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扶陵宗扶山而建,高不可見,弟子都是御劍飛上去的。但我現在靈力皆空,自然是飛不了的,隻能靠山腳的傳送陣。
傳送陣基本上沒人用,守著的也不過是外門弟子,壓根沒見過我,連眼都沒抬:「傳送陣不開放。」
我的玉龍劍輕輕在地上點了一下,耐心問道:「為什麼不開放?」
他不耐煩地踢了下桌子,掃過我空蕩的腰間,那裡早已沒有象徵掌門弟子的金鈴子了,堂審那夜被扯下來的時候弄丟了。他沒回答我。有三五個弟子正說笑而來,遠遠地就傳來聲音,語氣不善:「傳送陣早就不開放了,朝珠師姐,這旁邊不還有條玉階大道嗎?你何苦為難這外門弟子?」
我轉過頭,正見一個鳳眼桃腮的女弟子抱臂看著我,我記得她,和晚爾爾玩得很好,也在玉已真人門下,叫流玉。前世也是她,在我與謝如寂成婚前幾日,慌忙地找上謝如寂,她說晚爾爾不見了,去魔界了。
有弟子在旁邊壓著她的胳膊,她冷笑一聲說:「怕什麼,我不過是實話實說。」
關於我修為皆空這件事,我離開時受到的多為憐憫與同情,幾日過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流玉那攏子人對我的敵意又漲上來了。流玉繼續道:「如果一個人修為皆空,連御劍飛行上宗門都做不到,那麼有什麼必要留在這裡,還佔用這樣多的宗門資源呢?好一個殘害同門的少主。」
流玉是在說我。
我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我提起劍,懶散地出了個劍,流玉卻下意識地往後退幾步,方寸大亂之間連法寶都浮現了出來。
但我隻是手痒,這劍也隻隨意地出了一下,連劍風都沒有,她卻已經嚇成這樣。
流玉的臉色十分難堪,僵著臉不再說話。我往前走,路過她的時候,她以為我要嘲諷她。但我什麼也沒做,隻是與她擦肩而過。雲霧裡攏著玉階,往上看高不見頂。這是除卻御劍而上和傳送陣之外的第三條路——爬三千玉階上去。平常沒人吃飽了撐的來爬這個,但我別無他法。
我爬到一半就已經力竭,寒風挾著冷霧往我身上砸,我吐了口氣,撐著劍往上爬,權當是苦修了。卻陡然一個踉跄,滾下石階好幾層,扣住玉階的縫隙才緩住,仰頭可見另一半玉階巍峨入雲。
修為靈力沒有了,玉書秘經也不肯為我指點劍法第二卷,我還剩下什麼呢?
我的臉頰有點疼,原來已經滲出了血。
我繼續往上爬,正如我年少來扶陵山問學一般。隻是那時我年少得意,身份尊貴,鯉魚洲用了十隻鳳凰鳥來拉我的車輦,扶陵宗眾長老都不得不迎接我。但我現在更純粹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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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朝珠。
僅此而已。
有什麼溫流從我心間淌過,洇入百脈之中,快得就像是錯覺。我的心怦然起來,結果片刻之後什麼也沒發生,靈力沒有再生,體內還是空空蕩蕩。我滿身的冷汗,卻振奮起來,繼續往上爬。
千葉花在我的囊中,我迫不及待地想到大師兄的竹屋前了。我走完最後一階玉階,隻能靠玉龍劍撐著才能勉強站立,碧桃花都快落完了。
我擦去眼上的汗水,卻突然聽見有人喊我:「小朝珠。」
像風那麼輕舒,我的動作頓住,茫然地抬起頭。碧桃花落得差不多了,隻有最後一茬子了。大師兄就站在扶陵宗的宗門前,就像若幹年前那樣等待著小小的我,經歷了幾年竹屋封閉,他的身形幾乎是形銷骨立的狀態,面容有些凹陷,唯有眼睛依然清澈。
他又喊了我一聲:「小朝珠。」他微微張開了雙臂,我消失的力氣突然回來了,我喊大師兄,往前跑起來,一下子就跌進了他的懷裡。
大師兄身上有很好聞的白檀香。
他有一劍名行客,他的名字叫顧輕舟。
他說想逐江水蕩流天下,最後卻死在了我的劍下。
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裡,死死地攥著他,啜泣道:「對不起。」
大師兄耐心地等著我,卻突然開口道:「小朝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才會跑得這麼急,這麼難過。」他擦去我因為強風吹拂而裂開的血痕,動作輕柔,明明他藏在袖中的手有更多潰爛裂開的疤痕。
我看著他尚且蒼白的眉眼,心裡突然沉下去,手指冰涼涼的:「師兄,你怎麼突然好起來了。」
