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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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神,不小心把一塊辣椒送進了嘴裡。


 


辣意直衝頭頂,眼淚都快出來了。


 


算了。


 


要不真的算了?!


 


折騰了一天,從道觀跑到學校,現在隻剩下鋪天蓋地的疲憊。


 


腦子像是被抽空了,連害怕都覺得費勁。


 


我又想起老道長那句輕飄飄的「待時間流轉,自會回歸平常」。


 


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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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熬過這段時間,就真的看不見他了呢?


 


那不如……就擺爛吧。


 


愛跟就跟吧,愛叫娘子就叫吧。


 


隻要我不理他,不回應,就當是身邊多了個網遊裡的跟寵。


 


我悟了!


 


這麼一想,心裡舒服多了。


 


我慢吞吞地收拾好餐盤,起身往外走。


 


打算和他約定個三八線,互不打擾。


 


4


 


剛走出食堂門口,果不其然那鬼就站在不遠處看著我。


 


而那雙本該顯得凌厲的丹鳳眼,此刻竟莫名地耷拉著眼尾,湿漉漉地望著。


 


他一見我出來,眼神倏地一亮,立刻飄到我身邊。


 


東張西望,見沒有人往這邊瞧,才敢小心翼翼地拉住我的衣袖。


 


這一次,我沒有甩開。


 


既然抗拒無用,不如試著解決問題。


 


我默默取出藍牙耳機戴上,畢竟可不想再被人當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的怪胎。


 


「我們談談吧。」


 


他的聲音帶著雀躍:「娘子要談什麼?娘子說什麼為夫都答應。」


 


「你跟我過來。」


 


有一說一,但凡他不是鬼我都不會怕他,一個戀愛腦能掀起什麼水花。


 


傍晚,溫度也降下來了,不少學生正在校園裡打卡校園跑,三三兩兩的身影從我們身邊經過。


 


我領著他拐進實驗樓後牆的僻靜角落。


 


剛站定,我就後悔了。


 


孤鬼寡女,有億點點嚇人。


 


我感覺腿肚子不受控制地發抖,默默扶住了牆面,抬頭看他。


 


暮色下,顯得他輪廓更加深邃,那雙丹鳳眼正一眨不眨地注視著我。


 


我被看得有些發麻,幹咳幾聲清了清嗓子:「那個……我們得立個規矩。」


 


他微微偏頭:「是家規嗎?」


 


我:……


 


我沉默了,欲言又止。


 


他見我不語,悄悄湊近了些:「娘子但說無妨,為夫定當謹記。」


 


這是你說的,我可不客氣了。


 


「第一,不準突然出現在我身邊,尤其是在教室、食堂、圖書館這些公共場合。」


 


他眨了眨眼睛:「可為夫想時時見到娘子……」


 


「這是規矩!」我立刻打斷他,語氣強硬。


 


他委屈地扁了扁嘴,但還是輕輕點頭:「那……為夫盡量。」


 


「第二,不準在別人面前與我說話,更不能做出任何會引起旁人懷疑的舉動。」我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藍牙耳機,「像現在這樣戴著耳機說話已經是極限了。」


 


這次他倒是答應得爽快:「好,為夫隻與娘子一個人講話。」


 


「第三,沒有我的允許,不準隨便碰我。」


 


這句讓他有些疑惑,眼裡滿是不解:「為何?你我本是夫妻。」


 


我眼睛一瞪,試圖拿出氣勢來:「你說過你定當謹記的!」


 


他沉默片刻,就在我以為他要拒絕時,他卻嘆了口氣:「好,都依娘子。」


 


「不過,娘子。」


 


我警惕地盯著他,等著下文。


 


「若是娘子主動碰為夫,又當如何?」


 


這話說出來不好笑嗎?


 


我會碰他?!


 


搞笑!


