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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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追逐謝如寂許多年,撞南牆撞得滿頭血,血又成了痂,從未氣餒。我曾氣喘籲籲地仰起頭問他,謝如寂,你怎樣才能動心?


他攥緊了劍,卻啞聲不語。


直到一個黃衣少女出現,像是一支迎春花探進了寒冬。


他為她彎眼笑,為她細心地繡手帕,為她衝冠一怒。


我與謝如寂大婚之日,他為她入了魔。


然後斬盡了扶陵宗上下三千人。


最後一劍,穿過了我的心口,我才恍然明白,原來修真界第一劍仙,不是不會動心。


1


「朝珠,快跑。」二師兄吐出滿口的血,強撐住最後一口氣把我往前一推。


我沒站穩,往前踉跄了一下,頭上的鳳冠撞得叮當響,繁重的嫁衣裙擺勾住我的腳,我一頭磕在旁邊的石頭上,生疼一片,涼意從我的額上往下滑。


我再掙扎抬眼的時候往日裡最會吵鬧的二師兄已經躺在地上沒了聲息,白皙的臉上都是血汙。他從前最喜歡我叫他一聲師兄,可是怎麼也聽不到。


我往前爬了兩步,張開口,嘴唇幹裂地喊:「師兄。」他的臉上都是血,眼睛還沒閉上,卻應不了我這句師兄了。


扶陵山死了好多人,明明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扶陵宗卻被屠了宗,血一直卷過滿地的白梨花,比我身上的嫁衣還要鮮紅。


我擦了一把臉,才意識到自己滿手的血,不知道是誰的,也許是二師兄的,也許是師父的。


扶陵宗安靜得實在過分,連鳥叫聲都沒有,我跪俯下身,把二師兄還睜著的眼睛給合上。


我想,我逃不出去了。沒人能從謝如寂的劍下逃生,即使我是他未婚的妻子。更何況因為師妹晚爾爾,我的修為已經退步停滯,再不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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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石臺本來是給新人成婚的地方,如今卻倒滿了屍體,眼睛都睜得很大,死不瞑目。


有人提劍從遠處走來,如寂劍上流光轉過,殺了這樣多的人,卻一滴血都沒有留在劍身上。來人墨發披散,穿著一身新人紅衣,烏色的長靴踩在血裡,眉眼卓絕,握著劍的手修長好看,一步一步很沉穩地朝我走過來。


修真界千年難遇的奇才,人稱一句劍仙,我未婚的夫婿謝如寂,在與我成婚這一日入了魔。


他為一人入魔,那人不是我。是我的師妹晚爾爾,她聽聞我與謝如寂要成婚的消息,一氣之下跑到魔界去了,謝如寂撇下我去找她。不知師妹出了什麼事,他竟然入了魔。我原先很擔心大婚時他還趕不回來,結果在大婚這一日趕回來了,提著他的那把劍。如今看來,倒真希望他不要來。


我從年幼在鯉魚洲時就聽過謝如寂的名字,說他是千百年來難得的奇才,我心生仰慕;到後來我成了扶陵宗的弟子,對他一見鍾情,多年來窮追不舍,我曾聽聞,真心和努力總能求來好的結果,結果半路殺出來一個小師妹晚爾爾。我以為謝如寂以劍入道心,安慰自己道,他的劍這樣快而凌厲,那麼心也就較旁人難打動一些。


但是,不是的。


他會對她彎眼含笑,會為她耐著性子繡手帕,他為了她不再做不可攀的劍仙。


他也為了晚爾爾一朝入魔,在與我的大婚日斬盡扶陵山三千人。


鍾山混沌,靈海翻湧。


我仰起頭,看著慢慢走近的謝如寂,他的眉眼仍然沉穩,不似其他魔修那樣猙獰瘋癲,隻是眼尾生了些曼妙的紋路。看起來隻是如同遠歸而來一般。


我叫他的名字,聲音啞澀,額上的傷口往下滲血:「謝如寂。」


他沒停,無論是他的名字還是我,都不能讓他停滯一瞬。如寂劍流轉著寒光,風把梨花吹落,翻滾在滿山的血汙裡。


我站起身,起初還算平靜,也許大難發生後我的情感也呆滯住了,我說:「很抱歉喜歡你這樣久,很抱歉強求了你這樣久,可是,你要是不想娶我,何必向師父下聘呢?是你親口和師父許下婚約的,是你說你想和我結為道侶的。」


我張了張口,遲到的哽澀湧了上來,我幾乎直不起腰來,我想起會給師兄布置很多任務卻給我偷偷放水的師尊,會給我偷偷留糖的大師兄,會帶著我在後山放紙鳶的二師兄,連我和謝如寂一起養的小兔子,都死在了他的劍下。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血。


我嘶啞出聲,指著這扶陵山不可數的屍骨,恨意昭然道:「這扶陵山究竟愧對你什麼,做了什麼對不起你和晚爾爾的事情?從上到下,裡裡外外,你都斬了個幹淨,謝如寂,你有沒有心?」


