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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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從袖口抽出一根銀針,在我指腹扎了一下,嘴裡低喃念著咒語。


就在我想著是不是要放血,要將手指倒轉過來時。


 


針孔滲出來的血,就好像被什麼吸引一般,牽著細如蜘蛛絲般的血線,慢慢往石坑裡飄去。


 


這血絲細長,飄入石坑迷霧,依舊不斷,還宛如牽著的絲一般,往浮沉的霧氣下沉。


 


4


 


「這是?」我詫異地看著外婆,心口怦怦直跳。


 


「下去再說吧。」外婆拍了拍我,示意我先走。


 


宮墨明顯來過,有了經驗,從背簍裡拿了個強光手電筒給我:「有點滑,小心。」


 


可人卻緊跟在我身後,還伸手拉著我胳膊,「我拉著你,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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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階不過是剛好一腳的寬度,又因為潮湿,長滿了青苔,一看就知道滑膩。


 


外婆和龍七爺肯定是要對付那些明顯一看就毒的蟲子,斷後的。


 


所以我沒有拒絕宮墨,朝他點了點頭,由他拉著那隻引血的左手,一腳腳踩著石階往下走去。


 


越往下走,就越湿,臺階時有時無,有時還靠踩著石壁上的凸起。


 


唯一奇怪的是,手指上的血絲,一直飄忽著,卻牽引不斷。


 


到了下面,石壁上各種怪蟲子都有了。


 


白得透明的鼻涕蟲。


 


殼長得像牛角、一圈黃一圈紫、好像那種波板糖的蝸牛。


 


還有顏色綠得和青苔幾乎融為一體的綠蛇。


 


如果不是宮墨提醒,我差點在伸手攀附的時候,一手就握住了。


 


再往下,石壁上就有許多孔洞,大得可以兩人並行的,就有七八個之多。


 


小的,坑坑窪窪的,更是多得不可勝數。


 


一直這樣小心翼翼地走了至少半個多小時,我後背衣服都被汗水滲透了。


 


放著血、被宮墨扯著的胳膊也發著僵,這才落地。


 


到了下面,入眼就是幾塊由苗銀打成,卻又因為潮湿氧化黑得厲害的銀鏡。


 


鏡邊緣雕著五毒和各種我在苗繡上見過的圖案。


 


細數了一下,居然足足有六面。


 


所有鏡子都用絞絲般的蛇身纏聯著,我指尖湧出的血絲在靠近銀鏡時,又和地面蒸騰的霧氣融成一體,化成血氣在那銀蛇聯系下,於六面銀鏡上湧動。


 


隨著血水在鏡面上蕩漾開來,氧化發黑的鏡面,一點點變得光亮。


 


而鏡面對著的,居然是一個個漆黑的洞口。


 


我拿強光手電照了一下,那些洞裡,立馬有什麼簌簌作響,飛快地爬來。


 


就在光線閃動時,有一條通體漆黑的蛇,映著燈光,反射著五彩。


 


那蛇身極長,當真是五彩斑斓的黑,不緊不慢地往藏身處遊。


 


「這就是蠱崖了。」宮墨將我手裡的手電往下壓,輕聲道,「別驚著它們。」


 


蠱崖,是個天坑?


 


可這些銀鏡是怎麼回事?


 


我彈了彈手指,血絲晃了晃,卻精準地連到銀鏡上。


 


這會兒外婆和龍七爺下來了,看著我道:「你以前不是一直問,土司的銀礦在哪裡啊?怎麼後面沒有開採了,這是蠱崖,也是銀礦。」


 


5


 


我順著外婆所指之處看了一眼,這天坑六個大洞,居然就是以前的銀礦?


 


想到下來時,上面也有七八個兩人並行的大洞,那也是礦洞咯?