 


我斬釘截鐵地說:「絕無可能!」


 


「萬一呢?萬一娘子哪天想牽為夫的手,想靠進為夫懷裡……」


 


「沒有萬一!」


 


我氣得快要直跺腳,腿也不軟了,也不怕了。


 


他低低笑出聲:「那便說定了。若是娘子主動,便不算為夫違規。」


 


我頭一熱就答應了。


 


話一出口,我總感覺有哪裡不對,但又抓不住頭緒。


 


正懊惱間,忽然想起最要緊的一樁事,趕忙板起臉補充:「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條——你不許以任何形式危害我的人身健康和安全!這是底線!」


 


他神色一正:「傷你之事,絕無可能。」


 


看著他認真的模樣,我緊繃的心弦稍松:「最好如此。」


 


我又想了想:「你叫什麼名字?」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問這個問題,整個人僵住了:「吾名……」


 


他眼裡閃過一絲疼痛,神色變得脆弱,聲音艱澀,最終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喃:「娘子,為夫……不記得了。」


 


果然好看的人就是會讓人心軟。


 


我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些:「不記得,便不記得吧。」


 


畢竟現在雙方也是達成和平共處的協議。


 


我本想安慰幾句,就聽見他說:「無妨的,娘子隻需記得,我是你的夫君便好。」


 


我絕望地閉上眼。


 


救命!他真的好不要臉。


 


我又問:「你知道你娘子叫什麼嗎?」


 


他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回答:「我娘子是路姝。」


 


我心頭一梗:「是之前的路姝還是現在的我?」


 


「之前?現在?」


 


他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眉眼舒展開來,朝我靠近一步。


 


他嗓音裡滿是化不開的眷戀:「娘子在說什麼傻話,從來都隻有你。」


 


我尷尬一笑,轉移話題:「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我送娘子。」


 


他見我沒有反駁,安安靜靜地跟在我身後。


 


其實,我從不相信前世今生。


 


一個人有著不同的經歷和情感,那還算是同一個人嗎?


 


即使我真是他口中說的娘子,他愛的也隻是前世的我。


 


那些小說裡纏綿悱惻的宿命輪回,聽來動人。


 


但那些不都是虛假的嗎?


 


走到女寢門口,我停下腳步,戴上藍牙耳機,沒有回頭。


 


「我進去了,男女授受不親,你就別跟進來了。」


 


身後安靜了一瞬。


 


他虛虛環抱我,我剛想呵斥他,他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娘子,為夫謹記約定,並未碰到你分毫。」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發梢,像是晚風的呢喃:「還有,晚安,娘子。」


 


「明日再見。」


 


說完,他就放開了我。


 


我轉身,撞進他亮晶晶的眼睛,低聲道:「晚安。」


 


5


 


我回到寢室,發現三個室友都回來了。


 


陳正盤腿坐在椅子上,抱著一袋薯片吃得正香,另外兩個室友一個在敷面膜,一個在追劇。


 


小陳見我回來,眼睛一亮:「路姝你回來啦!你要不要報名啊?」


 


「報名什麼?」我把書放在桌子上,隨口問道。


 


「就是今天通史課老師最後提到的那個呀!」


 


小陳咽下嘴裡的零食:「寫一篇關於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風俗或信仰的論文,如果寫得好的話,可以作為期末總評的加分項,最高能加十分呢!」


 


敷面膜的室友轉過頭,補充道:「聽說選題新穎、內容合適的,還能加入老師的課題組,跟著做項目。」


 


魏晉南北朝……


 


我不受控制地想起那隻鬼。


 


「路姝?」小陳見我半晌不說話,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猛地回神,壓下心頭翻湧的復雜情緒:「報!當然報!期末加分誰不想要!」


 


「那我把我們寢室的意向發給學委嘍?」


 


「發吧發吧。」我擺了擺手,拿起睡衣準備洗漱。


 


6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我和那隻鬼也生出幾分默契來。


 


我漸漸察覺,他似乎是這座學校的縛地靈,活動的範圍僅限於校園之內。


 


更奇怪的是,除了他,我再未見過其他任何遊魂野鬼。


 


好像天地間就剩他一鬼,孤零零的,怪可憐的。


 


於是我決定給他找點事做。


 


我會把手機給他,讓他幫我跑校園跑,並且還叮囑他跑的時候,速度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手機還要自然上下晃動。


 


起初,他還會帶著幾分遲疑問我:「娘子,此法是否算作舞弊?」


 


我面不改色:「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他似懂非懂,被我忽悠瘸了。


 


當我對著古籍文獻抓耳撓腮時,他的聲音會適時在耳邊響起,向我解答疑惑。


 


我也沒有那麼排斥他了。


 


人都可以和動物做朋友,為什麼不能和鬼做朋友?


