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不知道這是碰到哪個開關了,竟然一時間此起彼伏越來越多的人起身為我擔保,亂糟糟的。有長老揮了揮手,我以為他要斥責,卻道:「朝珠我見著長大的,從這麼一點,到這麼高了,我也託大為你保一次。」
既然如此,即使是玉已真人也不能多說什麼了。眾人便慢慢等,等到一個時辰之後,天色剛好露出魚鱗般的金光時,我掀開蓋著殷舟的白布,他身上確實一絲魔氣都無,隻有脖子一圈青痕。我吐了一口氣,兩手做出繁復的訣法,腳踝上的玲瓏枷進一步收緊,幾乎嵌入骨裡,我蹙著眉忍受著,到金光透過問罪廳上的琉璃瓦往下散的時候,我拔出頭上的釵子往手心一劃,泛金的血液淌出來,一直流到殷舟的脖頸上。
鯉魚夢織就,在場人都進到了他死前的場景中。
黑霧攏著的人掐住他的脖子,嘲諷他道:「區區築基廢物,師門漠視你,你爹從未把你放在心上,你這麼固執做什麼,你若聽我的話——」
殷舟脖頸青筋蠕動,卻咬牙道:「你休想。」他素日裡欺軟怕硬,沒想到臨死前頭鐵了一回。
眼睜睜見著他一點點喪失生機,殷舟臨死前本來氣息漸弱,不知道看見什麼高聲一句:「是你!」
鯉魚夢是我族秘傳,以精血為引,復浮生幻境,精血還在滴落,我能感受到自己在慢慢虛弱,然而在殷舟大喊一聲的時候,鯉魚夢轟然倒塌。我被反噬,眼前一黑吐出一大口血來,被旁邊的人捏住臂彎才沒倒下去。
我擦去唇邊血,輕聲道:「殷舟築基,並非修煉邪術,也並非丹藥堆砌,實在是自己勤懇修煉而成的。玉已真人,那日晚師妹與馬師兄在登雲臺比試的時候,他是來找過你的,大約就是那時候想和你求助,但你沒理他。他這人素來盲目自大,一個人想去拿下那魔修,反倒丟了性命,以為縛魔索在手就穩操勝券了。他固然愚蠢,但最後也算是並未屈服。」
玉已真人剛從眼前幻境中出來,眼睛赤紅,他也想去救下他平日裡不成器的兒子,可是手中攻擊的術法卻觸碰不到他們——這原本不過是織就的幻境。他靜默一會,才抬起頭道:「這幻境隻是你自己做出來的,是不是真的還有待商榷。」
巡衛隊的人突然急匆匆從外頭進來,手上一溜捧開物證,第一件是銀絲花,與銀珠花長得極為相似,混在裡頭壓根看不出。隻是這花隻在魔界有,用來引人入蠱最好。這樣細微的東西,不知道他們是怎樣找到的。
第二件是一攏川草,這花嬌貴,受不得一點髒汙,葉尖泛出一點黑,湊近卻是有零星的魔氣,極淡。
兩件東西都極其細微,卻為我的幻境作佐證再好不過。
半夜忙碌,字字陳情,終於給我換回來一個清白。
我轉過頭,謝如寂就如劍一般站在入口,微光細碎地照亮他的發,連同眉眼都柔和了起來。
我想直起身,卻慘然嘔出一口血來。鯉魚夢消耗本就巨大,幻境又反噬,傷在精血,恐怕比之前登雲臺受的傷還要嚴重。我墜下去,被賀辭聲攏住,許多人擁上來,喊我一聲,朝珠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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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此昏了過去。
2
我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張唇紅齒白的臉與我近在咫尺,像是在琢磨我為什麼不醒。我驟然睜開眼,倒是把他嚇得往後一仰,險些摔倒。他扯著嗓子喊:「師父,小師妹醒了!」