 


還有那些小的,也有一人通行的那種,不下十數個。


 


也就是說,這壓根就不是天坑,而是一個不停往下開採而形成的巨大礦洞。


 


苗銀礦,就以這個為中心,層層往四周蔓延。


 


想到進來時,密林的位置和大小,也就是說,至少這附近蔓延的幾座山,都在這個蠱崖的輻射範圍內。


 


隻不過,下礦點,都在這所謂的蠱崖。


 


外婆嘆了口氣,示意宮墨放下背簍,從裡面拿出一個個陶罐,小心地放在六個洞口。


 


龍七爺跟在她後面,她放陶罐時,就在她旁邊抽煙,將旱煙哈在她身上。


 


龍七爺的旱煙,大概跟他養的雞一樣,都是特殊辦法養出來的,能驅蠱,也是他的蠱。


 


外婆放好後,龍七爺就拿竹拐,將陶罐往裡一推。


 


等到了裡面黑暗中,他輕輕一敲。


 


陶罐破碎的聲音傳來,跟著就是各種簌簌的爬動聲,以及咔咔的搶食聲。


 


隱約間還時不時夾著嬰兒的啼哭聲、女子咒罵聲,和狗吠貓啼聲。


 


千奇百怪,惟妙惟肖。


 


「都是蠱用來迷惑人的,引人靠近,它們就趁機吃掉人,別聽,別看。」


 


宮墨緊壓著我握著的手電,輕聲道,「別照它們,免得驚到,它們竄出來。」


 


而左手指腹,依舊不停有血水湧到鏡面。


 


現在隱約知道,那些洞裡,肯定是有什麼厲害的東西。


 


外婆這些年裡,一直在苗寨不敢出去,就是拿東西飼養著這些蠱蟲,免得它們逃出這礦洞,出了密林,給外面造成傷害。


 


可明知這蠱崖有這麼厲害的蠱,為什麼不直接想辦法解決,而是這樣治標不治本地圍控?


 


等六個洞都用陶罐裡的東西喂過後。


 


外婆又從龍七爺的背簍裡拿出一缸子血,用絲瓜瓤沾著,將銀鏡一點點擦拭。


 


那血的氣味很怪,明明濃稠得像血,可卻沒有血腥味,反倒有股子異樣的香味,像是樹汁的味道。


 


「是老槐樹的汁。」龍七爺見我看著,瞥了一眼宮墨,「等採芝妹子弄完,跟你說,你就知道了。」


 


那六面銀鏡都有一個多人高,很多地方,外婆踮著腳都擦拭不到。


 


我掃了一下龍七爺,他高度也不夠。


 


隻得瞥向宮墨,示意他過去幫忙,他個高。


 


「有辦法的。」宮墨低下頭,在我耳邊輕聲道,「這忙我不敢幫,嘎婆幾十年都擦過了,肯定是有辦法的。」


 


果然,到了外婆擦不到上面時,龍七爺嘿嘿地笑著,將煙杆往褲腰帶一掛。


 


走過去,抱著外婆的雙腿,把她舉起來。


 


看了宮墨一眼,得意朝他眨了下眼。


 


我瞬間明白,這就是宮墨說為什麼不敢幫。


 


等六面銀鏡全部擦得光亮,太陽也從坑頂照了下來,落在微斜的銀鏡上,光線折射,反入洞中。


 


隻見那推進去的陶罐,連罐子都不見了。


 


因為六面銀鏡互相折射反射,坑底一片光亮。


 


外婆這才掏出止血的藥,幫我將指腹上的血水止住:「凡凡,你前世就是因為鎮這個蠱崖S的。」


 


6


 


這會兒我大概有點感覺了。


 


畢竟那個阿羅是大祭司嗎,沒點本事,也不會讓他愛得特意搞了個夢情蠱。


 


隻是沒想到,我前世就是S在這麼個坑裡啊。


 


外婆抬頭,看著這大坑四周的石壁上大大小小的洞,「我跟你說過苗民的來歷對吧?」


 


小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坐在吊腳樓,吃著各種時新的果子,趴在外婆膝蓋上,聽她講這些故事。


 


苗民善歌舞,外婆經常說著說著,就唱跳起來了。


 


大多時候唱的是苗語,她並不樂意教我,說我到時候自然就會了,沒必要特意學。


 


但曲調間,那種厚重的歷史感,在或是歡快,或是沉重的曲調中,撲面而來。


 


《山海經·大荒北經》記載:西北海外有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


 


