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李陵爬起身,用最後一點力氣,抱住我,將自己全部的後背,面向天空。
「淼淼……」
他口中的鮮血一點點滴在我的頸窩,虛弱的氣息吐在我的耳畔,遊離,又漸漸消散。
「淼淼……別怕……我在。」
他好像哭了。
不然,怎麼我的後頸燙得灼心。
「你疼不疼?你不要哭。」李陵身體一遍又一遍劇烈地顫抖著,可是聲音卻異常冷靜,虛弱而冷靜。
「我不疼。沒事的,不要怕。」
他重復著,越抱越緊。
尋天子忽然大喝一聲,三十多歲的臉迅速開始衰老,一瞬白頭,好像被拿走了歲月,抵達了人生的終點。
340.
火焰屏障徹底碎裂。
一道銀白色的閃電從雲中跳動出來,直直炸進我們的身體。
還未等我來得及反應。
隻看見腳下自己的身體癱軟下去,而意識慢慢浮空,好像靈魂飄出了體外。
「成功了,這是成功了嗎?」
我張著嘴,
卻發不出來聲音。飄出體外的,隻有我一人。
李陵還護在我的「屍體」上,生死不知。
「李陵?李陵!」
我想要去搖醒他,可是靈魂不受控制地開始上浮。
雲生子掙扎著爬起身,忍受著黃紙上的火焰,一路爬到李陵身邊,將剛才藥鍋裡熬出的藥喂進他的嘴中。
上方是旋渦般的吸力,下方有什麼東西在拉著我的手,我的靈魂如同被撕裂般在空中懸浮著。
我痛苦的慘叫聲,卻隻是天地間的一片虛無。
341.
李陵悠悠睜開眼睛。
眼角滾下一滴淚來。
「成功了嗎?」他咳了聲,血跡從唇邊滾落。
「她成功了。」雲生子低下頭,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道,「放她走吧。」
不知為何,我和李陵同時看向我們相握的雙手。
好像潛意識就知曉,這最後的羈絆是什麼。
「她已靈魂離體……不可能再回來了。就放她走吧……」雲生子將內力不斷輸進李陵體內,來維持李陵的清醒。
「是嗎……」
李陵勉強笑了下,抬頭望著天空的虛無。
雖然我知道他看不見我的靈魂,可是他抬頭的剎那,就好像他已知曉我就飄在這裡。
我還在他的身邊。
342.
緊緊相握的雙手。
一點點。
一寸,一寸。
從李陵的指尖開始抽離。
他的手指已經炭黑了,每動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劇痛。
我哭喊著看他慢慢放開手。
靈魂上方的吸力越來越大,我也越飄越高。
「李陵!李陵!」
「不要!求求你了……」
「李陵!」
我眼睜睜看著他抽出手。
又慢慢,慢慢,將手伸到了我「屍體」的發尾。
用盡全力,在虛空中,挽了一個結。
343.
……
許多年前,他在我的發尾系了條紅線,笨手笨腳挽出個醜爆的結。我笑著說,我又不是人參娃娃。他也笑了,說,這是代表好運的繩結。
他相信我會看懂的。
他賭我看到了。
隻是,紅繩沒能綁住人參娃娃。
從他抽開手的那刻起,我開始飛升,飛升。
直到哭到不能自已,哭到失去了意識,再也不知東西。
人們說,
靈魂啊,是有重量的。
可是他們為什麼要騙人呢?
如果有重量,我的靈魂為什麼不能留下來,永遠留在他的身邊?
為什麼要騙我?
344.
如果結局注定是失敗,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留期待。
345.
在我二十七歲那年,我和男朋友,進行了一場穿越。
那是一個暗潮湧動的時代。
我們生不逢時,所以總是產生意外。
我學會了很多,成長了很多,我遇見了很多朋友,也失去了很多伙伴。
我為自己的過失付出過代價,也為自己的明智感到過慶幸。
還好,最後,我學會了怎樣去愛。
然後。
在我二十八歲那年,我失去了我的愛人。
他叫李陵。
他被永遠留在了那裡,留我一人,孤孤單單地回到了現代。
又或許是,他一人,孤零零留在了古代。
誰又知道呢?
回到現代後,父母仿佛不知道我消失了一年,學校那邊也仿佛我從未曠工。
尋了個周末,我去了李陵家裡。
雲生道長說的沒錯,上天總會將不合理變得合理。
比如他的家裡,住著一個跟他一般大的女孩,有著跟他一樣的學歷和智慧。
她叫李靈。
我找到了以前高中的日記本,那上面,寫著更多有關於我和李陵的故事。
我怕自己忘了這一切。
所以接著這個本子,將穿越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寫在了上面。
也許百年之後,這個本子同我一起入土為安,我拿著本子到奈何橋上,找到沒有喝孟婆湯的李陵,一起去輪回。
我又有了寫日記的習慣。
2023.3.2 星期四 天氣:晴轉多雲
昨日翻到了以前寫的論文。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李陵,你說李商隱寫這句話時,知道妻子已經去世了嗎?
如果知道,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落筆。如果不知道,
會不會恨自己來不及?李陵,剛回來的時候,我恨你為何放手。
後來,我恨自己沒用。
現在我誰都不恨了。
造化弄人。
2023.10.7 星期六 天氣:小雨
宋辭最喜歡看的書叫《爾雅注疏》,以前從她手中搶來的時候略過一眼書名,沒想到今天在書店看見了它。
大概也算是和那個時代的重合點了吧?
李陵,如果你也恰巧在那邊看到了這本書,就當作我們一起看的吧。
2024.4.21 星期日 天氣:多雲
我找到了之前日記本裡提到的紅繩,看樣子,好像是李陵畢業時送我的什麼好運繩結。
用來做日記本的書籤吧。
唉,心裡澀澀的,也不知道為什麼。
2025.1.19 號 星期四 天氣:大雪
今天,是我回來的第三個年頭。
可我已快想不起去了哪裡,又為什麼稱之為回來。曾經寫過的隻言片語,也都像是胡亂編造的情景劇,
我逼著自己相信,卻已不大信了。妹妹催著我快些找個男朋友,算了算,也到了適婚的年齡。
本子之前的每一頁,都寫著李陵,隻是那些記錄都像是與我不相幹,在我記憶裡一點點褪色。我放棄了挽留它們,所以本子之後會寫著誰,隻能交由時間來決定。
或許年後,就真的該找個對象了。
哦,對了,今天下課,班上一個女孩子跑來問我,後宮皇帝會不會獨寵一個妃子,一輩子隻愛她一個人。
我說了獨孤伽羅的故事。
她先是嗤笑,隨後說,那算什麼愛,不過是習慣與依賴罷了,楊堅晚年也寵幸過別的妃子。
寵幸別的妃子,就不算愛了嗎?
我不知道怎麼反駁她。
可能因為愛這個字太輕,所以在它變重的道路上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
隻是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還不需要知道這些,她還有這義無反顧去轟轟烈烈愛一場的激情。
我卻已不是那樣放肆的年紀了。
今天雪下得很大。
2026.5.20 星期六 天氣:晴
今天結婚搬家,不小心把之前的日記弄丟了,過幾天看看還能不能找回來。要是找不到,還要麻煩老唐把同學錄借我抄一份。
2026.5.21 星期日 天氣:晴
把高中同學們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真懷念那段時光啊。
隻是最近事情越來越多,都快沒時間寫日記了。
2026.5.22 星期一 天氣:晴
今天天氣真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