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不用說,現在能煉丹的,本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我接過丹藥,在張天一的注視中,吞服了下去。
他果然笑了笑:「裡面的情況,有點怪,你要有點心理準備。」
就算我見過了奔雲棺裡那讓人生厭的情況,可等穿過法陣,看見裡面的東西,剛服下去的丹藥,好像都要往外湧。
法陣之內,以黑石畫了層層圈,共有七層。
每層圈點的黑石之上,皆有一個眉目皆白,隻穿著蓍草裙的張家嫡系,盤腿而坐。
每個人心口,掌心、腿心都扎進了一條鮮紅如同觸手、實則血管的東西。
這些「血管」牽系的盡頭,赫然就是那具九年前,由我外婆身祭打的鮮紅人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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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棺材裡,並不是印象中那枯瘦如老猴的張晢了,而是滿棺材拱動的軟肉。
那肉就好像發開的面團一樣,發脹發亮,裡面卻能清晰地看到血管經脈在流動。
張晢一顆頭,跟個蘑菇一樣,在那肉的最上面。
依舊和九年前一樣,呵呵笑道:「官九,這樣子沒嚇到你吧。」
5
我沉了沉眼,往那具紅棺後面看去。
果然,那裡有一面巨大的石壁,幽黑發亮,裡面不明有什麼一閃而過。
那具人棺裡面的張晢,立馬一張嘴,猛地一口精血吐出。
血水於半空中化成一隻金烏,帶著金光,直接衝破石壁,撲上了那裡面的東西。
裡面瞬間就是金光與黑氣交纏,一團混戰。
「這就是異界黑門。」張天一朝我苦笑了一聲。
輕聲道:「七年前,異變的,並不是人棺,而是這裡。」
我神情微恍,所以張家無力顧及我,墨幽也走得匆忙。
隻是張家為了封鎖消息,寧願對外說人棺異變,也不願說異界突變。
墨幽有所感應,卻也不願將這世間最大,或者說最恐怖的秘密告訴我。
畢竟人棺,隻是張家太爺能不能得永生,大家聽著看個熱鬧就好。
異界突變,妖魔入世,會引發多大的恐慌?
「什麼時候開的棺?」我看著張老太爺那已經腫脹得和彌勒佛一樣的臉。
瞥眼看著那些給他供血的張家嫡系,大概知道問題在哪了。
隻是感覺,有點可笑。
現存兩具半人棺,一具奔雲棺被強開,用來養屍造神胎。
一具張家人棺,卻是用來汲養金烏血,鎮守異界黑門。
沒有一具,是真正用來得永生的!
造畜的何豈,說張晢造人棺求永生,是為了雲海張家永遠掌控著玄門。
可張晢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永生。
這具人棺怕是從運回雲海,就開了蓋,張家嫡系以血供養,再經人棺運化,借張晢之軀,將精血化成一隻隻金烏,守住了這異界黑門。
可張晢身體受損,承受不了這麼多血脈運化,又開了棺,陰陽二氣運轉紊亂。
他現在這樣子,周身血肉、骨骼、經脈全部化成了一攤肉泥。
除了那張嘴,他自己什麼都掌控不了,所以他隻能每次張嘴吐出精血,化成金烏。
問題就是,如若張家這些嫡系不繼續供血,開著棺蓋的情況下,陰陽二氣流轉消耗,血液不得流通,張晢那攤發脹的肉會腐爛發臭。
如果繼續供養,又因沉淤癱積,隻會越脹越大,最後爆體而亡。
我瞥了一眼張天一,掏出準備的工具,輕聲道:「我有辦法解決後續再惡化的問題,但現在已經成這樣,再也無法改善回原來的樣子。」
看張晢這樣子,他的血肉不隻是塞滿了棺,而是……
已經和這具紅棺為一體了,也就是說他周身血脈經絡全部長在了棺木裡面。
又因為汲取了這雲海的天精地氣,怕是下面已經生根,扎入了地中。
「棺鬼官家,果然厲害。官九隻是看了一眼,就知道了。」張晢笑得爽朗。
好像還是當年那個來打人棺的小老頭:「老頭子活了一百多了,還能活著,不知道有多開心呢。以前老子因為總化金烏血,瘦得跟猴一樣,沒想到還能胖成球。
「更何況,現在這樣還能守著這異界黑門,和那普通老頭子當保安沒什麼區別。你不用管我,能改善就稍稍改善,不能的話,老頭子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我們這些老不S的,能多守一會,張家小輩就能多活幾個,這就足夠了!」
他說得輕松,每一隻金烏都是他精血運化成的。
每次催血化金烏,那種痛,不亞於我取心頭血。
當保安,用得著一次次往心頭扎刀子嗎?