我呆呆地看著他,我從重生開始,他一直在外頭歷練,故而沒能見上面。這是我的二師兄,在前世謝如寂入魔時讓我快跑的二師兄,此刻還活生生地在我面前。我哇的一聲哭出來,往前抱住他:「師兄,你還活著啊。」
二師兄宋萊被我嚇得不敢動彈,十分驚恐:「師父,你快來看看,小師妹腦子好像壞掉了。」他伸出手指把我的額頭給抵開,十分嫌棄地看著我滿面涕淚。
我師父白玄,也曾叱咤修真界,但入他眼的人不多,徒弟攏共就收了三個,一個大師兄走火入魔,進了竹屋到現在都沒出來,一個二師兄,頭腦簡單嗆人一流,出自蒼南山宋家,還有一個我,海外第一大洲鯉魚洲的少主。
我松開他的手,閉上眼感受自己的靈脈,片刻後茫然地睜大眼。我尋遍百脈,都沒能找到一絲靈氣,就像是回到未曾修煉的時候,我臉色煞白起來。我試著吸收靈氣,然而像是進入無底洞一般,沒有效果。
師父撥開二師兄,看著我的眼睛,師父臭美,還維持著不過二十七八的模樣。他道:「你是不是最近有什麼新的突破契機了?」
我想了想:「我的劍譜可以開到第二卷了,但是教習的玉書一直不肯認主,我沒法往下修煉了。」劍譜上招式都全,但是沒有玉書指導步步該如何去做,我一運轉靈力要學劍就百脈痛苦無比,像是要裂開一樣。
師父若有所思道:「恐怕你們族內要學第二卷的關鍵就在這裡,我瞧著是你身上的靈力都被鎖起來,要對你進行淬體了,等百脈堅韌寬闊到一定程度,再納靈氣就事半功倍了。此間空隙,你出去領點任務做吧,剛好試煉一下。」
二師兄宋萊聽得懵懵懂懂,隻聽懂了最後一句話,憤憤道:「你修煉速度又要提升了,這般天才,真是氣人。」
師父突然微笑,臉上露出一點高深莫測來:「小朝珠啊,你對外就說你因為編織鯉魚夢自證清白傷到了根本,加上魔氣侵襲,等大家都覺得你是廢物一個的時候,再出劍一鳴驚人,把那個小師妹挑下去。」
我木然地想,得找個時間把師父的話本子都收一收了。師父頓了頓,向來散漫的神情露了一點認真:「近來修真界有些不太平,本來因著那百年預言就不安穩。仙盟恐怕又要重建,我此番去七大門派的密談也是為了此事。你從前鋒芒太盛,借此機會藏拙也好。」
玉龍劍被師父還給我,上頭的血跡已經不再,我攏在袖中的手卻蜷縮了一下,心中生畏,不敢伸手去接。
他嘆了口氣,像小時候那樣揉著我的頭,輕聲道:「這事你從未做錯。看見有異之事,便循著蛛絲馬跡調查;同門之人有難,也出手相救。若非你及時發現,恐怕不久之後這處的結界便該被那魔修得逞動搖了。唯一一點,你總是太過靠自己了,門內長老都可以求助的。便是你那心尖尖上的劍君,也是可以去叨擾的。」
「小朝珠,師父希望你快快長大,可是也想你,多靠靠別人啊。」
我眼裡突然有點發酸,這劍是我母親留下來的,我往日裡寶貝得不得了,可是現在卻不敢再拿。我伸出手,玉龍劍早已有靈,隻是我修為不夠,不能讓它化形,其實劍靈刺進晚爾爾胸口的時候,它比我還要害怕。
我握緊手中劍,感受著它的情緒,閉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修行之路,真是坎坷啊。
3
我重回北堂,不可勝數的任務靈簡浮空轉動,其實扶陵宗任務分發還要挑運氣,上次我看見的那枚白色靈簡千葉鎮的任務不知道還能不能為我浮現一次。
我這樣想著,面前就有一隻白色靈簡從我面前過去,我下意識地伸手,果然到手一看,就是千葉鎮三字。
玉如師妹在我旁邊站了好久,才鼓起勇氣上來,低著頭道:「師姐,對不住,我那晚本該第一個站起來的。」
我看著她的腳緊張地摩挲著地面,像是很久以前我還小的時候,被母親訓誡時才有的舉動,後來母親不在了,洲內族老嚴苛,這樣的小動作便也都不再了。
我搖搖頭,認真道:「你已經是我見過頂好的姑娘了,你若幫我,我感謝你。你若不幫我,我也沒理由生出怨懟。」
