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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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尖輕輕地觸碰水鏡。


這面水鏡能幫你看見什麼?


回憶像火一樣燃燒在鏡底,蒼白的迷霧散去,不同的臉出現在鏡底,不同的場景在鏡底飛旋而過,像是亂花簌簌穿葉,我心底最痛最後悔的事情一一浮現出來。問心秘境中突然飛下了雪,一點一點落在我的肩頭。


晚爾爾將我一劍挑下臺,眉眼彎彎。


師父嘆氣對我說,道心已亂,天賦盡毀。


大師兄被我親手滅殺,死前叫我看顧好扶陵宗。


謝如寂去魔界尋晚爾爾,背影決絕。


鯉魚洲被火光覆滅,扶陵山屍骨遍地。


我茫然地張大嘴,面色蒼白,幾乎呼吸不過來。


天道究竟是憐憫我,還是過分殘忍,讓我重來一次,再看清一次自己的無能。


再觸碰一次水鏡,你能看見誰?


問心水鏡場景又開始變幻,最後停在鯉魚洲上,海面上金光粼粼,像是破碎的鱗片。


鏡中的我尚且年幼,腰上也還沒纏著扶陵宗的金鈴子,面上繪著鯉魚洲少主特有的花紋。


女人簪著她如雲般的發,眉眼柔和,對小小的我道:「小朝珠,你再背一次,鯉魚洲少主的職責?」


眼神卻突然抬起,像是隔著時光和失意的我對視。


我怔住,鏡中的我已經開口,聲音稚嫩:「身為鯉魚洲少主,背負洲內萬民之期望,時刻不能懈怠修煉,要撐起鯉魚洲的將來。凡事要以鯉魚洲為先,若鯉魚洲有難,我當以身擋之、以腦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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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年幼的我突然一頓,像是忘詞卡殼一般,我下意識地接上:「即使力有不逮之時,也須竭盡全力,雖刀山不懼,雖火海不畏,雖萬死不辭。」


女人彎起眼笑,我輕顫著指尖碰上鏡中她的臉,呢喃道:「母親。」


「我會贏嗎?」


她含笑不語。


「我還能拿劍嗎?」


她不回答。


風雪越發大了起來,玉龍劍在旁發出清吟聲,問心鏡被霜霧一層層重新覆蓋,她的臉一寸寸冰消融解,如薄霧般吹散。問心鏡重新回到一片蒼白的模樣,好像什麼都沒有出現過。


我跪伏在水鏡之上,端正地磕了三個頭,額頭冰涼一片,許久才拂去衣上落的雪,攥緊玉龍劍往外走。


我會贏,我太想贏了,我必須贏,我是鯉魚洲少主,我不能輸。


雖刀山不懼,雖火海不畏。雖萬死不辭。


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輸的。


4


出了問心秘境,我剛剛的動作有些扯到身上的傷口,後知後覺有些疼痛,在納靈戒之中取止疼粉的時候,不小心帶出來了一片玉紙蝶來。


小巧緋白的一隻,不知道是哪次煉器課上留下來的小玩意,玉紙蝶沒有實際的攻擊能力,但是追蹤的效果倒是不錯。我輕輕吹了口氣,停在手心的玉紙蝶就輕輕動了起來,輕盈地往前飛著。


我便在後頭慢慢跟著,因為大傷初愈的緣故,動作也較滯澀一些。


秘境在扶陵宗主峰的深處,裡頭少有人能夠進來,玉紙蝶越往外飛,路上遇著的人也就多了起來。


往日裡我在扶陵宗走動,雖然我入門算晚的,因為天資出眾,所遇弟子大多都叫我一聲師姐。


如今看我的眼光都與往日裡不同,在聊著天的弟子一見著我,說話聲便戛然而止了,眼神落到我身上,不免帶的是惋惜、可憐。


這樣的眼神我前世見得太多了,如今也算能坦然接受。


有竊竊私語響起來,我便零碎聽了些「名不副實」「假金丹」「全靠丹藥堆起來的修為」這種詞。我前世也因為這些話而陷入自我懷疑之中,想著或許真的是我虛高了自己。


有面熟的師妹訥訥地叫住我的名字,關心道:「朝珠師姐,你的傷好全了嗎?」


自我在登雲臺上被晚爾爾挑下臺,已經有半月餘,這段時間裡我臥倒在房裡養病,幾近昏沉,還好我體質特殊,加上師父的照料,恢復得也算是快。


我彎起眼揚起一個笑來:「好得差不多了,今日便出門了。修煉不能落下。」


見我這樣坦然的模樣,她放下心來:「不愧是朝珠師姐。」


玉紙蝶等我等累了,慢慢地往前飛去了,我指了指玉紙蝶,要繼續往前走,師妹卻蹙了蹙眉頭,猶豫道:「師姐,還是不要往前了吧。」她咬了咬牙道,「新來的那個晚爾爾在那邊。」


