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心中千百情緒都被安穩的冰面給壓著。晚爾爾卻湊到我面前,坦然道:「朝珠師姐,你知道謝如寂喜歡什麼嗎?他上回指導了我的劍術,我想著該送還些什麼給他。」
這名字一出來,就像是在我心上綿密地扎了一下,如酸澀,如痛楚,我說:「他沒什麼特別喜歡的。你送得新奇些,或許他能夠喜歡,後山有銀珠花,他喜歡那個香味。」
我每回從鯉魚洲回來的時候,都會給謝如寂帶上許多特有的小玩意。有回我帶了明月燈回來,小小的一盞燈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居然在裡頭留下了雙雙燈影。謝如寂眉間帶笑,暖融融的燈光落在他臉上,我那時想,謝如寂,該是有些喜歡我的。
但其實沒有。飛蛾撲火時,小小的蛾子也有一瞬間以為,是燃燒的火擁抱了它。
晚爾爾一派山花爛漫的模樣,歪著頭撒嬌道:「他那樣的石頭,也會笑嗎?」
我啞澀道:「會。」
如果重來是要我修正錯誤,那謝如寂大概是第一樁大錯。
6
我每日起床都很早,然後攀到扶陵宗主峰最高處的泉眼處,俯下身,看見水面上倒映出一張小小的臉。水波潺潺竟然有些模糊,這是十五歲時我的臉,還帶了一點稚氣。我彎了彎眉眼,十分嬌憨,板起臉來又有了幾分高傲出塵。
我跪坐下來,十指纖纖,像玉蝶般靈動,玄奧的手勢帶起碧藍色的光輝撒入泉水中,水中便生出了靈氣。鯉魚洲為海外第一大洲,我身負神系血脈,一身靈力自然比旁人不同,經了我秘術的靈泉對修煉是十分有益處的。
泉水沿著第一峰往下流,繞著扶陵宗諸山,成了這宗內諸多靈秀之景的一處。
適逢鍾聲響起,我站在第一峰上往下看,天高地闊,屋舍儼然,不少弟子已經起來了,星星點點清明而忙碌,一時間竟然覺得十分幸福。我長長吐了口氣,往練武場走去。
練武場上弟子眾多,見了我免不了多看兩眼,我卻一改往常,很自然地點了點頭,倒顯得那些目光無所適從了起來。
前世我因為被晚爾爾挑下登雲臺,深覺羞辱閉門不出幾個月,後來被二師兄和師父給勸出來了,但是為了保留自己脆弱的尊嚴,比以往還更顯高傲,晚爾爾在師門中廣結好緣實在是有道理的。
我自幼專心修煉,自矜身份,修煉之餘隻顧著去纏著在劍冢悟道的謝如寂了,落在旁人眼裡難免瞧我難以接近。
Advertisement
有個毛茸茸的腦袋卻突然蹿出來,她臉側有細微的汗珠,羞赧地看著我:「朝珠師姐,我有一式不大明白,你能教教我嗎?」
我怔住,才認出這正是前兩日我從問心秘境裡出來時同我問好的師妹,我遲疑道:「玉如?」
玉如師妹睜大眼睛,喜滋滋道:「師姐竟然還記得我。」
我指了指她的握劍手法,把她的手往下移了半寸,道:「你手放得不大合宜。再往下些就好了。」
側過頭,卻看見她的眼睛正看著我,輕聲道:「師姐真溫柔。」
我去領罡風天字房的鑰匙。有供眾多弟子一同訓練的練武場,也自然有小一些的密室來單人練武,天字房本就不多,我的還是自己捐錢按自己的功法體質建的。掌管鑰匙的弟子卻訕訕笑道:「朝珠師姐,前些日子您還昏迷著,晚爾爾師妹又急著要突破,你倆體質竟然差不多,玉已真人就把鑰匙先給了晚師妹修煉。」
我磨了磨牙,這個有點忍不了了,這個天字房在用的時候,所匯聚的靈力都是金燦燦的靈石燒出來的。
弟子小心地窺探我的神色,我道:「無妨,你回頭把這段時日的花費,送到師妹手上就好了。」
最終我借了二師兄的天字房來練,所幸他與師父這兩日出去有事,我用用也無妨。
密室內狹隘,但注入靈力之後卻陡然一變,眼前場景頓時置身於萬丈海波之上,黑雲蔽日,駭浪翻飛。
浪頭打在身上,如同刀刃割骨般的疼痛,卻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我順暢地把玉龍劍譜的第一卷從頭開練,澎湃的靈力在我百脈之中遊走,這是我上輩子到死都沒能再感受過的順暢。
浪卻愈打愈急,從問心秘境出來之後,我的心再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安寧,寒氣逼體之中,我福至心靈。
那日在登雲臺意外發揮出來的第二卷鯉魚風,再次被我揮了出來。
