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數個聲音升起,像是引誘人的妖鬼。
看不見,我就閉上眼。聲音引誘我,我就封閉聽覺。神識延伸出去,我用術法,他躲。我出劍,他躲,從未發起進攻,隻是一味閃躲。我強壓下心頭的怪異感,魔氣愈發濃重,我自幼對魔氣的厭惡在此達到了頂峰,我在某一個瞬間睜開眼。
玉龍劍銀光一閃,如同破開迷霧的冰霜,從黑袍人的胸口穿過。
大霧突然散去,我聽見什麼東西破碎的聲音。
眼前的玉龍劍穿過的不是面目可憎的魔修身體,而是從少女的胸口穿過,她的面色迅速蒼白,天青色弟子服上的黃花被血浸透,晚爾爾嘔血,氣息潺潺:「師姐。」
我的手心和心裡寒涼一片。玉龍劍穿過了晚爾爾的胸口。
現下的禁林之中,哪裡還有什麼魔修,連祭壇都消失了,我所感受到的魔氣都蕩然一空,隻有一個殷舟趴在地上,面色青白,明顯已經死透。
我中魘術了,在我踏入這塊地方開始,魔修在射下那隻鳥時就已經察覺到我,借機離開了,隻有被控制行到這裡的晚爾爾。我在魘術的作用下卻把晚爾爾當作了魔修,怪不得我從未受到回擊,我所以為的聲音蠱惑其實是她一聲聲地焦急喚我師姐。可我聽不清、看不見啊。
我顫抖著手放開劍,我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我會自己主動放下劍。我從未想過,我的劍有朝一日會刺入自己門派弟子的胸口。
晚爾爾墜落在地上,已痛昏了過去,我幾乎呼吸不過來,手都在發顫,我用靈力護住她的心脈,碧藍色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血卻一直穿過我的指縫往外湧。
方寸大亂之間,有一隻玉白的紙蝶落在我的指尖,卻被靈力護著,沒沾到一點血,我急迫緊張的動作頓住。
有人在我身邊蹲俯下身,身上的味道如山間新雪,修長的手伸出蓋在我顫抖的手上,替我接過了晚爾爾胸口傷勢的料理。
我轉過頭,正見謝如寂的側臉。玉紙蝶找到他了,他來了。我喉間的聲音幾乎堵塞住,我想說,我沒有,卻啞火在喉裡。
謝如寂的眼睛一直生得很好,此刻漏下的月光卻讓我清楚看見自己在他眼底的倒影,濺了半臉的血,神色慌張,邊上倒了一個殷舟,我的佩劍還插在晚爾爾的胸中,這樣的情況,我說我沒有,誰會信。
謝如寂從袖中扯出一個素白的帕子,靜默地擦去我額角的血跡,平穩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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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有微微震鳴聲響起來,一盞一盞的明燈傳進禁林裡,裡頭從未如此這樣通明過,是夜間不休的巡衛隊發現此處的異常了。一圈圈把我們包圍起來,聞訊而來的玉已真人不肯信眼前所見,顫著手俯下身,撫摸著殷舟的鼻息。
一瞬間的柔弱都被我收攏起,我下意識想摸邊上的佩劍,卻摸了個空——它正插在晚爾爾的胸口之中。
我仰起頭,劍尖都指向我,為首的巡衛隊隊長露出不忍,玉已真人突然仰起頭,面容赤紅,像是要發蠻的野獸,一道十分凌厲的罡風從我襲來。謝如寂反應很快,立刻按住我的頭,但我鬢邊的頭發還是被擦過因此散落開,十分狼狽。玉已真人怒道:「朝珠!」
