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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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人見狀都已經匆忙往外跑起來,連鎮長都瑟瑟地滾回他的宅院裡去了,隻有他的母親靠在牢籠裡,安靜溫柔地看著他。或許她也不想他成魔,所以才不遠千裡來到這裡求一朵千葉花;或許此刻她也想讓他入魔,強大起來至少能保全自己,不做一個隻能被關在小院子裡的怪胎。


四步五步六步,我幾乎都要到他的面前了,雨砸在他的臉上,黑紋幾乎覆蓋掉他的面容。我朝他伸出手:「小鬼阿溯,我帶你回扶陵山。」


鯉魚洲少主,從不說虛言。我丹田之中已在運轉玉龍心訣,靈力封鎖之期強行運轉,讓我的百脈都有幾近破裂之感,我卻不管不顧地繼續往前。


阿溯抬起眼,眼神倒懸著黑色。


他蜷縮著五指伸出手,我俯下身,就差一點就可以碰到了。


風雨被一劍劈停,劍意沒停,一直往前,直直地斬入阿溯的胸口之中。沒有血,像霧一樣吹散。他的手驟然停卻,往下無力地墜去。阿溯的眼睛突然睜大,在最有神採的時候失去了生機。我下意識地往前接住他的手,整個織夢都如同黃沙般在吹散。


我朝著劍意襲來的方向回頭看,有人正緩緩而來,一身玄衣在如晦風雨中岿然不動,正是和我一起入織夢,卻不見蹤跡的謝如寂。


我張開口,想叫一聲小鬼,喉嚨裡卻像被堵住一般,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阿溯死了。


我的心口有撕裂之感,就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能握到小阿溯的手。他蜷縮的手指因已死去而攤開來,一株小小的碧色靈草就藏在他的手心之中,原來,他剛剛是想給我這株千葉花。


他以為我會帶他去碧桃花開滿的扶陵山。


隻是許諾還沒能達成,就被劍君謝如寂斬在劍下。小孩的眼睛還睜開著呢,隻是隨著織夢秘境的破碎而一寸寸消散,從額到腳,沙化,被雨打亂。


我低低垂著眼,摸上眼睛,原來是眼淚。我猛然轉過頭,幾乎失聲般尖叫:「謝如寂!」


謝如寂正緩緩走來,修長漂亮的手指握住劍,冷淡道:「織夢破境之法這樣簡單,你早就明白殺了這孩子就可以早早出去,千葉花在破境的時候自然也會浮現,何至於糾纏這樣多的時間。」


我回過頭,這個織夢正在分崩離析,小孩隻剩下一截腦袋沒有化成沙了,眼睛還存留著一點笑起來的弧度。我顫聲道:「就差一點,我就可以救回他的。」


謝如寂道:「朝珠。他是半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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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說了幾個字,我突然就啞口無言,近乎無力,對啊,他是魔。哪裡有修真人去救魔族的呢。何等荒唐,可他不過是一個小孩啊。


「你救不了他,他已被魔氣侵蝕神智,不辨是非、不辨黑白,或許並非他所願,但是他被魔氣操控後,殺的第一個人就是他母親。若不制止,殺的就是更多人。」謝如寂很平靜地說道。


他說得確實不錯,我的指尖還在顫抖,撿起那株千葉花,織夢在此刻分崩離析。


迷霧都退卻了,再睜眼,仍然是千葉鎮的那什麼祭典,鎮民們歡聲雀躍地為這枇杷樹帶來經年的恩澤而慶祝,哪怕這枇杷樹下壓著一個母親的骨、曾流著一個小孩的血。


我抬起眼,謝如寂的那半截面具還戴著,正俯下身吻住我。我狠狠地把他給推開,幾近厭惡。


眾人已知曉我並非林小姐,破壞慶典在他們眼裡大概於死罪無疑,鎮長第一個反應過來,鐵青著臉指使著人,要把我們先拿下。我看他們也是更惡心,玉龍劍出鞘,縱然我靈力已封,劍術也並非幾個凡夫俗子能夠相較的。


我回過身,那株枇杷樹黃果澄澄,紅色的祈福帶隨風而動,我舉起劍,往它身上狠狠劈下。玉龍劍乃是鯉魚洲靈器,樹身皲裂開,流下的卻是殷紅的汁液。幾乎全鎮人都像發了瘋一樣地衝上來,然而都被謝如寂擋住。修真不可傷凡人,不然會結下因果債,所以他連劍都沒用,隻是折了根樹枝將他們攔下。


