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雖然蘭花閣已經不在了。
但沈廖文還堅持跟著我,他不再叫我閣主,我也樂得如此。
好像來這裡快一年了,我才真正擁有一個朋友。
牧曦不像是我的朋友,更像是我的妹妹,每天纏著我,抱著我,又對所有試圖不懷好意接近我的人,露出幼獸護主一樣的神情。
我忽然覺得自己不是看起來那麼孤單。
至少,和宋江寒比起來不是。
我已經無數次看見他坐在湖心亭裡,一個人靠在亭柱上,目光幽遠地望著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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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吧?」
提拉娜不知何時走到我的身後,無奈自嘲地笑了笑:「當年他來到草原上,就是這樣,站在我們草原漢子中間,俊美無雙,氣度不凡,讓我對他留了心。後來夜晚經常見他一人,獨自徘徊在月色下,流露出那種孤獨而決然的神色,我幾乎是瞬間愛上了這個神秘的男人。我們草原的姑娘敢愛敢恨,於是我去求父親讓我嫁給他。」
我也是配合地勾了下唇角。
「父親說,這男人要幹大事,他不想我被拖累進去,若真是想嫁給他,就需要他打贏我。」
提拉娜聳肩:「草原規矩,一向如此。」
「宋江寒還會武功?」我驚呼。
「會一點點吧……但不至於擊敗我。」提拉娜眼中露出懷念的神色,「但他很聰明,利用地形將我引進泥地,又用絆馬索絆倒了孔雀。」
「孔雀?」
「孔雀是父親送我的愛馬。他抓住了孔雀,我在泥地又行動不便,隻得認輸。現在想來,他的做法當真賴皮。」她頓了頓,搖頭淺笑,「隻是愛便是愛了,他贏我,我隻覺得慶幸。」
「哪怕……他並沒有那麼愛你?」在這幾個月,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江寒對提拉娜隻能算得上是相敬如賓,一貫的溫和寬厚。
但絕對談不上愛。
至少,我和李陵真心愛過,也見識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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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了。」提拉娜神色坦然地望著她的夫君,「我隻需要堅持我認為正確的事……不期待結果,
不奢求未來。」她走上前,和我並肩而立:「在我看來,愛情和其他事沒有什麼不同。人們傷而不自知,往往是對別人期待太多,又舍不下自己已付出的。但做這些,我心甘情願,哪怕他不愛我。」
有時候,我總覺得恍惚,好像作為一個現代人,應該比古代人看得更通透,更長遠。但有時又覺得我狹隘了,她說的這些,我都懂,隻是做不到。
平白付出,不求回報,是要有多愛?
她看我的表情,忽地展顏笑了開來:「莫要再皺眉頭了,我此來,是有話要對你說。」
「何事?」
「宮中我們的探子來消息說,豐盈盈死了。」
「誰?!」
「豐盈盈。」
提拉娜看著我,一字一頓道:「豐盈盈昨日,死在了雲水殿。」
「誰殺的她?為什麼?」
「宋辭。」提拉娜嘆了口氣,「宋江寒從沒有授意過她殺豐盈盈。隻怕現在,他也正在為此事憂心。」
豐盈盈,
死了……隻是,宋辭,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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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拉娜拍了拍我:「怎麼了,你的臉色很差。少一個人和你爭寵,該是好事才對。」
我皺著眉,隻是搖頭,不說話。
直到現在,我還是沒辦法把自己放到爭寵的妃子行列裡去,也一直沒有把豐盈盈看作跟我同等的地位。
她才更像是皇上手裡的武器。
好在豐將軍出了海,否則豐盈盈的死就是把豐家帶的兵推進起義軍裡。
宋辭大概也是知道豐盈盈沒了靠山,才敢下手如此利落。
隻是她又是為了什麼?
