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已真人卻止住了我:「朝珠,爾爾畢竟因你才進了禁林,若不是謝劍君,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你且給晚爾爾道個歉。」
我的睡意走了大半,冷冰冰地盯著玉已真人那張老臉,素日裡他便看我不大順眼,我還以為是從前我來扶陵宗不肯拜在他門下的緣故,後來才知道他和我師父爭了一輩子,結果我師父搭理都沒搭理過他,倒讓他生出一些自大來,看我和我師父都來氣。
玉已真人,最愛挑我和我二師兄的毛病。反過來,我和我二師兄要做壞事,一定挑著玉已真人下手。
我笑了笑,剛升起的一點異樣消散去:「是啊。爾爾師妹,師姐要和你道歉,這邊禁林沒想著你會踩進去,禁林旁邊這樣矚目的『弟子禁入』也沒想到你會看不見,也不知道你怎麼進的這個結界,更想不到你因我話中提的一句銀珠花,採花採到了禁林深處,確實是我不夠深思熟慮。」
晚爾爾抿了抿唇,慌張地擺手,小臉略略蒼白,我心裡還壓著一股氣,一個個瞧過去,跟行的弟子都躲過了我的目光。
我轉身沿著另一條路走,實在是太困了。
其實我也想,若我平易近人一些,像晚爾爾那樣見誰笑三分,再說些甜言蜜語,我在宗門之中便可以討得諸人歡心。其實沒有,重來一世,我依舊是這個脾氣。想必明日宗門的謠言又喧囂起來,道朝珠師姐意難平,把晚爾爾引到禁林還不認錯。
銀珠花沿著小徑兩邊生出,不知何處的碧桃花依舊往下落。
天下封印魔界許久,七個關鍵陣眼分布在各個門派之中,其中一個就落在扶陵宗。結界異動,上輩子是有這個事情的,我師父因為再封結界受了很大的傷,一度被退下掌門的位置,讓玉已真人撿了個空子。
我覺得我疏漏掉了什麼東西。
有風帶來淡淡的魔氣,身後有腳步聲,我轉過頭,正見謝如寂安靜地跟在我身後。不多不少,正好三丈。
「你跟著我做什麼?」
謝如寂神色微動,道:「我也回居所。」
我才想起來,我為了近水樓臺先得月,連住的地方都與謝如寂挨著。
我後退一步,厭惡地蹙起眉:「你身上的魔氣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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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知道這片銀珠花深處竟然與禁林相連,我是怎麼樣都不會踏進來一步的。魔族兩個字,提起來都叫人無比作嘔。
謝如寂的動作一頓,側過身垂下眼,輕聲道:「抱歉。」眉眼間像有疲態,想必這結界讓他心神花費了許多。
此間風動,我靜下來看謝如寂,這年的他還束著高發,眼型狹長,少年意氣仍在,從少時起就穿著玄色的衣裳,一柄無人不識的如寂劍配在腰間。
此間安靜,我和他之間向來如此,若非我纏著他講話,他恐怕一字不舍得多說,要不是我剛剛轉過去同他講話,他能默不作聲地跟我一路。
我按住心口,微笑道:「謝如寂,你總是和我說抱歉。」
他怔住,銀珠花的花葉簌簌地吹動起來,像是天底間下了一場薄雪起來,謝如寂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遲疑道:「你在生氣?」
他向來話少,出口也多是簡單的陳述句,很少聽見這樣的拿捏不定的疑問句。
我攏在袖中的手伸出來,拂去他肩頭沾上的新白花絮,我說:「沒有。」
「我隻是聽抱歉聽得太多了。太累了。」
不想再聽下去了。
7
我回去之後打坐,心法運行完兩個小周天之後已經天邊漸白。我上輩子後期的時候幾乎已經不能修煉了,天底間再多的靈氣湧入一個枯敗的身體,再努力都像是嘲諷。但是如今我的天賦還在,金丹在我丹田之內流轉生輝,我得再努力一些,突破了下一階段的元嬰之後,我就有資格可以正式掌管鯉魚洲,再也不需要寄託於族老之下,當沒有實權的少主了。
我小睡了一會,又出了門,登雲臺有鼓聲響起,想必又有弟子在登雲臺比試。有弟子從我面前跑過去,道:「新入門的爾爾師妹,又要在登雲臺比試了,這次對戰的是第一峰的馬師兄。」
我準備去煉藥房的腳步頓了頓,也往登雲臺走去。
我想再看一次晚爾爾的劍。前世我自尊挫傷太過,閉門不出許久,後來的時候,晚爾爾進步愈發飛速,我連劍影都看不見。那在最初的時候,再認真看一看她的劍。