與此同時,謝如寂的佩劍被他拔出,輕輕地插在身側地上,隔絕在玉已真人與我們之間,像是無聲的警告。
玉已真人瞬時停住了腳步,他顫聲怒問:「謝劍君,你這是何意?」
謝如寂像沒聽見一樣,垂下眼看我,鴉一樣的羽睫長長,開口道:「你要先睡一覺嗎?還是想走?」
這般示好,實在不像是他的作風。如此這般,隻是可惜,太遲了,若是前世我該是很高興的。我如今心裡隻剩下荒謬,我退一步,眼見謝如寂的唇角抿成一條白線,抬眼看向玉已真人:「晚爾爾是我刺的,但殷舟不是。你想殺我報失子之痛,也得先經審問過再說。」
我站起身來,想拍去身上的灰,可衣裙上的血怎能拍去。
我下意識地摸腰間,玉龍劍也已經不在了,手心一片漸幹的粘膩。
巡衛隊要拿下我,我便配合地戴上扶陵宗專對罪人使用的玲瓏腳枷,戴上之後修為被封印,行走時如在刀尖之上。夜裡的扶陵宗一盞盞亮起燈來,南玄堂塵封已久的問罪廳為我開起來。
南玄堂主是個半老徐娘,坐在上首,一雙眼冷冷地打量我。
玉已真人坐在她邊上,壓著一股痛楚。扶陵宗的各峰峰主都已經出來了,門中少有見這幫人出現得這樣整齊的時候,我師父作為掌門卻不在, 他與我二師兄已出門月餘。
我跪倒在堂下,被警鍾召集來的弟子們沉默地入廳, 我感受到這沉默下頭壓著的是厭惡與憤怒,是對我的千夫所指。大家很清楚,門內小打小鬧便也就罷了,若真違反門派規則, 不顧師門情誼殺人泄憤,那便與反骨逆徒無異了。
我面前躺著的是一具屍體, 殷舟的,面色青白一片,呈現出一片死寂, 脖子上一圈青紫,是被活活掐死的。
晚爾爾不在, 因為傷勢太重被送往第三峰的藥峰主那去治療了,有弟子捧著一把劍上來, 流轉著華光的玉龍劍此刻也死寂下去,上頭的血凝固住,像是洗刷不掉的罪孽。弟子把劍遞給南玄堂主,俯身道:「晚師妹胸口的劍, 已取下來了, 是鯉魚洲少主佩劍玉龍劍無疑。晚師妹傷勢過重, 昏迷不醒。」
我此前已經陳述過一次情況, 我說我見殷舟有異, 跟著他進了禁林。見到他被魔修擒住,生命危在旦夕,才出劍救人,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中了魘術, 把晚爾爾認成了魔修,一劍刺進了她的胸口。
但是南玄堂主說, 現場並無魔氣, 並無旁人,我所說分明荒唐, 種種證據指向的是我。
唯一的證人晚爾爾還在昏睡之中, 我如今不過是一個百口莫辯。
南玄堂主問道:「掌門關門第三徒, 朝珠?」
我應道:「是。」
她緩緩出聲:「晚爾爾胸口所插之劍是你的?」
我應道:「是。」
她再問:「你嫉恨晚爾爾在登雲臺十招挑下你,對殷舟多次挑釁你的言論心生不滿?」
我啞聲道:「是。」
我也有些訝異,眼角有點湿潤,原來前世今生這樣多年,嫉恨這兩個字承認的時候竟然這樣輕松。我嫉恨她天資出眾,嫉恨謝如寂對她傾心, 嫉恨她可以拿走我的鯉魚洲。我心中經年的鬱氣突然散去, 像是想通了什麼, 茫然地抬起頭。
南玄堂主閉上眼,像是惋惜,像是厭惡, 吐字道:「朝珠,殘害同門,先斷筋骨, 後廢修為,至於最終處決,留到掌門回來再做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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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知這樣已經是給我留分回旋的餘地了,玉已真人已經不忿地起身,顫著手不服這般判決。我把頭磕在地上,當作這一分寬容的感謝,輕聲道:「朝珠不服,不認罪。再等等。」