我話剛說完,謝如寂就以行動很幹脆地回答了我的問題,用那把我曾經很喜歡的如寂劍,把我捅了個對穿,沒有一絲猶豫,從左胸口的位置進去,隻是不知為何他的手偏了一些,隻是我心口與旁人生的地方不一樣,這樣一偏,正好正中。


我下意識握住如寂劍身,血從握劍處滲出,我看見謝如寂的眼角突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蝴蝶終於掙脫開蠶繭,他伸出手想接住我,我卻嘔出一大口腥甜,血濺在他的下颌上。


謝如寂茫然睜大眼,像是一個剛睜眼就見到殘酷世界的孩童那樣絕望,他張開唇,閉合幾次,卻喉頭堵塞,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我痛得難以忍受,卻還是微笑著看著他,像是在囈語:「謝如寂,我不該喜歡你的。」


我不該喜歡你的。我做錯了。


我握緊如寂劍,從我的心口拔出,如同年少酸澀的夢被扎破,血噴湧而出。謝如寂把我抱入懷中,我又痛又冷,熱度和生機很快地從我身體裡消散去,他的懷中也很冷,還在很劇烈地顫抖。


他捂住我的心口,但血還是從指縫裡流出來,比嫁衣的顏色還濃稠,這怎麼捂得住呢,我的心破了啊。意識消散之前,我終於聽見他一直碰撞唇卻又沒發出聲的是什麼了,他像是剛會說話的人那樣。


聲音十分嘶啞痛苦,謝如寂說的是:


「朝珠。」


我的名字。


2


玄光穿過雲層,在繚繞渺然的雲霧上染上粼粼的金色。登雲臺下諸峰在白與金的霧氣裡隱約出透亮的綠。


我垂眼看著自己的手,白皙細膩,沒有滿手刺目的血。入目的衣服也不是破損髒汙的嫁衣,是天青色的弟子服,腰間纏著象徵掌門親傳弟子的金鈴子。


我摸了摸心口,它在平穩地跳動著,沒有被劍穿過的痕跡。我怔神了好久,才終於確定,我重生了,回到了晚爾爾要進扶陵宗的時候。


我腳下踩著的黑烏石,紋路玄奧,材質特殊,據說天雷劈下來都難裂半分,隻有登雲臺這塊用作弟子比武的地方才有,也確實堅硬無比,被弟子比武的靈氣摧殘了這樣久,上頭的裂痕卻不多見。


「朝珠師姐,你的劍。」旁邊的弟子畢恭畢敬地遞過來一把劍,不是我的本命劍,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鐵劍。


我轉過頭,登雲臺的觀戰臺已經聚齊了不少弟子,宗門中少有這樣的奇事,因而來觀戰的弟子格外多,我的掌門師父沒能前來,但是宗門中地位崇高的玉已真人和南玄堂主並諸位長老,都已到場來觀看,坐在前頭慢悠悠地喝著茶。


周圍的弟子在竊竊私語:「這少女自己琢磨瞎學了幾招劍式,連練氣聚集靈氣都不會,居然要和已經金丹的朝珠師姐一較高下。唉,真是自討苦吃。」


「朝珠師姐天資這樣高,隻希望等會她收些力氣,別叫這少女傷得太重就好了。」


我仰起頭,登雲臺上已經亭亭站了一個黃衣少女,杏眼桃腮,身量單薄,手中扛著的卻是一把重劍,劍身幾乎都快有她大半個人高。


她站在高臺之上,眉間一粒朱砂痣明豔無比,鵝黃色的裙擺被風吹揚起來,如霧一般飄渺。身上穿的還不是扶陵宗統一的天青色弟子服。


正是晚爾爾。


她唇角有笑意,看的卻是臺下的我,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揚聲挑釁道:「朝珠師姐,你可做好準備了?隻要你上來,咱們就可以開始比試了。」


就可以開始了,我喉中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這是晚爾爾的開始,卻是我輝煌的結束。現在正是碧桃花開的時節,卻不是扶陵宗三年收一次徒的時候,晚爾爾想要進扶陵宗,先得完成諸項困難,再贏下一位扶陵宗峰主的親傳弟子,才算完全。


晚爾爾一來,就挑中了我——掌門的親傳弟子,十五歲即金丹期的鯉魚洲少主。


不起眼的少女上來就要挑戰這一輩的天才師姐,這樣的噱頭讓大半的弟子都拋下了手上的事務,跑到登雲臺看熱鬧來了,連長老也來了不少。


旁邊的弟子把手中的鐵劍往我的方向又遞了遞,前世我也同這些弟子一般想法,不想她輸得太慘,主動把親身佩劍換成了一把鐵劍,然後,十招之內被她挑下了登雲臺,輸得極其難看,極其狼狽。


眾人哗然,滿座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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