現在文獻考究上,大多認為苗族起源於九黎三苗,祖先是蚩尤。


 


「從前,黃河十二岔,我們苗家十二支,六支住在銀大壩,六支住在金大壩。」外婆坐在銀鏡中間,龍七爺鋪著的蒲團上,開始唱歌。


 


卻並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唱完,而是唱完這幾句後,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過去。


 


等我坐下後,她拉著我的手,沉聲道,「祖先是誰,我們不去考究了。畢竟時代久遠,大家都知道盤古開天了,我們也不吃虧。」


 


我聽著輕笑了一聲。


 


盤古的原型,經過考究,確實有可能來自盤瓠,這也相當於融合苗族神話。


 


神話、歷史、民俗,一點點糅合演變,形成文化,最先的起源是什麼,慢慢都會被遺忘。


 


外婆見我笑,也跟著拍著我的手笑了笑,「九黎三苗,金壩銀壩!


 


「古往今來,我們這片地界,被稱過苗疆,也稱過南疆。從古時我們就守著這十萬大山,山珍野味、藥材食物,還有金礦、銀礦、銅礦等各種礦產。」


 


外婆拉著我的手,嘿嘿苦笑,「向來讓那些掌權者覬覦,又忌憚。朝代更迭,對我們的徵戰不斷。」


 


這倒是真的,不管是正史、野史,還是小說演義,苗疆南疆這些名詞出現,就因為帶著各種巫術蠱毒,添上幾分神秘色彩,代表著難啃的骨頭。


 


「可無論他們怎麼打,我們苗族隻有降,沒有敗!我們祖先是蚩尤,就算戰S,就算被挫骨揚灰,也是兵王。向來沒有將自己的地盤拱手相讓的。」外婆光是說著就激動了起來。


 


指著那六個大洞,朝我道,「可我們降,並不是我們沒有能力戰。而是蠱毒一旦全部用上,傷亡太重。我們苗族自己經歷連年戰亂,撿骨遷徙,不忍再見其他種族也妻離子散,魂無歸所,所以我們休戰而降。


 


「可沒想到上位者狡猾,降後,居然還是要S。」外婆因為恨意激烈,一時喘息不過來。


 


宮墨朝我低咳了一聲:「二百八十年前,清朝為了改土歸流,有過平苗之戰。


 


「清軍破了兩百多座苗寨後,苗軍依舊誓S抵抗,後因糧草耗盡,無力抵抗而降。


 


「可清軍卻在苗軍降後,又進行了一輪洗劫和屠S,導致三萬名苗民喪生。後面乾隆施新政,永久廢除苗賦,還允苗疆事務在官法之外,相當於自治,才慢慢平息這場戰亂帶來的影響。」宮墨說到這裡,也輕聲嘆氣,「這是帝王心術。可據我查到的資料,就算平苗之後,他們也沒有得到想要的。」


 


其實這事我知道,也稱古州苗變。


 


起因是苗民受不了壓迫,起義造反,號稱是對剛上位乾隆皇帝最大的考驗。


 


隻是沒想到,這事居然與蠱崖有關。


 


「怎麼可能讓他們得到!」外婆指著那些礦洞,眼帶恨意,「他們想要的,就是這些礦脈。當年兩百多座苗寨被攻破,這是戰,我們認。


 


「我們降了,是見同族S戰,一座座苗寨化成焦土。也不忍繼續用毒箭,放蠱蟲,更不想往水源中下毒,讓那些以為什麼平亂,卻是幫著他們奪礦的普通人慘S異鄉。


 


「可他們不隻是要礦,還讓我們遷出十萬大山,讓我們把尋礦採礦的辦法全部教導給他們。我們不過是遲疑,他們就S人來威脅!


 


「三萬人,我們後面撿骨時的壇子,都堆成了山!


 


「就算我們交出這些礦,下一步,他們還要把我們當成苦力採礦。還要搶族裡的女人,虐打我們的孩子,認為我們低他們一等。


 


「稍有不從,他們又會S人,那樣沒了血性,去了骨氣,就是真正全族皆滅!更狠的是,一旦交出礦脈,他們為了保證我們不再叛亂,也會滅族!」


 


外婆眼睛發紅,緊握著我的手道,「隻有守住礦脈,才能守住全族的性命和尊嚴。所以那時苗疆所有蠱師,匯聚在這裡,將養的所有蠱蟲,全部注入礦脈!


