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也是前程萬裡。
78.
小安嶺後面的第一座城就是小安城。
他們起名字倒是省勁。
我衝進城守府表明來意,拿出聖旨,並表示要看這次救災物資的賬目。
城守元大人和他的師爺面面相覷片刻,認出溫知行,又核實了聖旨的真假,立刻殷勤笑著招呼我們進裡屋坐,讓師爺速速去把賬本取來。
「坐就不坐了。」我抬眼看了看他,「直接帶我去庫房。」
元大人臉上的笑容僵硬了幾秒,抄著手道:「欽差大人,這庫房……它不幹淨。您……千金之體,瞧不得這個。」
「喲,瞧你這話說的,就像這庫房見不得人似的。」
師爺的汗肉眼可見地下來了:「這……小,小的去沏茶。」
我讓沈廖文攔住他的去路:「別呀,你這一走,是要泡茶,還是要泡我啊?把我當傻子糊弄哪?」
師爺腿都軟了,顫顫巍巍跪在地上,直呼不敢。
元大人還想掙扎著再拖點時間,殊不知他越心虛,我就越打定了殺雞儆猴的想法。
我從沈廖文腰間抽出佩劍,面無表情笑了聲:「你們知不知道,皇上親賜的寶劍,可以先斬後奏。」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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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當然是鬼話。
李陵也不能預先料到我要整治官場。
但是假傳聖旨,要殺頭的罪過也輪不到我頭上。
我拿著劍,做著狐假虎威的戲碼。
這一刻,我才覺得李陵已經很努力地在理解我,支持我了。
隻要,再等等我。
80.
庫房裡,我一頁頁翻著賬本。
師爺和元大人眼巴巴望著我,隻奢求我一介女流之輩看不懂賬目。
真不巧,我大學選修的課不多,偏偏有門會計基礎,再加上之前跟李陵整理過國庫的賬簿,應付眼前這堆賬本,難度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什麼米這麼貴啊?元大人,您親手種出來的?」我轉頭看著他,半笑不笑。
師爺咽了下口水:「米……是好米,給難民們補充營養。」
我從沈廖文手中接過來另一本賬簿:「是嗎?這米比元大人您自家用的米貴上兩倍還不止……嘖嘖,我是不是還應該讓皇上賜你一塊匾,歌頌你的清廉愛民啊?」
元大人剛要跪下去給自己辯駁,沈廖文一腳給他踹了起來。
「別急著跪啊,大人。」我又翻開第三個賬簿,「這米隻是小數目……你就這樣了。要是我跟你談談你府宅裡新購置的玉雕和兩塊地,你是不是就要給我以死明志了?」
元大人和師爺都慘白了臉,像是被扼住喉嚨的鴨子,嗓中冒出焦急的喘息聲。
溫知行看著他們,含笑低下頭,摸了摸劍柄,隨即若無其事地站到我身邊,也低頭陪我看賬。
「我還從沒見過價值一兩黃金的鍋呢,拿出來給大家開開眼怎麼樣?」
我被這假賬笑得肚子疼:「求求你了,你建什麼不好,你為什麼要花幾十兩黃金造個茅廁。元大人,這賬誰做的,你是不是欠他錢了?」
81.
實在是因為假賬太明顯了。
我努力秉持著做事留三分的原則,仍然查出高達兩千兩黃金的貪汙款來。
要知道,發往小安嶺這一個城的救災款就有一萬五千兩,但是賬目上白紙黑字寫著救災款是一萬兩。
可見一層層扒皮下來,能到難民手中的錢少得可憐,算上賬本裡隱晦的壞賬,真正用來救災的錢不足四千兩。
從古至今,貪官難清。
但那些看似正直的官員就一定清廉嗎?
我看未必。
隻不過是知道,什麼錢能拿,什麼錢不能拿。
我要做的,就是教會還不明白這個道理的人,收斂不該有的貪婪,還百姓們一條生路。
82.
「以前隻聽說貪官橫行……沒想到……」
溫知行看了眼跪在廳外的小安嶺城守,搖搖頭,神色復雜道。
「沒有人是幹淨的。他想拿點辛苦費,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算了。可他這是在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旁邊沈廖文咬咬牙:「小姐,我們該怎麼辦?」
在旁人面前,為了不暴露我的身份,所以我一直讓沈廖文改口叫我小姐。
「把他這段時間入賬的東西全變賣了,換成糧食,水壩的工程提前開啟,盡快徵集勞動力,讓這些難民們有活幹。至於他,現在還有點用,替換了一時半刻也沒人能頂上,暫且留著吧。」
「可是……還有很多婦孺老人怎麼辦……」沈廖文下意識湊到我耳邊,熱氣呼到耳尖,麻酥酥得。
我縮了下脖子,看向溫知行:「水壩就在祁山和小安嶺的交界處,離你們溫家軍營地不遠。我再去購置點油布和帳篷,你讓士兵們在附近搭個臨時的安置點,供勞工的家屬們使用。至於那些婦孺老人,讓他們做點輕活總行了。」
溫知行嘆口氣:「什麼你們溫家軍……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來探望我和父親的時候,是怎麼把副將追得滿營地跑了?」
「哈哈,哈,哈,還有這種事嗎?」
感受到溫知行和沈廖文戲謔的目光,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83.
元大人對這個處理結果當然不敢有絲毫不滿。
換句話來說,隻是讓他把這次貪進庫的銀子交出來,就可以保住一條性命,簡直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而另一邊,我故意放消息給其他幾位城守。
但凡手腳不幹淨的,心裡都跟明鏡兒一樣,第二天就派人把錢送往小安嶺或者拿去賑災。
有一兩個還抱著僥幸心理的,我也不急。
等工程穩定下來,我就挨個城去排查。
到時候,可就不隻是交錢這麼簡單了。
很快,不同於第一次象徵性的敷衍了事,小安嶺第二次開倉放糧開始了。同時,大街小巷也貼滿了水壩工程招人的告示,注明了完全自願,免費住宿和報酬可觀。
人們擠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84.