對張晢,我是真心敬佩的!
護衛蒼生,看淡生S。
6
我強忍著心頭酸意,拿著木規直矩,過去測了棺身。
至於張晢的身體,已經量不出來了,也不需要量了。
他與人棺融合成了一體,這具棺,就是他。
「那上次的陽料是什麼人?」我測完後,想到了一個事情。
「是誇父族最後一位族人,叫阿雷。」張天一語氣微澀。
怪不得,身形這麼高大,陽氣旺盛能滋養這麼久。
我量好之後,算了一下,又在旁邊測了一下地勢。
人棺自然是不能亂動的,動棺就等於在張晢身上動刀。
我順著他們布下黑石的地方測了測,然後用墨線清晰地畫了一個個的圓圈。
最後確定好後,這才朝張天一點明:「這裡用極陰的地泉,養七隻三兩三錢重的金錢龜。這裡種棵有七十七年樹齡的桃樹,這裡再埋一塊重四兩四錢四的黑玉,這裡埋上一塊重九斤九兩九錢的黃金……」
「每個位置,不可偏,不可大,不可小,一分一毫都不能差。」我一說,張天一立馬拿東西記著。
「陰陽生五行,官九卻以五行化陰陽,厲害!老頭子有具你太外婆打的壽棺,在裡面躺了好幾十年,又見過你外婆打鬼棺,還以為對棺鬼很了解,卻沒想還有這麼多玄妙的布局。」張晢聽著,瞬間就明白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張天一,臉上帶著遺憾:「可惜了,我這重孫啊。」
張天一立馬低咳了一聲。
「這五行化陰陽,想來張家也找人看過,隻是術數上沒有這麼精準,不敢妄動。棺鬼善測,我就是最後測一下數據,完善一下而已。」我朝張晢笑了笑。
見張天一記好了,這才道:「那張少主先去準備東西,我有幾句話,想問老太爺。」
張天一臉色凝重,轉眼看向張晢,似乎有點擔心。
「去吧。」張晢目帶了然,卻還是笑呵呵地說道,「我知道她要問什麼,棺鬼官家都是大義之人。」
張天一朝他行了一禮,這才轉身離開。
我撐著傘,看著這些坐在黑石之上,宛如入定的張家嫡系老人。
輕嘆了口氣:「以一家之力,守一界太平,雲海張家可敬。」
「沒什麼,也是有好處,才做的。雲海張家,這不一直是玄門正統嗎!」張晢依舊呵呵地笑。
抬著明亮的眼看著我道:「你想問紫玄當年為什麼會答應,你和天一的婚事?」
「不是!」我撐著傘,朝他搖了搖頭,「我是想問,當初你是怎麼知道,官家會以血制毒,且憑著血脈相承,可以毒S紫玄的?」
他要說服紫玄留下血脈,無非就是以張家一脈絕了金烏血為誘惑。
那時紫玄怕是已經和那邊妖魔有了交易,隻是幽冥有墨幽,雲海有張家,兩邊都不可突破。
隻要張家沒了純陽金烏血,至少雲海就容易突破了。
談婚約的隔年才生下張天一。
而我以血毒S紫玄這輪回紫蓮,卻也隻不過是一念之意。
這裡面的道道,太過玄了。
張晢沉眼看著我,那雙明亮的眼睛,一點點地變得渾濁。
接著閉上了眼,悠悠道:「輪回紫蓮,因果門中走過,多少陰差陽差。世間情愛滿回憶,通明身心皆智慧。」
朝我沉沉道:「官九,最厲害的謀士,都是以身入局的。有些時候,善與惡,皆在一念之間。棋無定局,世事無常,萬事萬物皆是一樣的。你為什麼要問一個定論呢?皆說蓋棺定論,可你是棺鬼,自然知道蓋棺也會生變。」
我眼前閃過紫玄身殒前,那模糊無聲的一個字。
還有那突然釋然的笑,總感覺自己錯過了什麼。
可萬事論跡不論心。
光是他與異界妖魔合流,又施那造畜之術……
就該一S!
