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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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分誠懇:「我不知道該和你聊些什麼,這樣落後一些跟著你,不用說話也挺好的。」


謝如寂怔住,眉眼間有一瞬間的無措,他張開嘴,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一路上人聲鼎沸,花團錦簇,他一眼都不多看。我看見家家戶戶都已經有了過節的氣息,年輕的姑娘們看著一身白的謝如寂躍躍欲試,卻又被他一身生人勿近的氣息泄了氣。全鎮子都不採茶了,皮膚平順眼神卻渾濁蒼老的奶奶給她年幼的孫子講著鎮長與他夫人的故事,說他夫人是再世的神仙,小孫子咯咯地笑。


我看見謝如寂從袖口裡露出的手有一瞬間因用力而發白。


隨著那片蓮塘隱隱露出一角,謝如寂的住處快要到了,那些喧囂的聲音也聽不大見了。我輕聲道:「這個鎮子有古怪。」


謝如寂在門前停下,解開一圈圈拴好的門鎖。我還是忍不住吐槽:「劍君一劍破萬法,沒想到在這裡這樣謹慎。」


他仰起頭,一截下颌露出冷白,我順著他的目光仰起頭,我才發現,原來這的圍牆很高,被凌霄花纏繞覆蓋著,我之前都沒有注意過。我繼續道:「我覺得那個枇杷樹更古怪,各方靈氣都是天道規劃好的,哪有那麼多奇跡?連修真界最高明的煉器師也隻能造出一個容納一人的聚靈陣,這般行為,必是下作的魔族做的。」


我從未在謝如寂面前隱藏過自己對魔族的厭惡,我年少時第一大志向便是斬遍天下邪魔。


謝如寂吐出兩個字:「未必。」


我壓著唇角,那是一個未露出的諷色。


6


第二日晚上便是千葉鎮準備許久的祭典,全鎮燈火通明。祭典開始一半,我卻被林小姐叫去了房間。她劇烈地咳嗽著,面白如金紙,她幾乎是懇求地攥住我的手:「朝珠姑娘,我身子實在撐不住,求你了,你替我扮一下巫女,我們兩個身形相似,戴上面具沒人會知道的。我真的沒有辦法了,我不能再讓族妹再扮一年巫女了,不然我父親都要把她過繼過來了。」


林小姐的眼淚一滴滴掉在我的手上,我嘆了口氣,笑了笑,說:「好吧。」


織夢對時間和媒介要求都很高,今日的祭典便是一個特定的好時機,以滿枝橙黃的枇杷樹為媒,想必今日進入織夢再好不過。


我原還琢磨著趁亂近一近這被全鎮人稱為神樹的枇杷樹,結果硬生生沒能有機會靠近。人太多,又管得極嚴,連樹上每顆果子都規定了去路,就等著巫女戲結束,分而食之。正好借著扮作巫女的機會進去。


我換上了林姑娘要穿的那身巫女服,紅色做底,玄黑為邊,殊色無雙。隻是腰間露出來一截白膩,好在要帶玄色的面具, 又有小扇擋住, 我以為要戴很多金銀, 沒想到黑發全都隻用木釵固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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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姐看著我有些呆住,道:「你和謝仙師,真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怪不得是表兄妹。」


接引的人已經到門口了, 敲著門問:「小姐, 您好了嗎?」


林小姐提高聲音道:「好了。」


我代替她走出去, 寬大的衣擺有點難走路。我安靜地垂下頭,穿過疏影漏漏的長廊,前面的侍女持燈開路,寬大的祭臺早已建造好, 旁倚著那株枇杷樹。原來的人聲鼎沸在我到來之前已經安靜下來了, 上千的鎮民,不論老少, 面容都透著一股快要腐敗的年輕感, 目光都隨著我的走動而移動。


