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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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松開手。


我長舒了一口氣,忙裝到了自己的袋子裡。


謝如寂的興致好像淡了不少,轉頭看窗外飄著的雨,言簡意赅道:「我來千葉鎮辦事,來取一件東西,取完就走。」


我小心翼翼道:「你不會也要拿千葉花吧?」


九州志中曾經記載,千葉花就藏在這個小鎮裡,藏在虛無縹緲的織夢之中,隻是常人不知道如何去找尋,來往的人那樣多,沒人能拿到這朵奇花。但對我來說簡單不過,鯉魚洲最輝煌的時候靠的就是織夢。但是我知道得太晚了,前世我為了師兄來這裡取花,但是那時候九州已然動亂,這個小鎮早已如塵沙般飛散。


謝如寂搖搖頭,我松了一口氣。


「這裡不喜歡外人,更不喜歡修真人,我能留下來也是偶然,你跟著我。不要仗著自己的劍法亂走,畢竟你現在靈力都沒有。天色不早了,去休息吧。」


他不喜歡和別人說自己的事,這在意料之中。我噢了一聲,回到自己房間關門時正看見謝如寂已經站到了檐下,白衣沾上的雨絲,仰起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十分安靜。


我關上門,不知道謝如寂住的這個院子的原主人是誰,我看見牖窗上還掛著破舊的聽風鈴,很精巧的模樣,隻是許多年過去難免破損,裡頭的芯沒有了,風來了也不會撞響,我想了想,從手釧中取出一顆鈴鐺給它替上。我翻開聽風鈴的時候,上面的字也模糊了,我辨認了好久,才看出是四個字,阿溯平安。


刻字柔婉,一聲聲響,一聲聲平安。


不知道是誰,我把聽風鈴重新掛上去,窗外雨絲綿綿,我難得很安寧地睡了一覺。


5


第二日一早,我洗漱完了謝如寂也沒起床,雨順著烏色的瓦滑落,這樣湿意的雨天,我卻早早地就聽見了吵嚷聲,應該從鎮子中心那塊傳過來的。


這個鎮子,許是天選寶地,才能在荒漠裡自成一處天地,我接了雨嗅過,倒是真有點淡淡的靈氣的,雖說比不上鯉魚洲的,但對於這裡已經是很好了。


我正準備自己出門,卻有人伸手推門,然而這門上卻裡外鎖了好幾重的鎖,鎖很多都生鏽了,解起來十分困難。我生出一點惱意,謝如寂打遍修真界都沒幾個敵手,在這麼個小鎮子搞這套,要纏那麼多重鎖。


偏偏外頭的人還在催,像是小廝的聲音:「謝仙師,鎮長請您過去。您起了沒有啊?開開門讓我們小姐先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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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道女聲打斷他,像霧一樣輕柔:「你不要催了,我們等等就好了,不要打擾到謝仙師。」


我終於解開了這一重重的鎖,把門打開:「他還沒醒,我去叫他。」


我終於看清外頭的人,管事為他口中的小姐撐著傘,她面色有些蒼白,為了提氣色卻點了胭脂。她看見開門的是我,不免愣住,臉都白了。一看就是喜歡謝如寂的女子,我看過太多了,修真界他足夠出色,又生得極其好,自然喜歡他的人極多。我前世為了攔這些不知費了多少心思,現在卻立馬撇清關系:「我是謝仙師的表妹。親的那種。」


她不好意思地一笑:「我姓林,父親讓我來找謝仙師。」


原來是鎮長家的小姐。


我了然地點點頭,正要讓她進去,後頭卻傳來聲音。我轉過頭,謝如寂已經出來了,撐著牆伸手揉了揉眉心,聲音都低啞,幾分憊懶:「抱歉,起晚了。」


林小姐扭過頭,一張小臉這會粉了,柔聲道:「不晚的。」


謝如寂往前走,路過我的時候,側首低聲道:「跟上。」


我撇撇嘴,對我就這麼不客氣,這會的雨已經像絲一樣了,落在臉上有點痒。那位鎮長家的林小姐上前在他左右,可是謝如寂這樣的人本就是高嶺之花,林小姐說一句,他冷場一句。這樣不留顏面,我看到這位嬌弱的小姐眼睛都紅了。


像極了我從前纏著謝如寂的模樣,隻是我臉皮厚許多,縱然傷心,笑嘻嘻地也就過去了。


如今作為旁觀人看著,才知道有多難堪。


我側過頭去,越往鎮長住處走,所見的人都多起來,家家戶戶門前都裝飾得很漂亮,像是要舉辦什麼慶典一樣,鎮子裡的氛圍雨都壓不下。漂亮的少年少女戴著花環從我們邊上穿梭過去,鎮子裡都是年輕的氣息。我突然頓住,留心起邊上的人來,年老的人倒是有,隻是皮膚都展開了,隻有一點皺痕。歲月像是放過了這個邊陲小鎮。


我正思忖著,一股香風襲來,林小姐已經湊到我邊上了,她壓低聲音,憂愁地問:「謝仙師一直都這樣冷淡嗎?」


我看了看謝如寂的背影,有一瞬間的僵硬,我嘆道:「是啊。一直都是。」


「這樣的話,再多的熱情都會被消耗完的吧。什麼樣的女子才能讓他動容啊。」林小姐悵然若失道。


這樣無奈的話我也曾說過,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曾問謝如寂,要怎樣你才肯動心。


他握著劍,啞聲不語。


說起來也算巧,我這話剛和謝如寂說完,晚爾爾就來到了扶陵山。然後他就身體力行地給了我回答,有些事,有些人,本就是不能強求的啊。


我搖搖頭,注意起周圍來,發現我們已經走到鎮子中心了,這裡沒設族學也沒放祠堂,種的是很大一株枇杷樹,數不勝數的祈福紅絲帶被綁在上面。樹上結了累累的枇杷果,黃中帶青,大概過兩日便成熟了。