第二次開倉放糧結束後,很大一部分難民有了腳力,立刻馬不停蹄趕往祁山,希望加入水壩的建設中去。
晚上,城守府守衛來報,說是外面有個女人求見我。
鍾梅一路掩面進了我的主臥。
下一秒,撲通一聲跪在了我的身前。
「你這是做什麼?」我連忙側過身,不敢承受這大禮。
「我此舉,為三件事。」她抬起頭,目光灼灼,「一來,我一直不敢信任你,對你猜疑萬分,之前甚至動過綁架你要挾官府的念頭,特來賠罪。」
「人之常情……我不會在意。」
「二來,感謝你為百姓所做的這一切……」她有些哽咽道,「如果,如果你再早點出現,父親他可能就不會……」
我嘆口氣,隻能沉默以對。
「最後,是我想請求你,接納我們。」她重重磕了個頭,看著我,抿緊了雙唇。
某一瞬間,我仿佛看見當初為了李陵而下跪的我。
「接納你們,是什麼意思?」
「我和其他幾位首領談了很久,雖然我們因為你的舉動不會再起義了,起義軍也在被你們一點點分化。但是裡面畢竟有些人是真正的匪賊,他們貪求利益,不肯放棄。所以我們幾個首領決定,各自散去,自求多福。我的無面軍,和官兵打過太多次交道,已經不可能再去建設大壩了……我隻求您,看在我們都有武功的份上, 將我們收進蘭花閣。」
85.
想我堂堂現代一大好獨立女性。
也要有自己的武裝力量了?
這畫風怎麼開始跑偏了啊!
旁邊為了保護我的安全而一直躲著的沈廖文, 像幽靈一樣在我身後小聲道:「閣主, 他們無面軍確實有幾分真功夫。」
隨即更小聲道:「蘭花閣在老閣主手中,很多年沒有新鮮血液注入了……」
我回頭掃了他一眼,沈廖文立刻住了嘴。
蘭花閣我當初為了李陵,不得不應承下來, 雖然是一個誤會, 但不管怎麼說, 那也是陳老的一片心血,不能置之不理。
但是接納了鍾梅,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無面軍是什麼?
是起義軍的中堅力量,是世界上最仇恨李陵的人。
且不論他們知道我是皇上的女人會如何, 退一萬步來說, 一旦李陵知道我接納了一個隨時要謀殺的組織,又會怎麼想?
86.
兩個人的穿越很難。
它不是青春傷感文學, 一遍遍誤會, 一遍遍錯過。
也不是總裁瑪麗蘇,兩人分分合合,總有反復離開和重來的機會。
這裡的一切都是真實又未知的。
一步錯, 步步錯。
尤其是現在的狀況, 任何一點隔閡, 都會成為我和李陵分手的契機。
盡管在剛穿越過來,最混亂,最無助的時候, 他宵衣旰食,夜不能寐,也不忘體恤我的感受。
是的, 我是很想盡快崛起,盡快立威, 最好在這個並不平等的時代也有一己之力可以和李陵並肩而行。
但不是用這種冒險的方式。
87.
「對不起, 我不同意。」
我看著她,正色道:「我也不需要你的感激……我有我這麼做的原因。隻希望, 有一天, 你不要恨我就好。」
鍾梅跪在地上抬起頭, 有些訝異地看著我:「我怎麼會恨您呢……我, 我們無面軍都是經過訓練的,很快就能熟悉閣內的規矩。」
「你之前說過,蘭花閣隻是一個傳達情報的地方, 我不打算養那麼多私兵。」
我撐著桌子,無奈笑了笑:「沈廖文, 送客。」
盡管不理解我的做法, 但沈廖文依然唯命是從地將鍾梅送出了門外。
後者隔著半掩的門, 低聲道:「我還是不明白。這明明是個雙贏的事情!您……是……因為我們曾經是起義軍嗎……您是怕沾染上麻煩嗎……」
「還是……」她頓了頓, 嘆口氣,「我雖然不善算計,但這些年也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我能感覺到, 您一直在隱瞞我一些事……」
鍾梅望著漆黑的夜空,小聲道:「便算我們,欠您一條命。」
許久, 我起身去將門關嚴實,外面的身影已經消失了,就仿佛她從未來過。
88.
接下來的幾天。
我們三人又走了不少城池。
說實話,古代人的覺悟真的高,給了他們些時間,這賬也改得相當漂亮。
除了一些小地方還有些瑕疵,但是大筆的收入支出上做的賬簡直滴水不漏。
當然,這也是有元大人殺雞儆猴的功勞。
所以我上報到京城時,還是很仁慈地請李陵從寬處理,最好給他戴罪立功的機會。畢竟一個城守再不濟,相比於下面的大多數小官,也是有點領導才能的。
等我審查完西南的最後一座城池時,京城那邊的快報下來了,一封發往小安嶺,一封發給我。
元大人罰俸一年,同時要求每一個月要去大壩工程勞作一天,京城會派人來專門看著。
說實話,這麼奇葩的方法隻有李陵能想出來。
另一邊,我打開李陵的信件。
裡面隻有幾個簡體字。
「做得好。」
89.
我氣樂了。
大老遠,我一個人跑來西南為他平流寇。
就算多少有我的私心,但是溫家的女兒做欽差,不辭辛勞地替夫君平定內患,這可是朝野上下人盡皆知,鐵板釘釘的事情。
三個字就給我打發了。
最起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