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其中一人嫌惡道:「劍君,你不好好在獸棚裡待著清掃,跑這麼遠來做什麼?一路的味兒。」
劍君如今已是一個貶義詞,那人因銷魂釘和鐵鏈緣故,行動緩慢而難堪,被人戲耍也不變神色,隻是往上爬,可偏偏是這副模樣更讓人生氣,見了更想糟踐他。
那仙盟子弟一腳要踹上謝如寂的肩,卻被劍柄攔住。鯉魚洲一戰,我所做的事情,不過是揮劍收劍擦血,行事便也粗暴許多,我扯起來他的頭發,把他摁倒在謝如寂面前,半個腦袋都浸透在汙水之中。我心裡憋著一口氣,出口的語氣卻愈發輕柔道:「和他道歉。」
我轉過頭,他的同伴正預備悄悄離開,道:「你們也是一樣。」
他起先還打算硬氣一回,掙扎不動了才知道低頭,咬著牙道:「對不住。」見我遲遲不松手,
他們便隻能一聲比一聲大地道歉,我才滿意地放開。那人的臉色煞白,和同伴打量了我和謝如寂一番,扭頭就跑了。
隻剩下我和謝如寂了。銷魂釘九十八枚,日夜折磨神魂,謝如寂消瘦許多,骨脊像如寂劍一般彎曲折斷。
我很久沒見過他,也從未見過他這般難堪景象,我以為他是碑上神、劍中君,唯有靠眼睛還能看出以前的一點痕跡來。我問道:「仙盟沒鎖著你在誅魔臺了嗎?」
謝如寂垂頭不肯看我,擰幹衣襟上的汙水:「我已經是廢人。鎖著久了也沒什麼用,盟主讓我在獸棚做了清掃的活。」
我彎著眼笑道:「不過這樣短的工夫,就已經不用拘於誅魔臺了。想必很快,你就可以恢復自由身了。」
其實我知道,若是鎖在誅魔臺,謝如寂尚且還有一分特殊;若是讓他做了獸奴,低賤如犬人人可欺,過往聲望自然消散得一幹二淨。從前謝如寂功高已經蓋過孟盟主,現在他真是一點威脅都沒有了。
師父竟然一語成谶,他曾說謝如寂是仙盟最好的一把劍,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我和他沉默很久,突然道:「我姨母死了。」
所謂遺憾,是來不及補及就已經失去的東西。前世我失去大師兄、鯉魚洲、天才之名,如今都已經彌補,卻又再生了一樁遺憾。我分明沒有落淚,卻被巨大的悲傷給壓得不得不彎下腰來,蹲在地上。謝如寂想抬起手,卻被銷魂釘和鐵鏈桎梏住,半分動不得。
謝如寂道:「若是仙盟和從前一樣防範和支援得很快,若我還是劍君,或許鯉魚洲不會遭此劫難。我原以為可以削平魔川,重重封魔界,結果是我妄自託大。」
我搖了搖頭:「你所做之事已經盡力,況且今時今日再說這些也沒有用。」
他淡淡道:「有。我還能走一條路。隻是難走一些。」比削肉斷骨,還要疼的一條路。
我不解地抬起眼,還有什麼路,能被他稱上一句難呢?
卻見一粒劍穗從他指尖垂下,
在我眼前漂蕩,上頭有血色珠玉,還落了小字一個「溯」。「之前做的劍穗。」怕我不收,他補上,「當是我欠你的。」怎麼有人慣常把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呢,我怕他多想,便收下劍穗,替下玉龍劍原本的劍穗。
上頭的溯倒是引起了我的注意,我道:「阿溯,謝溯,實在是一個好聽的名字。溯是什麼意思?」
我初見謝如寂時少年狂妄,是這樣介紹自己的:「我叫朝珠。因含珠而生,天有祥召,故得此名。你叫什麼名字?」我那時當然知道他是誰,卻還要顯得自己清新脫俗故意這樣問,謝如寂當然沒理我。
謝如寂一怔,很久沒聽過這樣的稱謂,才緩緩開口:「溯,取回溯之意。她說,假使重來一遍,不會生下我。」
從未想過是這樣緣由,我頓了很久,電光石火間卻突然想起來:「你去千葉鎮,是為了取千葉花?」
謝如寂嗯了聲。千葉花早就被我拿去救大師兄了,沒有了千葉花,
他受到體內魔氣侵擾是如何抵制的?看出我心中所想,謝如寂道:「我長居劍冢,以劍意壓制魔氣,如此方得平衡,隻是偶然會失控,所以從來不敢接近人。原先也算是平衡,可是近來魔氣難捱,有人時常入我夢鼓動魔氣,試圖誘我入魔。我才回了千葉鎮尋千葉花。沒有千葉花,倒也有別的替代。」他頓了頓,平靜地承認自己的卑劣,「晚爾爾的血,可解體內魔患,甚至還有洗滌血脈的功效,便依靠她來平息魔氣。」
我一時間竟然沉默,這段話中信息量大到要消化很久,想要問的太多,便隻有一個個問起:「你那日在劍冢之中沉睡不醒,是因為有人入夢誘你入魔?他是誰?」
謝如寂輕聲道:「是我的叔父。」他母親是凡人,那麼父親便是魔族,謝如寂的天賦如此卓越,可見他叔父也是個什麼厲害角色。