玉已真人面色慘然,冷笑一聲:「證據確鑿,還要如何拖延時間?再等等,等鯉魚洲的尊者前來護下你,還是等白玄那個老東西回來?」
白玄是我的師父,玉已向來和我師父不對付,曾經也是想把我收在門下的,隻是我從小喜歡好看的人,抱著我師父白玄的腿不動彈,成了他的徒弟。
我看著南玄堂主,幾近請求道:「隻需要一個時辰就好。」
她沉吟了一會,指尖敲了敲案面:「此事並無前例,若是有人願替朝珠擔保,那麼也未嘗不可。」她站起身來,環視四周,「有人可願為她擔保?擔保者同罪同責。」
我也直起身來,大約大家也訝異我的眼睛竟然還能這樣明亮,卻在迎上我時都避過眼去,意思十分明顯。有師妹要站起來,卻被她旁邊的人死死按住,我記得她,與我示好許多次的玉如。
沒有人願意為我擔保,許是恐懼,許是厭惡。
我柔順地垂下頭,有壓不住憤的弟子上前拽掉我腰間的金鈴子,象徵掌門親傳弟子的東西就這樣滾落出去。鬢邊的頭發散落地垂下,我張開手,看見掌心早已幹涸的血跡。
在我的記憶裡,很少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我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諸位長老、堂主,師兄師姐,我從十歲來到扶陵宗,如今已有五年。從一團稚氣的孩童,長成了一個少女。日日忙於修煉,又因自幼孤僻,沒能和諸位像剛來不久的晚爾爾那樣熟絡,實在是很遺憾的事情。也許我不曾說過,但本就是無需多說的事情,扶陵宗在我心裡,是和鯉魚洲一樣至關重要的地方。我每日起早都要去主峰給泉水加靈,看它潺潺地流過整個宗門,能幫到大家,我也真的很高興。」
「我曾被未入仙門的後輩十招挑下臺,不錯。我所生嫉恨,也不錯。有個問題生出,在我心中困擾了許久,為什麼你們會覺得我便會因此刁難她,是不是所有的天才在驟然潰敗之後都該發瘋才行?自登雲臺之後,我所見目光多惋惜、質疑。這麼多年,還沒能讓大家知曉我的品性,實在是我失敗的地方。我自然有我自己的脾性和驕傲,我若嫉恨,定不會害他人,而是百倍千倍地督促自己,要攀更高的山峰。」
我話說到一半,幾近哽澀,淚流滿面。我從未後悔過年少時負劍拜師扶陵山,也曾立志斬盡天下邪魔,隻是事到如今,竟然生出一些茫然。前世這時候我還在房中反思羞愧,沒能輪到這一遭的事情。這番心頭話,這番心頭結,我至死都沒找到機會吐出來。
我總覺得自己沒做錯,是命運無常,是晚爾爾橫加出現,才讓我一步步走向一個庸才,其實我早該知道了,我怎麼會沒有錯呢?若我放下少主的架子,若我少一分年少自得,或許我與諸人的關系不會像是一層薄冰,晚爾爾這樣的春光來照一照,就脆弱地融化了。
廳外扶陵山的夜風不息,這樣一片寂靜之中,有聲音吹進來,三分張揚:「我替她擔保。」
我轉過頭去,賀辭聲倚靠在門邊,白綾覆面,因匆忙起夜,隨手披了件外衣,然而橫生一股風流,像是春夜梨花。眼見幾個小姑娘瞧他紅了臉。賀辭聲走到我的身邊,把我快要坍塌的背脊扶正,彎起唇重復一遍道:「我來擔保。」
我仰起頭看他,他和這裡人不一樣,帶著完全不同的輕松與愜意。何等諷刺,我在扶陵宗五年,沒能比得上與賀辭聲相識的幾日。
玉已真人意味不明地笑一聲:「連扶陵宗的弟子都不算,誰許你能夠擔保?」
一時間居然陷入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