萬丈駭浪,在這和緩的劍風之下竟然一瞬退卻,轉眼間晴空萬裡,金光明媚。
我長長舒緩了一口氣,又接著一遍遍地反復練習。駭浪一次次翻飛,我一次次抵著風雨揮劍。我深知天賦出眾在這世間還不夠,還須千百倍的努力才行。
從年幼之時,我就無比確信,我將會鵬程萬裡、成為鯉魚洲載入史冊的女君。
我再出關時已是兩日後,眼睛都險些睜不開了,腰背酸痛一片。
卻看見密室前焦急地等了一堆人,為首的玉已真人看著我,眉頭壓著怒氣:「朝珠,爾爾在哪?」
我捏了捏自己腫脹的胳膊,茫然地抬起眼。
有面生的弟子被扯過來,瑟縮道:「聽爾爾說,朝珠師姐和她說,有個什麼花,謝劍君很喜歡,爾爾師姐就去了後山,結果兩日都還沒回來。」
有人指責我道:「後山有塊禁林,師姐不會把她引那去了吧。」
「我道師姐這兩日雲淡風輕的,原來是在這裡布局著呢。」
我困倦地揉了揉眉心,竟然覺得荒唐,抬眼看向玉已真人隱怒的神情,氣極反笑道:「我隻是隨口提了銀珠花,與我有什麼關系?」
「若是無關,你何須惱羞成怒?」不知道哪個弟子在人群中不屑道。
我按住腰間輕輕鳴動的玉龍劍,微笑道:「那我便陪你們往後山走一趟。」
正要往外走的時候,突然闖進一個身影,殷舟攥住玉已真人的手,臉上卻掩飾不住激動,道:「爹,我築基了,我築基成功了。」
十來年在練氣徘徊,這無用的公子哥居然有朝一日也築基成功,我詫異地看他一眼。
玉已真人正急著找晚爾爾,哪還管得上他,淡淡瞥他一眼,掃開他攥著他袖子的手,往外率先走去。
我佩劍往外走的時候,回頭正見殷舟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低著頭,袖中的手用力地突起青筋,一雙眼睛突然抬起來,陰沉沉的。
我轉過頭去。
後山攏共就這麼大,銀珠花在後山生得很多,隻有最深處的才與禁林相接,因無人問津的緣故生得格外繁茂。我俯下身,折了一朵銀珠花,熠熠生輝如同新雪。在花香裡隱約有些什麼味道,我如有所感地抬起頭。
一片如雪的銀珠花被風吹過去,從如墨般濃稠的霧林中走出一個玄色身影,他一手按著劍,一手往肩上扛了個少女,通身幹淨,佩劍流轉著銀珠花的顏色。謝如寂眉眼低沉,正平穩地往我們走來,我聞見銀珠花香裡蓋住的味道,淺淡的,令人作嘔的,魔氣。
這一幕竟然有些像當初謝如寂入魔的場景。
我蒼白著臉,手顫抖著去摸腰間的佩劍。
我以為我忘了穿心之痛,此刻卻心口難以自已地疼了起來,我咬著牙,銀珠花碰上我的臉。有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朝珠。」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謝如寂的臉映入我的眼簾,正垂著眼看我,眼尾狹長,並沒有生出那魔紋。
我輕聲道,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謝如寂。」
他應了一聲。
我回過神,心間的痛慢慢退卻,理智回籠。謝如寂像卸貨一樣,把肩上的人遞給迎上來的弟子,我才看清那是晚爾爾,隻是鬢發已亂,渾然昏過去的模樣,袖裡藏了幾支銀珠花,順著她下滑的手落了下來。
玉已真人在扶陵宗地位頗高,見了謝如寂卻還要退半步,躊躇道:「謝劍君,你怎麼在這?」
謝如寂淡淡道:「禁林內有異動,我來看一看情況,她正好昏在結界旁。」
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原來他們身上的魔氣是這樣來的。
弟子懷中的晚爾爾突然迷蒙地睜開眼,臉色卻蒼白,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口:「欸,我的花呢?」她一抬眼就看見了謝如寂,歡喜地彎起眼睛來,「謝劍君。」
我因連日不休不眠地練劍,身心實在疲憊,輕聲道:「晚爾爾,是我引誘你來禁林的嗎?」
晚爾爾才看見我,睜大眼吃驚道:「怎麼可能是師姐呢?我自己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