我用團扇掩著面,又戴著面具,眼睛不能亂動, 不知道謝如寂到哪去了。


林小姐和我說的也沒錯, 這個巫女戲也不需要我幹什麼, 隻需要安靜地坐著,參加巫戲的其他人圍著我跳著大神,臉上一樣戴著面具。


我靈力雖然不在了, 但捕捉織夢靠的本就不是靈力,這是一種天生的血脈力量,可以在某一個瞬間穿過時空, 完成締結。但是我隱隱感受到了織夢的波動,卻始終沒抓住進入織夢的節點, 心裡有些煩躁。


鼓咚的一聲震響, 我微仰起頭,圍著我跳大神的巫者隨著鼓聲一致地轉頭看我, 畫著奇怪紋路的臉上露出黑洞洞的眼睛, 他們在往我慢慢地靠近, 幾乎像蛇一般扭曲地靠近來。我感覺我身上的衣袍像是有生命一般流動。


我不動聲色, 一隻手覆蓋上了指間的納靈戒,隻要這群巫者再近我一寸,我就拿出玉龍劍。有風吹過, 像是山間新雪的味道,幹淨而剔透, 玄衣的少年挑劍而來, 周圍的巫者隨著他的劍鋒富有美感地倒下。謝如寂的身影在其中穿梭, 與鼓點的節拍契合。


他是在跳巫舞, 面上戴著半截烏黑的面具。


謝如寂最後在我身前停下,他的手卡住我的腰,那處有塊鏤空, 我從不知道謝如寂的手這樣燙。他把我臉上的面具一點點揭掉,面具的系帶碰到了那枚木釵,長發一瀉而下, 然後下一瞬,我僵住了。


謝如寂低下頭,隔著面具吻住了我。


溫熱的。


1


枇杷葉被風簌簌吹響,月色靜得像一潭水。眼前的場景突然變幻,像是迷霧遮住眼睛,然後在你抬眼的時候悄悄變換了場景。我回過神的時候已經不在祭典上了,織夢的節點被我們打開了,但謝如寂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夜色寧靜,我蹲在一個圍牆上,有個髒兮兮的小孩就背著我躲在院子的角落裡,破爛的衣服下面瘦骨嶙峋,身體顫抖得不像話,他太小了,隱在角落裡幾乎看不見。


我靜靜地打量了他一會,懶洋洋道:「喂,小鬼,你在哭什麼?」


他猛然轉過頭來,我才看清他的眼睛裡沒有一滴淚,他脖頸和臉頰上亮晶晶的都是汗,原來這麼害怕。他眼底有很深的防備,像是未長成的小狼,一不留神就要咬得你鮮血淋漓。我沒想到他能看見我,還能聽見我的聲音,一般來說,進入織夢的外來者是不能被織夢裡的人看見的。


門突然被拍響,帶起鎖門的鏈條一連串刺耳的聲音,小孩回過頭,一眨不眨地看著那道門。鐵鏈哗啦啦地響,他慢慢地靠近,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拍門的女聲疲憊而溫柔,隔著門輕聲道:「阿溯,是阿娘啊。你開開門。」


小孩垂下眼,雖然強裝鎮定,畢竟年少,我看見他解鎖的手都還在不可自已地輕顫。


阿溯,我才回過頭打量起這個院子,原來正是我和謝如寂之前借住的那個院子,隻是現在亂得像被廢棄了一樣。吱呀一聲,門扉被打開,方才自稱阿娘的女人走進來,像是一枚珍珠一般照亮了整個院子,她的容貌如同滄海神玉,溫柔如春日遲雪,她擁有著與這個破落的小鎮格格不入的氣息。


她摸了摸小孩的頭,輕聲道:「阿溯。下次別等阿娘了。」


「你明日還要去林鎮長家做工嗎?」


「是啊。林鎮長說,千葉花就快養好了,等我們拿到了花,就離開這裡。」


小孩抿抿唇沒說話,一雙眼卻看著我的位置。他的阿娘回過頭,所見空空蕩蕩:「怎麼了?快去睡吧。」他往房間走去,身形卻很緊繃。


我彎了彎眼睛,小孩,還挺怕我的。


我側過頭去,夜色像霧一樣蔓延,這個千葉鎮卻不是我記憶裡的樣子,隻是大漠中一處普通小鎮,大風刮起,我身上居然還是那一身巫女服,紅底黑邊的袖子鼓起風來,然後我被吹了一臉的沙子。我轉過頭,小院邊上的池塘居然還在,卻有小小的蓮花開著,我跳下小院的圍牆,往池塘邊走去。