枇杷樹被保護了起來,有守衛在看著。


林小姐主動給我介紹,語氣像是傷感,像是驕傲:「枇杷就要成熟了,過兩日就是祭典了,千葉鎮很少讓毫無關系的外人進來,你該看看的。今年我身體好了許多,到時候祭典我可以主演巫女。到時候我分你一隻枇杷。」


我點點頭,打算抽個時間好好來看看這棵奇怪的樹。


到了林宅,有管事來引領我們,到了正堂,正看見一個儒雅的男人坐在上邊,和幾個人在議事。林小姐先一步,甜甜笑道:「爹!」


這想必就是傳聞中的千葉鎮鎮長了。他忙起身讓謝如寂先入座,看向林小姐,又提醒丫鬟給她加衣,斥責道:「身體剛好就這樣鬧騰,看哪個夫婿要娶你!」鎮長狀似無意地看了眼謝如寂,後者眼都沒抬,拿著茶盞吹茶葉。


林小姐臉羞紅一片,道:「爹,你瞎說什麼。」


大約是覺得他們要議事,她拉著我低聲道:「我給你看看我祭典時扮巫女要穿的衣服,我們走吧。」


我下意識地去看謝如寂,他也偏過頭看我,近乎無奈,微不可見地點點頭。我糾纏謝如寂這樣多年,有些時候也是能懂對方的眼神,我想借這個機會,自己去查看一下周邊情況,他便也無聲應許。


林小姐挽著我的手帶我往她的房間走去,不知道是羨慕還是什麼,嘟囔道:「你表哥對你可真關心。」


我仰頭近乎無言。發現合歡花開了滿樹,驚訝道:「你們千葉鎮花都開了那麼多,我一路過來見著蓮花、枇杷、合歡,這分明不是一個時節的。」


林小姐推開她房間的門,不免自豪道:「這就是我們不歡迎外鄉人和修真人的原因,他們會發現我們鎮不僅茶葉最好,還有這世間少有的靈氣,很難不起嫉恨奪取之心。每年一度祭典,就是感謝我父親種下的枇杷樹給我們帶來的恩典。你看我們鎮子中,諸人和樂,年輕長壽。」


「這枇杷樹本來是我母親死那年,父親為了紀念母親才種下的。結果從這棵樹種下開始,我們千葉鎮慢慢就生出了綠植,和邊上數百裡的荒漠一點都不一樣,吃了枇杷樹結的果子,大家如納靈氣,身輕體健。我想,我的母親一定是哪個美麗的神仙,感懷父親真心才賜予我們一方庇佑。」


對著門口的就是一個衣架子,上頭鋪展開的衣服華美繁復,腰間鏤空,古老的圖騰在紅色的底裡蜿蜒。


林小姐站在這身衣服前,她愛憐地撫摸著,然而卻急促地咳嗽起來,一張蒼白的臉湧上紅色。我把她扶到榻上休息,她攥住我的手,半天沒憋出一個稱謂。我適時地遞上我的名字。


「朝珠。」


她應道:「朝珠姑娘,我真的很感謝你表哥,我被邪祟壓身已久,這些年連床都起不來,我父親又不喜歡外來的修道人,還好他替我解決了病患,不然今年的祭典又是我的族妹替我去扮演巫女的。被她壓了這些年,我早就受夠了。」


她說了這麼多的話,眉眼間都湧上疲憊,看來體質真的是很差。


我便不適宜打擾她休息,我在林宅走著,修繕得這樣好的廊柱上竟然有細微的劃痕,我蹙起眉,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抓的。庭院中有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像是種了什麼又從這裡挖走一般。


「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遠處有女聲伴著絲竹在淺唱,大約是在為祭典排演,詞很好辨認,全鎮都應該很感懷鎮長的深情,畢竟這樣多年過去,他也沒再娶新人。


「你方才所見枇杷樹,原先是種在我的庭院中的,後來應鎮民祈求,便移到了大家都能看見的地方。我想她知道大家現在還在記著她,大概也很高興。」我轉過頭,鎮長就站在我的邊上,朝我注視的地方微笑解釋道。


那個她,大概指的就是林小姐她娘,鎮長早逝的夫人。


我心裡一動,我母親也曾伴我到七歲,她是一個出色的鯉魚洲女君,隻是私下裡有時也會怔神,我知道她在想誰,她想我的父親了。


我剛要說什麼,長廊盡頭卻出現了一個白衣的身影,或許裝仙風道骨的仙師都要穿一身喪白,我心裡默默吐槽,廊邊的合歡花落了一點在地上,謝如寂朝我招手:「朝珠,過來。」


我下意識向他走過去。謝如寂朝鎮長冷淡地點點頭,算是問好了。


我跟著謝如寂往外頭走去,我不大願意和他有過多交流,他腿又長步子大,因而總是落後他兩步,看著地上的合歡花,心裡默默想著接下來的計劃,然後我就發現,謝如寂放慢了腳步。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我追逐他這樣多年,向來隻知道跑得快些,劍揮得再急一些,就能跟上他。


他竟然自己放慢了腳步,謝如寂不確定地說:「我走得太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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