和我一樣獨一無二的寵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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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曉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會有變數,也許是我太武斷,才會如此。」宋江寒不知何時乘著小舟劃回了岸邊,站在我面前,神色有些悵然。
「宋辭自小就很有想法,若不是為我……」
宋江寒揉了揉眉心,臉上難得沒有笑意:「也罷,殺便殺了。她一人獨佔皇帝,未嘗不是件好事。
」晚上,我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旁邊的牧曦倒是沒心沒肺睡得香。
剛在一起時,我喜歡枕著李陵的胳膊睡覺,後來發現這種睡覺姿勢是真的不舒服。兩個人彼此都舒服,是背靠背。
也許個人空間真的很重要。
又或許,有些事情,總要看不見的好。
透過窗戶,我看見沈廖文坐在房頂上,曲著腿好像在看星星。
他的舉動給別苑的起義軍高手們增加了不少工作量,但沈廖文對身邊潛伏的眼睛仿若未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無邊星空。
有的人喜歡當落子的那個人,步步為營,招招分明,落子間你來我往,運籌帷幄,決勝千裡。
但也應該允許有的人,守著自己的天地,純粹地做什麼不做什麼,褪去一身的是非。
同樣是孑然一身眺望遠方。
我卻在沈廖文和宋江寒身上讀出了兩種味道。
220.
第二天清早,我就被外院的喧哗聲吵醒。
一出門,倒是被老熟人們嚇了一跳。
鍾梅、牧清蘭、天地盟盟主,還有後面他們的人馬同時看過來,導致本在說話的宋江寒都下意識頓住,回頭看我。
「咳,打擾了打擾了,你們繼續。」
這感覺,跟進了賊窩一樣。
「喲,貴妃娘娘好心情啊,千方百計離了我們,竟到蘇臺侯這裡。是覺得我們天地盟待人不周嗎?」盟主大笑了兩聲,盡是嘲諷之意。
笑吧笑吧,等我和李陵裡應外合,扳倒起義軍,牙都給你打掉。
牧清蘭沉默地望著我,若有所思。
我隻讓牧曦借了些忠心可用的萬花宮高手,卻不曾想能讓牧清蘭親自出馬。
鍾梅也顯得很安靜,目光裡除了相識的熟悉,還有些許疑惑。
明明我千方百計逃出了天地盟,如今卻走到了他們的最大 boss 身邊,換誰來理解這件事,都會有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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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人馬已經在五鳳城外駐扎了,不過關於總攻的事情,我們也要看個計劃不是,所以我們這些輕功還算過得去的,
就先溜過來了。」長影殿殿主一拱手,對待宋江寒倒是極為客氣。宋江寒也不避諱我,笑著回過禮,領著大家進到正廳,開始布置沙盤,將起義軍每個位置都講得明明白白。
快到午膳時,眾人也都聽餓了,我回房間自己吃飯,不打算跟他們聚在一起用餐。
末了,想起些什麼,我鋪好宣紙開始提筆。
晚上,提拉娜敲開我的房門,端著一份蜜餞:「吃嗎?」
我胃口不大好,隻是搖頭。
「你看過了起義軍的位置,就該知道布局有多巧妙。皇上是沒有勝算的,你該早做打算才是……」
提拉娜嘆口氣,把蜜餞放在桌子上。
我苦笑了聲,將一方宣紙遞給了她:「我知道你們宮中有內應……便當是我求你,將這個送到皇上那兒。」
提拉娜接過宣紙,一邊打開一邊念念有詞:「你看過了起義軍的位置……我們哪裡還敢幫你報……這,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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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書。」我清晰地回答她。
提拉娜晃了晃腦袋,震驚得抬起頭。
「我怕宣紙太大你們不好帶,但是用毛筆寫小字我又做不來。這宮內新流行的鉛筆好用些,我就用它寫個休書。」
「這……不是什麼鉛筆的問題……你要,休掉皇上?」
我點點頭:「你也說了,我該為自己做打算。休書送到,天子一怒,我與他便再無可能,也算還我個自由之身。再者,他也很快就不是皇帝了,對嗎?」
提拉娜將宣紙折好,還是沒有從震驚的心態中恢復出來:「我去與我夫君商量。畢竟宮內暗樁不多,用掉了實屬可惜。」
我將溫知行的令牌也遞給了提拉娜:「還請務必讓蘇臺侯也過目這個。」
後者接過,帶著兩樣東西匆匆離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口氣。
今晚,沒有星星。
我還是沒有睡著。
屋頂上也沒有看星星的人了。
真孤獨。
223.