我松開眉頭笑道:「不要緊的,你叫什麼名字?」


她睜大眼睛,臉有點紅,有些受寵若驚地說:「我是玉如,在第三峰的三長老門下。」


我點點頭,輕聲道:「多謝你的好意。」


玉紙蝶又飛回來,在我的肩頭飛旋著,催著我往前走。師妹會意,跑回她的同伴身邊去,我往前走的時候還聽見她和同伴爭論的聲音:「我就說朝珠師姐怎麼會介懷這樣一次失誤呢,你們還懷疑師姐內裡其實草包,那個新來的師妹不知道給你們下什麼迷魂湯了,非說朝珠師姐小肚雞腸,以後肯定會排擠報復她。朝珠師姐才不會呢!」


玉紙蝶往前翩跹地飛,我跟著輕盈地走,扶陵宗的碧桃花開得很多,便這樣柔和地吹卷下來,地上都是碧瓣白蕊的花。


然後,我就知道了為什麼這個師妹不讓我繼續往前走了。


宗內沒人不知曉我愛慕長留在扶陵宗萬劍冢參悟劍意的謝如寂。


雲臺葳蕤,水霧升騰而起,謝如寂在教晚爾爾練劍,他一身玄衣,烏發被高束起,目光落在晚爾爾白皙的腕間,很認真地在幫她調整握劍的姿勢。


晚爾爾已經換上了天青色的弟子服,卻偷偷地仰起頭看他,眉眼裡浮光潋滟,襯得那一粒紅痣越發嬌豔,這樣含羞帶怯的目光卻沒擾到謝如寂半分。這樣遠遠地看,的確很般配。


晚爾爾把重劍一丟,惱怒道:「謝如寂,你是石頭嗎?我的腳好像扭到啦!」


謝如寂松開手,脊背直得像是他的那把如寂劍,他像是想要俯下身,為她看一看傷處的模樣,一隻玉紙蝶卻突然落在他修長的指尖,像是少女隱秘的心事那樣輕柔。玉紙蝶輕輕抖了抖羽翼,靈氣散去,變成了一隻普通的紙蝶,安靜地伏在他赭色的袖邊旁。


謝如寂訝異地抬眼,隔著渺渺的水霧和我相望。這時的謝如寂,眉眼還沒有後來那樣的深沉,尚且還有少年的意氣。


我也怔住,這隻玉紙蝶,追尋的居然是他。這玉紙蝶還有許多,一隻一隻地堆在納靈戒裡,一隻一隻能追尋到謝如寂的蹤跡,卻靠近不了他的心半分。原本的我,這樣固執地靠近,總歸是徒勞一場罷了。我捂上心頭,那裡仿佛還有冰冷的痛感以及綿綿而生的恨意。


其實我愛慕謝如寂這樣久,這樣請教練劍的方法我早就試過了,隻是當初謝如寂不過打量了我和我手中的玉龍劍,拋下一句,你不該練劍。


如今這樣看來,原來他不是不教人練劍的,隻是可惜我不是晚爾爾。


我嘆了口氣,玉紙蝶隻能用一次,如今已經用過一次,和廢紙無異。我轉身就要離去,晚爾爾卻出聲喊住我,雙頰染粉,有些局促道:「朝珠師姐,我隻是在和謝如寂請教劍法,你別誤會。」


我耐心地聽完,卻看見謝如寂把那枚玉紙蝶貼身放進了袖口,俯身逗弄起一隻純白圓滾的兔子,這隻兔子是我下山的時候撿的,卻裝傻充痴地放在謝如寂那養。他雖然對我總是不遠不近的,但對這兔子倒還不錯,我便時常借著看兔子的由頭去尋他。


然後這隻傻兔子,在謝如寂入魔歸來的時候,不像人那樣機敏見了謝如寂就轉身跑,它一如既往地豎著耳朵滾到他的腳跟前,蹭著他的腳踝撒嬌,然後被捅了個對穿。


這樣看來,倒不如我早早地把它給吃了,免得後頭還受那樣的罪過。


我繞過水霧,到謝如寂的跟前,他黑沉的眼睛抬起來看我,卻不多說話,我卻沒看他,俯下身抱起了兔子,才輕聲道:「劍君來扶陵山是為了參悟劍意的,我的兔子叨擾您夠久了,即日起就還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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