 


抱著這樣的念頭,我們的關系更近了一點。


 


偶爾,我也會試探著問起他的過往。


 


每當這時,他總會沉默片刻,然後搖頭:「不記得了,為夫隻知道要和娘子長相守。」


 


我沒法子,隻能算了。


 


期間,我也好幾次去了那個道觀,可惜大門緊閉,根本沒有人。


 


朱紅色的大門始終緊鎖,門環上落了一層薄灰,貼在門上的閉觀告示邊緣已經卷曲發黃。


 


我繞著外牆走過一圈又一圈,除了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再聽不見任何動靜。


 


7


 


要寒假了,我得回去過年,但他又不能離開,我有點愁。


 


把他一個人丟在這裡,也太可憐了吧。


 


於是我把我的備用機給他,教他打電話、發視頻、發短信,讓他覺得無聊時就可以發給我。


 


「要是覺得無聊了,就找我,我會接的。」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握著手機,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


 


他抬起頭,眸子裡漾開淺淺的笑意:「好,為夫記下了。」


 


我見他真的懂了,於是拉著整理好的行李往外走:「那我走了?明年再見?」


 


他沒作聲,一路跟著我偷偷幫我推著行李箱。


 


走到校門口,我回頭,看見他靜靜站在那裡。


 


那雙總是望著我的眼睛裡,露出破碎的神色。


 


心頭一軟,我松開行李箱,見附近沒有人,轉身輕輕抱了他一下。


 


「就一個寒假,很快的……」


 


話音未落,他冰冷的手臂SS箍住我的腰,將我牢牢鎖進他懷中。


 


我驚訝地抬頭,看見豆大的淚珠從他眼中滾落,劃過蒼白的臉頰。


 


即便在這種時候,他還在哽咽著道歉:「對不起娘子,為夫食言了。」


 


他答應過我,沒有我的允許不碰我。


 


我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不是給你手機了嗎?想我就給我打電話。」


 


他慢慢松開手臂。


 


我又輕聲補了一句:「聽話。」


 


他這才松開了我,帶著哭腔道:「我聽娘子的話,等娘子回來。」


 


我踮腳拭去他的淚,用指腹輕輕拭去他臉上的淚痕。


 


「我走啦。」


 


轉身拉起行李箱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他帶著哭腔的承諾:「為夫會一直在這裡,等著娘子。」


 


說實話,我都有點舍不得走了,但我又不能不回家過年吧。


 


我一坐上高鐵,電話就打過來了。


 


屏幕先是晃動了幾下,隨後,一張放大的臉佔據了整個畫面。


 


他似乎沒太搞懂手機,鼻尖幾乎要貼到鏡頭上,那雙泛紅的雙眼顯得格外清晰。


 


「娘子……為夫想你了。」


 


我被萌了一臉。


 


此男也太會撒嬌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我才剛上車呢,你把手機拿遠點,我都看不清你整張臉了。」


 


「這樣可好?」他認真地調整著角度,眼巴巴地望著我。


 


我點點頭:「嗯,可以了。」


 


我戴著耳機,一路上都在和他聊天,可惜信號經常會不穩。


 


畫面卡頓了,他焦急地喊:「娘子?娘子?」


 


快要到站時,我才不得不叫他掛斷。


 


說他這麼害怕獨處,那過去的那麼多年,他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


 


這個問題我曾問過他。


 


和以往無數次一樣,他隻是茫然地沉默片刻,然後輕輕搖頭:「記不清了。」


 


所有的過往,連同他自身的名姓,都像是被水浸過的墨跡,模糊成一片。


 


我剛出高鐵站,發現爸媽就站在不遠處,對我招手。


 


媽媽快步迎上來,接過我手裡的包,順勢握住我的手:「路上累不累?手怎麼這麼涼,冷不冷啊?」


 


我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爸爸拎起我的行李箱:「走吧,你媽從早上就開始張羅,做了滿桌子你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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