宋江寒雖被我的休書嚇了一跳,查看一番後答應得倒也爽快。
大概是溫知行的令牌讓他對我多了幾分愧意,所以舍得下個暗樁替我送信。
接下來的幾天,我依舊做我的闲散大爺,在後院逗逗鳥、喝喝茶,沒事跟沈廖文比畫兩下。
牧曦被牧清蘭喊回了身邊,耳邊多了三四天的清淨,倒是不大習慣。
第四天,牧清蘭在長廊上叫住了我,上前幾步,與我並肩同行。
「牧曦很喜歡你,從某種方面來說,你比我這個母親還要盡責。萬花宮和她交給你,我很放心。」
我苦笑兩聲。
這一個兩個都是什麼心態,這麼喜歡把自己的勢力拱手讓人。蘭花閣是什麼下場,難道牧清蘭看不見嗎?
「我聽聞了你與皇帝決裂的事情,就將麗娘和她的夫君接回了萬花宮,本以為會大費周章,好在有人幫忙,省了我不少力氣。」
「陳老和麗娘還好嗎?」
終於有了蘭花閣眾人的消息,積攢了半年的愧疚與擔心決堤而出。
「麗娘雖憔悴了些,但精神狀態不錯。
她素來慈厚,沒有怪罪你的意思。」牧清蘭搖頭感嘆,「她就此脫了身,倒是逍遙自在。」「不過……」牧清蘭頓了頓,看向我的神情有幾分探究,「左相府的人主動助我運出麗娘他們,如今看來,竟不是你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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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相,趙清晏?
想起距離上次我們相見,也有了大半年的時間,我不禁愣了幾秒。
告別了牧清蘭,回去的路上,我一直琢磨不透。
要是沒有這些事,趙清晏就算是我的半個知己朋友,順道也是我在古代發展的大好社會主義優秀青年。
但是想到趙清晏和麒麟四子關系匪淺,又與宋江寒來往甚密,怎麼可能一點風聲都不知曉。
他又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呢?
他又是為什麼要幫我呢?
225.
清晨,我又一次從夢中驚醒。
夢裡,我和父母妹妹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那是自妹妹出生後,我再未感受到過的溫馨,和睦。
下一秒,場景像玻璃般突然崩碎。
我一瞬間如墜冰窟般醒來,眼角一片湿冷。
穿越到這邊,精神一直高度緊張,再加上經歷了這麼多事情,我的精神狀態像一張隨時會被捅破的窗戶紙。
「醒了?」
我剛走出屋子,房頂上就傳來了沈廖文的聲音。
我吭哧吭哧從後面的梯子爬到屋頂上,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你一晚上都在這兒嗎?」
「是啊,這邊可以看見五鳳山。」沈廖文笑了笑,「老閣主就是從五鳳山將我帶回了蘭花閣。」
「啊,說到蘭花閣。陳老和麗娘他們都被帶回了萬花宮,其他人也安置好了。」
「嗯,我知道。」他偏過頭,眼神溫柔而澄澈,「謝謝你。」
「謝我什麼呢?我隻不過是在贖罪罷了……」
沈廖文笑了聲,不再說話,眼神飄向了遠方,那裡有一點點初升的太陽。
日出的場景依舊美得動人心魄,和幾千年後一樣,於黑暗透出璀璨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