我沉呼了口氣,不再糾結紫玄。
而是看著那鮮紅的棺木道:「聽聞我太外婆給你打了具壽棺,她後來呢?世間存有名的人棺,也就奔雲棺,和你這具。這中間跨了上萬年,中間那些棺鬼呢?」
人棺得以棺鬼為陰料,既然人棺可以得永生,按理每一代棺鬼在S前都該打具人棺才算利用價值到最高。
那些人棺呢?
那些S去的棺鬼呢?
「官九,有些問題,不要問。」張晢猛地張眼,雙目之中金瞳閃爍。
朝我輕聲嘆氣道:「這邊事情已經解決了,墨幽上次來雲海,提過退婚和更名的事。天一將要繼任家主,會以『日』為名,就叫張昇。退婚的事情,你和他辦就好了。」
接著緩緩閉上了眼,似乎不想再多說。
這世間真的是太多的秘密了。
連張晢都不得不,借著話題岔開。
我撐著傘,轉身準備離開。
「官九!」張晢卻張口。
有氣無力道:「你體內有墨幽本源,又有紫玄血脈,幽冥界你必然可以為主。」
「張昇送回官家的那具奔雲棺,我細細問過了,裡面有些東西,你可以看一看。或許,他欠你的,都在那裡面。」張晢語氣帶著沉重。
7
張晢嘴裡的那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想到棺中的東西,以及紫玄提過,要造神胎,心頭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等我出了法陣,張天一……
張昇已經將事情安排好了。
修繕人棺五行之氣,自有張家子弟準備。
張昇拿著那封婚書,臉色沉重地看著我:「那邊不太平,快點開始吧。」
我點了點頭,撐著傘,跟他走到雲海邊緣。
張昇接著和我一起,咬破中指,將血滴在攤開的婚書上。
他輕聲念著什麼,婚書上的血水,宛如火光,哗的一下,就將整張婚書都燒了起來。
張昇悶哼了一聲,卻SS咬著牙,似乎將什麼生生吞了下去。
我沉眼看著他,輕聲道:「張……昇!日後如有需要,棺鬼官家,欠你一具棺。無論是鬼棺,壽棺,人棺,都可以。」
這種上達天聽的婚書,怎麼可能說解就解。
普通人退婚,也得有一方出頭,然後找個由頭。
提出的那一方,總得損失點什麼。
我沒有半點感覺,那證明退婚的後果,都由他承擔了。
張昇朝我笑了笑,喉嚨鼓動,強吞了什麼。
調整兩息後,才後退一步,朝我恭敬地行禮道:「張家張昇,恭請官家主,引棺入幽冥,以鎮異界,救濟蒼生。」
我還了一禮,撐傘轉身。
就算聽到身後,張家子弟驚呼「少主」,也隻是快了幾步,不敢回頭。
有些頭,不回才是最好的!
那些地髓地乳,雪蓮玄丹,哪是一天就能尋到,煉制成丹的。
那陰眼地宮,又哪是一年兩年能開鑿出來的。
有些東西太過沉重,最好不要回想!
下面張明淡她們已經準備好了,張家主已經帶了三十二部入幽冥,自然不是全部自盡去的,而是有現成的法陣。
我回到陰沉木棺中,看著墨幽稍稍恢復了點的臉色,朝準備蓋棺的張明淡笑了笑。
她臉帶遺憾地看著我,悠然一笑。
等棺蓋上,外面張家子弟施展法陣,我隻覺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外面接著就傳來了金烏尖聲厲嘯的聲音。
忙將棺蓋推開,入眼……
不是幽冥。
而是真正的煉獄!