畢竟,我將來是要打敗她的。
登雲臺上弟子許多,大多慕名而來,甚至還有幾個不知怎麼混進來的別的門派弟子,大咧咧的一身雲白,在扶陵宗一群天青色為主色碧桃花為紋的弟子中格外突出。我收回視線,周圍原先嘈雜,我走近的地方聲音卻低了一些下來。
「朝珠師姐竟然來了。」
「聽聞昨日晚爾爾是從禁林裡被謝劍君抱出來的,說是朝珠師姐把她引到那的,堪稱最毒婦人心。」
我沒管,也當作聽不見這些流言蜚語,一雙眼睛看著臺上的晚爾爾與第一峰的馬師兄,這個師兄我是知道的,以力量著稱,武器也是一把巨大的黑背刀,然而在晚爾爾面前卻顯得有些笨拙。刀與劍快速碰撞,明眼可見的晚爾爾佔據上風一些。
我蹙了蹙眉,但是,這個實力,倒不至於壓我壓得那麼慘。
晚爾爾那把重劍,晦澀的紋路纏遍整個劍身。她已經築基,比較之前可以再用法訣,重劍漆黑的劍身上便轉過暗光。我便繼續把目光放在晚爾爾身上,眉間一點朱砂痣十分豔麗。我盯著晚爾爾,她卻從臺上抽空看了一眼這邊,下一瞬發力,宋師兄的大刀飛出去,咣當一聲就落在臺外。
馬師兄氣喘籲籲,摸著頭憨笑一聲:「師妹果真名不虛傳,是我輸了。」
晚爾爾謙讓而羞澀地一笑。
經此一戰,晚爾爾的鋒芒已經在扶陵宗顯露出來,無人再懷疑她是運氣使然才贏了我。周圍為她歡呼起來,像是那天我被挑下臺的光景,我壓住心緒,起身往外走去,前頭卻擋了個身影,真是哪都能遇見這個殷舟,他往常的咄咄逼人消退了去,微仰著頭,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正看見玉已真人微笑著向晚爾爾點頭示意,眼底都是滿意。
大抵他從未對殷舟露出過這樣滿意的神色。
我剛剛看見殷舟了,他好像要和玉已真人通報些什麼,他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他話都沒說完就被趕了下來。
我正準備從殷舟身邊錯過,卻突然一頓,殷舟的肩膀上落了一點絮花,是銀珠花新雪般的色澤,這樣的,我昨日還在謝如寂肩頭看見。
他去過後山了。
殷舟收回眼,眼神落在我身上,一下變得兇惡刻薄起來,他嘲諷的話還沒說出口。
我微笑道:「恭喜。」
殷舟的表情僵住,像是不敢相信剛剛自己聽見了什麼。我重復一遍:「恭喜築基。」
我這句話也算是實誠,門內包括他爹玉已真人,都以為殷舟真是靠丹藥堆到築基的。恐怕隻有我知道,他是真正努力在修煉的,我曾撞見許多次他默不作聲地孤身修煉。隻是事與願違,天賦平庸得可憐,又運氣差了一些,他爹玉已真人向來隻愛天才。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尖銳堵塞在臉上,進不得退不下,冷笑一聲道:「你們這樣的天才,怎麼把築基看在眼裡?」
我拍了拍他的肩,嘆氣道:「你說得也是。」
殷舟一口氣哽住,像是想要和往常一樣惡言出口,不知道怎麼哼了一聲轉過頭。
我收回手,指尖不著痕跡地勾了點他肩上的絮花回來。
百年的碧桃樹真是扶陵宗一景,碧透如水的花瓣慢慢地落。我孤身準備離開登雲臺,像是多看一眼,都能想起自己脊骨全碎地倒在臺下流血流淚的模樣。
不可數的落花與光同行,有什麼東西突然落在了我的頭上,垂落下來,和碧色的花瓣一起輕柔地遮住了我的眼睛,我伸出手,是一條白綾,觸之如玉,白綾上的味道像是昆侖山的雪。
我下意識地抬起頭,觀戰臺的欄杆旁邊靠了個少年郎,漂亮勻稱的手指遮住了眼睛,露出的唇也少了分血色,衣飾卻是雲白色的,他慢悠悠道:
「小師妹,我的覆眼白綾掉了,能還給我嗎?」
他空著的另一隻手伸出來,掌心朝上,等著那覆眼白綾的到來,指尖在陽光下透出淺淡的白色,位置直直地朝著我的方向。我遞上去的手頓了頓,仰頭道:「你是昆侖虛的弟子?」
他的手指往前伸了伸,與我的指尖一觸即離,捏住白綾的一點,從我手中抽走了它,重新系好了白綾,隱約可以見到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雖然緊閉著,但想必睜開時姝色更濃。他側過頭道:「你不認識我?」
我仔仔細細地打量他一遍,誠懇地搖搖頭。
他直起身來,發絲在鬢邊垂下,面色雖然蒼白,但十足的意氣在,他唇角勾了點笑,聲音卻張揚:「那記好了。昆侖虛,賀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