所踏之地如沙松散,這個小池塘裡的水卻很幹淨,不知道千葉花是不是藏在這池底,我靈力已被封印,稍加思索就躍入了水裡。我可能餓太久了,連池水都覺得有點甜,甚至發現了幾尾魚。在水底逗留了好久,心裡有了點想法,但是不太好說。


我從水面上探出頭來,仰頭正好對著一個窗戶,上頭掛著一隻聽風鈴,現在它還是嶄新的。窗戶閉上了,但是有個小小的洞,可以看見對著窗的床上躺著一個小孩。我無意窺探,正欲轉身離去。


然而卻頓住,他在裝睡,睫毛還在輕微地顫動。吱呀一聲,門開了,女人走進來,坐在他床頭安詳地看著他,眉眼溫柔,她伸出手撫摸他的額頂,眼底那樣溫柔。她的手往下撫摸過他的臉頰,落在脖頸上,然後下一瞬狠狠掐住。大概十分用力,柔美的臉都猙獰起來。小孩睜開眼,臉漲得通紅,又逐漸轉為蒼白。


他幾乎被提起來,後腦勺很重地撞到牆上,下一瞬就要被活活掐死一樣。


但他卻沒有掙扎,很松地放下手腳,似乎死亡是他的渴求一般。


關閉的窗突然被大風吹開,窗上懸著的聽風鈴急切地響。女人當然是看不見我的,神態卻從那種瘋癲的狀態裡清醒過來,松開了手,小孩劇烈咳嗽起來。這樣細看,我才看見她的脖頸上都是青紫曖昧的痕跡,從領子裡透出來。她幾近無措地看著面前的場景,竟然呆呆地流下淚來,柔弱美麗,像是不敢面對一般,急匆匆往外走去。


小孩轉過頭,卻在觸及到我的時候,剛剛幾近冷漠的臉卻突然怔住,睜大了眼睛。


我剛從水裡出來,一身巫女服湿淋淋的,還有水往下落,我撐在窗臺上,大風路過我撞響聽風鈴。我彎起眼笑道:「小鬼阿溯,平平安安。」


我料想,這聽風鈴上曾刻字「阿溯平安」,想必這小孩就是阿溯。


他的脖子上還有指痕,阿溯遲疑道:「你是鮫人嗎?」


這麼一個小池塘,哪裡來的鮫人呢。


水順著我的脖頸流下,不知道哪生出的月光粼粼生輝。我笑嘻嘻道:「是啊。來貼貼鮫人姐姐。」


他下了床,個子也不高,像是一隻小貓,他走到我面前,月色如水般清透。小孩伸出了手,然後,把窗戶關上了。


我差點被窗戶撞到了臉,面無表情地把湿透了的長發擰幹,這小鬼脾氣還挺大。


2


迷霧又遮眼了,這次我站在林宅裡面,我入織夢之前看見的那個坑上還種著一株枇杷樹,隻是沒後來那麼大,看著挺普通的。枇杷樹下有張鐵床,瘦弱的小孩就躺在上邊,手腳被鐵鏈一圈圈實地纏住,勒出刺目的紅痕,他的臉色十分蒼白,像是在忍受著什麼痛苦,嘴巴咬得稀爛,卻一聲不吭。


他的指尖在劇烈地顫抖,想蜷起身子來,卻被纏著的鐵鏈緊緊束縛著,他仰頭看著天。


屋裡傳來女人的嗚咽聲,男人粗重的喘息聲,那是林鎮長的屋子。庭院裡還種了黃透了的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手植,口上深情,然而在屋子裡和別人苟合。我慢慢地走到他邊上,小孩失去了焦距的眼睛突然動了一下,輕輕地瞥向我,臉還是很髒,蓬頭亂發,像個小乞丐,臉都看不清,隻是眼神很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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