不會有事。」張明淡努力地朝我笑了笑。


 


地乳何止滋陰啊,這是真正的地寶。


 


張家,對我倒是真的舍得。


 


我一身傷,接下來,還有場硬仗,也沒客氣。


 


喝完後,這才出棺,確定墨幽沒事後。


 


等張家子弟重蓋上棺蓋後,又以墨鬥線纏棺,墜上銅鈴,又用血在鈴芯上留了術法。


 


就算在張家,也得小心。


 


等全部布置好後,這才看向張明淡:「你的臉?」


 


「竜靈咬的。」張明淡又將一把新制的豬婆龍皮傘遞給我。


 


拍了拍裙子裡的雙腿,「腿上傷還更多呢,全是她抓咬的,小腿骨頭都被她咬碎了。不過我也沒讓她好過,扯下了她一條右腿,絞斷了她好幾根骨頭,連耳朵都被我割下了一隻。」


 


「可惜啊,還是讓她跑了。在水中,我也不是她對手。」張明淡語帶唏噓。


 


朝我道:「她畢竟是無支祁的血脈,在水中幾近無敵。我們鮫人,靠以歌誘人,不善這種水戰。」


 


可鮫人,已經是現存水中最厲害的了。


 


她在水中能將竜靈重傷,還說不善水戰?


 


我接過傘,跟著她朝外走。


 


這陰眼是個洞穴,明顯經過布置,開鑿出了石階不說,還布置了桌椅,種了許多喜陰的花草,似乎還有住人的打算。


 


「這是少主十四五歲時開鑿的。」張明淡看著我,復又道,「就是七年前。」


 


七年前啊,真是一個好巧的時間呢!


 


4


 


張明淡話中,總是意有所指。


 


我愣了一下,垂眼笑了笑:「全州那一戰,結果如何?」


 


「那六條猿首蛇身怪屍,全部被墨幽君布下的蓮網燒成了灰。水猴子數目太多,隨竜靈順著水道回了黃河,我們並沒有再追擊。」張明淡站在一邊。


 


陪著我往上:「九佬S了三個長老,漆匠、木匠以及瓦匠。但並沒有畫屍匠,他能畫皮換身,混戰中不太好抓。其他九佬中人,張家暫時也沒時間追查,但已經號令天下玄門了。」


 


我聽著胸口微悶:「張家損傷呢?」


 


「呵,混戰嘛,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張明淡輕笑,似乎並不在意。


 


我後面沒有再觀戰,但是最後連張家主都參戰了,還傷成那樣,想來也是慘烈。


 


「家主帶三十二部,以秘術入幽冥了。現在雲海,由少主坐鎮。」出了洞穴,張明淡朝我指了指外面。


 


沉聲道:「等會兒到了養人棺的法陣前,就由少主帶官家主進去,那裡隻有張家嫡系能靠近,我們都不能。」


 


就算出了洞穴,霧氣彌漫,遮陽生陰,倒也不難受。


 


聽張明淡話裡的意思,人棺是張家最大的秘密,且關系極大,連她這少主親信,都不能靠近。


 


走了幾步,氣血活絡,我被扎著取血的心口開始生痛,不由低咳了兩聲。


 


張明淡幫我將傘撐開:「要讓人抬你上去,或是我背你嗎?」


 


不去,自然是不可能的。


 


異界動亂,估計幽冥界那邊,首當其衝。


 


雲海的護山陣,得張天一這少主坐鎮。


 


又怕別人去,鎮不住,張家主都帶手下一半人手,親自去了。


 


張明淡這會陪著我緩步慢走,心頭怕是急得不行。


 


我多拖一下,幽冥界怕是就不知道得多S幾個張家子弟。


 


強撐著口氣,接過傘,朝張明淡道:「我撐得住,走吧。」


 


等順著陰眼往上走了幾十臺階,瞬間豁然開朗。


 


眼前,雲海翻波,萬象奔騰。


 


上方,烈日正中,金光萬丈。


 


「這就是雲海。」張明淡朝我指了指下面翻滾的雲霧。


 


語帶自豪地道:「雲海張家,就是立於雲海之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仙界啊!」我將傘撐起,遮住日光。


 


真和小時候,張天一說的一樣啊。


 


抬眼往一邊看去,果然見張天一站在一座法陣門口,正沉眼看著我。


 


下卷雲霧,上收炙陽。


 


天精地氣,陰陽交匯。


 


張家這養人棺的地方,可比奔雲棺的位置好太多了。


 


張明淡朝張天一行了一禮,轉身就走了。


 


「那具奔雲棺,我已經讓人送回棺材鋪了,艮宮又拉了一車黑石過去,繞著棺材鋪布了陣,就算九佬強衝,也不能搶走的。」張天一伸手,接過傘,幫我撐著。


 


「謝謝!」我是誠心道謝。


 


竜靈跑了,那具奔雲棺裡有她最關心的三個人,還有那異神胎卵,肯定會來搶的。


 


他明明可以將奔雲棺帶上張家的,卻冒著危險送去了官家的棺材鋪,還安排了守衛,這就是他最大的誠意。


 


「是我們對不住你。讓你涉險就算了,還差點……」張天一目光掃過我心口,又飛快地挪開了眼。


 


朝我指著法陣裡面道:「陽氣有點重,這是顆滋陰丹,你先服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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