「依靠晚爾爾的血來穩住魔氣、洗滌魔血,你並非這種依靠他人的人。
」謝如寂突然很輕地笑了一下,黑沉的眼睛抬起來,像是從泥濘之中探出身來,他說:「朝珠,我是。削肉斷骨、剝皮抽筋,隻要能洗去滿身汙穢魔血,什麼我都會去做。你年少時說要除盡天下邪魔,可天下邪魔中原本就包括一個我。」
他猛然收音,轉過頭去,像是痛極了的模樣。
「所以我曾經見幾次晚爾爾深入劍冢,都是因為此事嗎?」
「是。」
「你與晚爾爾之間,便再無別的情誼嗎?」
「是。」
我前世追尋多年的答案,在此刻得到了回音。我被凍結在原地,猶如囈語:「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我夢見也是在我們這般大的時候,你還是不可攀的劍君,我還是執著地追逐你。你和師父說要娶我。他答應了。我便也存了期冀,以為你終於為我回一次頭。」
謝如寂身體往前傾,眼睛不敢眨,像是怕驚擾了這美夢,許久才輕聲道:「然後呢?」
「然後你為你的心上人入了魔,
在大婚那日斬盡扶陵宗三千人。」我笑了一聲,指著自己的心口,「如寂最後一劍,落在了這裡。」謝如寂臉色煞白,在魔川臨萬魔也未曾變色的他,踉跄了一大步,縛魔索哗啦啦地響動,銷魂釘的神力在他血肉之中震開,頃刻間舊傷都崩裂開。
「當時我問你既然不歡喜我,何必下聘,何必入魔,何必屠我宗門。你沒回答我。我已經回不到那個夢裡了,那麼謝溯,你能告訴我答案嗎?」
謝如寂嘔出一口心頭血,慘然道:「我不會對你拔劍。」
我嘆氣道:「話說得太絕對了,你那時已經入魔。」
謝如寂重復道:「即便入魔,我也不會對你拔劍。」謝如寂從未騙過我,如果不是他拔的劍,那麼我看見的是誰?可見劍君有時的話也是不能信的。
「你說你與晚爾爾並無情誼,想必是她當日問罪你時並未向著你說話,讓你生出惱意了。你身邊從未多過別人,從扶陵宗到仙盟,
你與她的風言風語何曾斷過。她剛進門你就教了她練劍、大師兄那回主動曝出身份護著她,連入個劍冢都要與她玉環護身,這樣不叫歡喜,什麼才是呢?而夢中你所鍾情的,乃是晚爾爾,你對她彎眼笑,為她細心繡手帕,為了她入了魔。」我嘆息道,心中自然酸澀,原來每一樁每一件,我都記得這樣清楚。
謝如寂皺起眉頭,茫然地睜大眼,像是在努力理解我話中的意思,面露痛苦。縛魔鏈越發急促地響起來,周圍有人越過我慌忙地把謝如寂摁倒在地,仙盟人咬著牙大喊道:「這個半魔魔氣又暴漲了,把他送回誅魔臺去!」
我隔著人群和被壓著還在掙扎的謝如寂搖搖對視,卻默然不語。
其實我原本,是想和他道個別的,尋神器路上必然艱險。
到最後卻隻是不歡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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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疑點我都還顧不上,我落的點在於晚爾爾的血上。她的血不但可以讓我的玉龍圖和玉書心經現行,
還能解鱗疫毒和謝如寂的魔氣。若非上天庇佑之人,那便必然有蹊蹺之事。姨母曾經一路追查她的過往,幹淨得如同白紙。晚爾爾出身靈海旁的村落,父母早亡,不過是村子裡百家看顧長大的姑娘,前兩年和村裡的打鐵師父學了點劍法,又適逢附近門派前來招攬弟子測試靈根,居然是難見的單系水靈根。後來,她便提著那把重劍上了扶陵宗,誰看了這經歷,不說一聲天才呢?
送來的資料十分詳細,從出生時日,家中變故,諸人證詞都有,我看完已經信了七八分,唯有姨母比我謹慎比我老謀深算一些,仍然繼續追查她的來歷。但是也沒查出什麼新的,我和她上回見面短促,也沒來得及聽她說這些。
但是當務之急還是先尋到神器玉龍門,姨母走了,我便得接著她管好護好鯉魚洲。
我出了仙盟,讓容姑帶著隨行精銳先行回去了。
我轉身離去之時,容姑攥住我的手,問道:「洲主是有神器玉龍門的線索了?
」我點了點頭。
鯉魚洲靈氣養人,容姑卻在短短幾日之中生出許多白發,皺眉道:「何不帶洲中精銳一同前去?」
我何嘗不知道路途險峻,尋神器過程艱難,但是上回鯉魚洲大火緣故,洲中族老元氣大傷都已經閉關去了,沒有幾年的工夫出不來。要是這些精銳和我一同折在路上,鯉魚洲真是沒人可以守了。
我平靜道:「若我身故,鯉魚洲還有勞容姑你看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