 


「如無苗族蠱師陪同入礦,無論是誰入礦,都會S於蠱毒。」外婆說到這裡,依舊恨得咬牙切齒,「苗族降,不是不能戰,是不妄S。可他們以S來逼迫,那我們也隻有這樣回擊了。」


 


這段過往,我隻是從網上查到,並不知道背後還涉及這麼多。


 


不過想想也是,所有戰爭的背後,都是掠奪和壓迫。


 


外婆情緒激動地說完,深呼了口氣,「呼!也是因為蠱崖,他們才不得不妥協,才有了後面免苗賦,苗民不受官法所束!


 


「你們以為,那所謂的帝王心術,是好心嗎?隻有勢均力敵,才有談判的資格!從古到今,有多少種族被滅族,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


 


她伸手指了指那些洞,「那些蠱蟲就一直養在這裡,互相吞噬,又生殖繁育。


 


「加上礦脈深挖,地下面又不知道挖出了些什麼。蠱蟲在下面自成體系,越發厲害,就形成了現在的蠱崖,不進行控制,蠱蟲就會往外跑,吞噬活物。就像你們看到那隻蠱雞一樣,吃得什麼都不剩。」外婆臉帶擔憂。


 


7


 


也就是說,這蠱崖是兩百多年前,那場血戰之後,人為造成的。


 


外婆指著那六面銀鏡,朝我苦笑道:「等發現蠱崖形成時,已經沒有哪個蠱師能壓制住了。


 


「你要想,那時經全族蠱師精銳,所有的蠱,帶著滅族之恨,全部匯聚在這裡。它們又在我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自己吞噬生長,這種蠱術的發展方向是我們所不能掌控的。


 


「所以我們唯一的辦法,就是打出銀鏡,借日光照入洞中, 引光抑制它們的生長。同時每隔十年,從苗寨選出聖女,用蠱術壓制這些蠱蟲, 不讓它們出洞。」


 


外婆說到「聖女」,握著我的手緊了緊,輕聲道,「你就是上一屆的苗疆聖女。」


 


這會兒我心裡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畢竟她前面說我S在這裡,現在又說聖女來壓制, 那我必然是聖女咯。


 


怪不得, 那金蠶蠱是「我」的本命蠱。


 


不過說到正事,我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外婆緊拉著我的手,「你生來蠱術天分就高, 金蠶蠱完全是自己煉出來的。十二歲時, 就能用金蠶蠱和大祭司阿羅, 一起鎮蠱崖。」


 


說到這裡,她瞥了一眼宮墨, 「阿羅祭司說起來, 也就比你大四歲,同樣是蠱術奇才。那會兒整個苗寨都很高興, 有你們倆出現, 至少不會每隔三年, 就要選一次聖女祭司。


 


「更不會擔心,聖女祭司鎮不住蠱崖, S在這下面, 又得重新選人再鎮一次。


 


「畢竟,那都是苗寨蠱術最厲害的存在了。一代代這麼快速折下去,我們折不起。」外婆說話間, 都帶著傷感。


 


她苦笑道,「少男少女一起, 還是長相都這麼好的, 一起共患難,一起研究蠱術, 情感這東西, 自然而然地就會滋生。


 


「可聖女為了能更好地養金蠶蠱,要保持純陰之體, 不能破了處女之身,更不能陰陽氣息交匯。」


 


外婆說到這裡,瞥了宮墨一眼,帶著無奈,「那會兒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加上養蠱, 本就生機勃勃,少男少女難免……」


 


外婆說著就臉紅。


 


我也忙咳了一聲:「所以就有了夢情蠱?」


 


在夢裡歡好, 情感上得到了滿足, 又不會破身, 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怪不得那夢情蠱,除了歡好,就是歡好。


 


最先煉出來, 就是為了這個的!


 


那阿羅,真的不負蠱術天才的名頭,真的是奇才啊!


 


-第七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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