玉如師妹抬頭看我,突然頓住,聲音有點顫抖:「師姐,你的修為怎麼沒有了。」我如今靈力皆封,外人一眼就能看透我的修為,空蕩蕩的,就像是當日入山的晚爾爾一般。看她這樣不忍,可師父又囑咐過,我隻能含糊地應一聲,落在她眼裡自然是朝珠師姐隻是在苦苦支撐著面子了。
我拿著靈簡到執筆的弟子處登記。白色的靈簡上如浮光一般消散,再出現任務的詳細信息已經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了。執筆的弟子嗫嚅道:「對不起。」
我訝異地抬起頭,弟子羞愧地垂下眼,道:「從前我也覺得師姐高傲,便也跟著人碎嘴了幾句,實在不是故意的,竟然害得師姐修為盡無——」
他看著我又領的白階任務,面露不忍,雖然我歷練不多,但每次來都是往高階了去接的,我嘆了口氣,駕輕就熟道:「沒辦法,我如今這樣修為,白階的任務正好適合我。」
為表歉意,我還親自去看了一趟晚爾爾。她倚在床頭,明明被我刺了一劍,眼裡卻沒有半分怨懟。若非她與我糾葛過多,恐怕連我都會喜歡這樣明媚的姑娘。
她迷茫地睜大眼,一張小臉十分蒼白,她道:「我不知道怎麼就到了禁林,看見師姐你中了蠱術。」
我心裡還有疑問,看著她道:「你怎麼不對我舉劍,你可以打開我的劍的。」
晚爾爾沉默了一會,仰起頭道,看著還有點乖巧:「不是在登雲臺,扶陵宗內不許弟子之間刀戈相向的。」
我怔住,我向來以最壞的心思揣度她的心思,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簡單的原因,心裡的一點怨氣突然悵然消散。
我往外兜走了一圈,朝珠師姐因自證清白修為盡失的事情像長了腳一般飛遍整個門派,我所受眼光真是一個比一個惋惜,一個比一個悔恨,這樣同情的眼光落到我身上,我竟然不覺得難忍。後來被賀辭聲一語點醒。
他一邊顛著勺,一邊抽空說:「你若把自己當成天才,一點瑕疵都不能出現,這樣挫折自然不能忍受。可是人行世上一遭,如何不犯錯,如何不跌倒?你如今把自己當作是普通人,那自然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深以為然,當日多吃了他幾碗大白米飯。
我因靈力一空,闢谷也闢不了了,全靠賀辭聲才能吃飽。吃完才鄭重地感謝他,從我的納靈戒中取出一隻金魚佩,遞給他:「這是我們鯉魚洲的寶物,你來日若要我們幫助,拿了這個來就行,輕易不給人的。」
賀辭聲扯著唇角笑:「那我怎麼看見謝劍君腰間也有一枚,還比我的漂亮一些?」
我尷尬地撓撓頭:「那是我鬼迷心竅。他那個隻能拿來看,我給你的這個是有真用處的。」
他淡笑不語,啪嗒一聲把他那十八節骨的紙扇展開扇風。賀辭聲生得一副好面容,神情也時常端著,卻突然低下頭,看見一隻肥兔子滾落他的腳邊,雪白一團,伸出兩隻手指十分嫌棄地捏起來,問道:「這是什麼?新食材?」
我啊了一聲,把這隻蠢兔子摸了兩下:「我就要去外出歷練了,這個託你管一下,我怕放我二師兄那裡,給他吃掉了。」
「你知道我養的都是什麼嗎?西洲的鳳玉川的麒麟,你居然放我這裡一隻蠢兔子。」話還沒說完,就見這隻兔子拱起耳朵朝他賣了個萌,清風朗月的白綾公子話頭很煩躁地突然一轉,「……也不是不行。」
這兔子慣會撒嬌,歪著腦袋看人的時候,連謝如寂這樣少情的人都會柔和了一些眉眼。
我放下了心,從賀辭聲的牆上往隔壁翻,走正門實在太遠了,沒想到我院子裡正站著一個人,就站在那株美人櫻下,昨夜下了小雨,細碎的花瓣落了點在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