我砍一次,樹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下去,最後竟然萎縮起來。


千葉鎮的空氣漸漸枯燥起來,綠植飛快褪去,這裡的靈氣已經不復存在。我再轉頭看時,那些鎮民已經衰敗下去,再沒有從前的滿面青春,像是歲月終於發現了這個小鎮。他們憤怒而畏懼,貪婪而怯懦。


砍完樹,我直起身,玉龍劍在月下反轉銀光,我插在臺上,環視周圍一遭過去,冷冷吐字:「此事我會稟告仙盟,你們一個都別想逃。」


謝如寂卻從我身邊錯過,他還戴著那半枚面具,在枯盡的枇杷樹下蹲下,他放開手中的劍,在用手挖土。如非親眼所見,我是決不相信謝如寂這樣的人和泥土混在一起是什麼樣的場景。因戴著面具的緣故,我並不知曉他的神色,隻是唇微微抿起來。


他用手挖出來一截如玉白骨,十指都是汙土。我怔住,這是阿溯母親的白骨,我硬邦邦地問道:「你所行就是為了這一截白骨。」


謝如寂應道:「是。」


應當是替仙盟做的事情。


千葉花已經到手,我再沒有必要留在這裡,也不再多看他一眼,自己往外走了。鎮民看我的眼神都帶了仇恨,卻又畏懼著我手中這把能夠斬斷神樹的玉龍劍,都為我避讓開一條路。我往鎮外走去,路上的燈籠明滅。


我不是沒見過別人死在我面前,隻是我以為我能夠救下他的,哪怕是在織夢之中,改變他的結局也是好的,可是謝如寂一劍斬斷了我的妄想。


而且他說的話我沒辦法反駁,修真人本就是除魔衛道。


那半魔死了就死了。確實沒有什麼大不了。


我想,有什麼大不了的。


有個什麼東西從我手裡掉出來了,往塵土裡滾落了幾圈,是一隻缺損了鈴芯的聽風鈴。我以為織夢裡頭的東西隨著那一劍斬下都灰飛煙滅了,沒想到還順手帶出來了這個。


我蹲下身,揀起那枚聽風鈴,上有四字,阿溯平安。我靜靜地看了很久,伸出手擦掉上面的灰。玉龍劍的劍穗在登雲臺上被晚爾爾挑掉了,我把聽風鈴當作劍穗纏在了玉龍劍上。


這古樸的鈴鐺不聲不響呢。


我蹲在地上,說不清是什麼情緒。面前有烏黑的鞋停住,有聲音從我頭上傳來:「回扶陵宗吧。」


謝如寂下颌清晰,狹長的眼低垂,一身玄衣而馬尾高束,就算是十七歲還沒有後來那樣深沉的他,其實眉眼之間也有疏離感。不知道他對鎮民做了些什麼,隻是那邊再無吵嚷的聲音,而他,一身的寒氣。


我突然喊他的名字,十分耐心:「謝如寂。」


他垂眼。


我這樣仰頭看過他很多次,我總覺得他在找尋什麼,最終在晚爾爾身上找到了。


「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麼嗎?」


他抿著唇看著我,握劍的指節發白。他隻聽過我掏著心說歡喜他,從未在我嘴裡聽過厭惡二字。


「那隻是個半魔。」他說。


「不隻是半魔,人、魔在你眼裡沒有區別,我也是。修真界中稱你為第一劍,可是他們大抵也想不到劍君謝如寂眼裡,萬般如一。」


我站起身來,一時間竟然失力踉跄,謝如寂伸出手來,我的劍柄打過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東西從他手中飛出去了,掉在不遠處,在塵土裡發出脆裂之聲。


玉龍劍指著他的喉嚨口,這是自我重生第一日就想做的事情。二師兄曾湊著腦袋問我怎麼不去煩劍君了,我說我害怕。這世上隻有我記得被劍穿胸而過的感受,我不知道這是天道恩澤,還是懲罰。


我看著謝如寂,幾近憎恨:「謝如寂,你真該慶幸你此刻不是半魔、沒有入魔,不然玉龍劍就不會止步於此。真是遺憾。」


冷月如霜般傾灑,他喉間抵著我的劍,卻半步不退。


他說:「朝珠。」


隻念了這兩個字,聲音就啞住了,他好像隻能說出這兩個字。


朝珠,看兔子。


朝珠,後山的花開了。


朝珠,你笑什麼?


朝珠。


我收回劍,大師兄還在扶陵宗等我,我沒再多看他,繼續往外走了,剛剛飛落出去的東西已經碎了,像是黑玉。風越來越大了,吹動起我的長發,我從未回頭,但我知道謝如寂就在背後看著我。


我曾看過他的背影這樣多次,所幸的是,這次先走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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