突然明白,為什麼明明鬼、魙、希、夷,明明越到下面越厲害,可為什麼都不願意S了。
因為生存環境不同。
眼前真的是人間煉獄,張家子弟化成的金烏和無數不知道是什麼的異獸絞S在一起。
斷肢,殘臂,鮮血,異獸,火光,漆黑不知道是什麼黏稠液體……
空氣中,焦臭味,血腥味,以及腐爛作嘔的味道,還有說不清的臭味!
所有的人,完全S紅了眼。
連張家化成的金烏,都沒了金瞳,全是猩紅的血眼。
就在我推開棺蓋的那一刻,一條通體布滿觸手吸盤、蛇頭獨角、背生肉翅、卻又有著修長蛇尾的東西,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起!」我本能地拿木規去擊。
可就在抬手的瞬間,一道幽蓮從掌心飄然而去,落在那異獸身上。
幽幽火光一閃,蓮瓣飄散,那異獸沾到的地方,瞬間灼燒成灰。
「是墨幽!滅世黑蓮……
「他不是身殒了嗎!
「是黑蓮!黑蓮!」
我看著自己的手掌,翻身而起,轉身將棺蓋上。
扯過墨鬥線,猛地往那些異獸纏去:「黑蓮幽火,觸之成灰,以血引之,去!」
血水順著墨鬥線一晃,瞬間化成朵朵幽蓮, 我一揮墨錐, 以墨線引著,片片蓮瓣, 瞬間對著那些異獸飄然而去。
張家主所化的金烏,立馬昂首沉嘯了一聲。
張家所有子弟,全部往我這邊匯聚。
那些異獸低吼嘶鳴,有的被幽蓮灼燒,瞬間成灰。
低吼著墨幽的名字,又昂著發出各自的低吼聲咒罵著什麼,往一道和雲海一樣的黑門中退去。
就在我松了口氣時, 黑門之中,突然傳來什麼怒吼。
接著有一個通體慘白帶著黏液,雙眼閃著紅光,頭頂無數活蛇嘶吼的東西,猛地竄了出來。
它還隻露了個頭, 一張巨嘴,猩紅舌頭一閃,直接將那些想退回異界的異獸張嘴就吞了。
頂著飄然的幽蓮,直接朝我衝了過來。
幽蓮花瓣落在它那帶著黏液的頭上, 居然嗞嗞地滅掉了。
光是那個頭, 就大如火車隧道。
頭頂活蛇,還朝上方昂首嘶吼, 毒牙之中噴灑出毒液。
眼看著這異獸就要朝我們衝過來,張家主忙將我也往後拉:「你沒迎戰過, 這些東西, 沒有經驗, 先退到一邊。引你那數萬鬼棺入幽冥, 快!」
轉頭沉喝道:「布陣!」
可那東西猩紅的蛇信一卷,快如閃電,直接朝著我卷來。
張家主正要以身護著我, 我忙將他扯開, 掏出直矩正要回量它那條蛇信。
就在這時,一道黑如濃墨的黑蓮,牽著蓮梗,直接卷上了那條猩紅的蛇信。
隻見它蓮花一閃,那異獸隻來得及嘶吼一聲:「墨幽……」
接著嘴裡火光閃動,蛇信直接被燒斷, 落地成灰。
異獸痛得它頭頂那些活蛇, 都哗哗地竄了出來。
幾朵幽蓮閃過,那些比我腿還粗的活蛇,瞬間化成了灰。
「有本君在,爾等妄圖破門入界, 妄想!」墨幽縱身立在我旁邊。
拉著我的手,猛地一揮。
他掌心一朵黑蓮湧出,而我掌心,居然有朵重紫疊瓣的紫蓮飄出。
雙蓮交匯,直撲那黑門而去。
「紫玄!無能!」那異獸身形唆唆擺動,退回黑門內。
內裡盡是不甘的嘶吼聲,但不再是用鬼語, 我也聽不清。
看著交纏的十指,我有點不可置信地轉身。
就見墨幽帶著輕笑,看著我道:「啊!」
正文完
(後邊是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