有少女嬌俏的聲音從他後頭響起來,穿著天青色弟子服的少女眉間一點花鈿,推了個輪椅,兇巴巴地對著大師兄道:「大師兄,你怎麼站起來了,你才剛剛開始治療。」
大師兄歉意地對我笑了笑,坐上了晚爾爾推著的那把輪椅。
晚爾爾朝他彎眼笑了起來,咂嘴道:「這才聽話嘛,輕舟師兄。」
我愣在原地幾乎不能動彈,靈戒裡的千葉花滾燙,晚爾爾比原軌跡提早很多,在我去取千葉花的時候就替大師兄治療了。大師兄和我解釋道:「爾爾師妹很好, 她從古經之中尋得了續筋醒神的良方,才能把我從半走火的瘋癲狀態下救回來。師父也已看過古書,如今我已經能適當站一會了,想必不日就能重新握劍。爾爾說同門弟子看見你要爬玉階上來了,我就來等等你。」
我還是晚到了一步。
大師兄應當不曾一次性說過這樣多的話,咳嗽起來。我覺得自己的手心寒涼一片,卻是對晚爾爾微笑道:「真是謝謝師妹了。」
晚爾爾的手搭在大師兄輪椅的背上,大師兄未束起的長發便和她白皙的手指勾纏在一起。我笑道:「還是我來推吧。」
果然看見大師兄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
晚爾爾松開手,指尖有點僵硬,不過一下就恢復了方才的歡快。
大師兄的頭發全白了, 如今他不過二十出頭,已然全是白發。我推著大師兄往宗門裡走, 我心裡有事, 話說得不多,大多是晚爾爾在歡樂地講話,一路碎碎念念不停。
我突然理解了謝如寂為什麼喜歡和她待一塊, 她好像是一支迎春花,探進了他的寒冬。
碧桃花落在肩上, 我想起來上一世大師兄的事情, 那時候晚爾爾已經在宗門立足很穩,又誤打誤撞救了久未出世的大師兄。師兄因為年少沒壓住劍氣, 筋脈盡斷,神智瘋癲, 被陣法壓在竹屋之中七年。晚爾爾誠然聰穎,師兄筋脈恢復了, 師兄可以站起來了,師兄拿劍了。
到此為止都沒出現意外,直到後來, 師兄成為傀儡了。毫無神智的那種殺戮鬼。
最後是我親手斬殺的他。那一劍,無異於讓我在心口剜肉。沒人認為晚爾爾有問題,他們隻是覺得大師兄在竹屋待了這麼久,早就瘋了。隻有我的直覺告訴我,是治療的問題。
「下個治療日是什麼時候?」我問。
「明晚。」晚爾爾答道。
我點點頭。一路上的弟子都驚奇地看著我, 闲言碎語入耳:「沒想到朝珠師姐真的沒靈力了,這麼久都和凡人一樣空蕩蕩的,真是可惜。」
難免有些不動聽的:「你可憐她什麼?門內第一流的資源還不是緊著她?倒不如先可憐可憐你我。」
我面不改色, 但是大師兄的臉色極其難看,替我斥責出聲。大師兄抬頭對上我的眼睛, 他說:「師兄會快點好起來, 到時候你愛是什麼修為都好,沒有人會對你多說一句話。」
這是承諾,他許諾給我的東西,從沒違反過。
我俯下身, 壓下心頭酸澀和感動,輕聲說:「好,你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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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千葉鎮的任務牌交還給南堂,就回到了院子,隔壁院子響起來吵鬧的聲音,遠遠地就聽見賀辭聲氣急敗壞的聲音。
「小兔崽子,你把我的鳳凰草給吃了?」
「你過來,今天我肯定要給你煮了。」
賀辭聲向來自矜,我跳上圍牆一看,賀辭聲的院子裡,白綾覆面的白衣少年追著那白胖兔子滿院子跑。賀辭聲追不上,氣得用捏訣捆住了兔子的腳。好在這兔子有些通人性,最後一刻很歡快地就跳上了我的手,藏在我的大袖裡不肯出來了。
賀辭聲見我來了,才停下,把氣都撒在了我的身上,有點崩潰:「你這兔子,怎麼什麼都吃?還都挑最貴的吃,我的天山蓮、鳳凰草、金銀魚都給它吃了。天啊,這些奇珍異草給它全拱了,居然隻長重量,不長靈智。我要是這隻兔子,吃了早就成靈獸了。你把它交出來,我今晚做一個爆炒兔肉,兜兜轉轉還是進我的肚子裡好了。」
我訕笑道:「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的孩子兔子從我袖口裡鑽出來一個腦袋,可可愛愛地朝賀辭聲彎了彎耳朵。
賀辭聲的火消退了一些,咽下一口氣,轉而移到我身上,嘖一聲道:「你怎麼還是和凡人一樣,靈力都沒有?當真和他們說的一樣修煉不了了?」
賀辭聲的修為理應和我的差不多,金丹往上走,還沒到元嬰。我說:「目前是。」
他突然笑了一下:「那你不如去找那個新來的小師妹,她看起來什麼都會,連你的大師兄都給廢脈再生了,說不準你這個毛病她也能治呢。」賀辭聲的語氣淡淡,像是嘲諷和輕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