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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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的妖魔來襲,極其迅猛,不知來路。我們已向仙盟發出求救訊息,然而沒能來得及等到援兵。鯉魚洲縱然士氣高漲,終究是不敵魔軍一頭。
我們將老弱婦孺都遷移到城中安全之處,鯉魚洲的族老們在平原和都城之間用靈力撐出一面屏障來,阻絕了燎原的大火。但靈力壁壘逐漸變得稀薄,有妖族大君已突破壁壘進來。
我的劍不知道揮了多少次,斬殺一隻妖鬼,便有更多的迎上來,到最後我自己都麻木了,察覺不到身上的痛楚。身邊的人倒下了,又有新的人替上來。這一波結束,妖魔再沒有穿過屏障過來。他們匯聚在一起,像是在醞釀一舉衝破此間靈力屏障。
我擦去濺到眼上的血,問族老道:「屏障還能撐幾時?」
他蒼涼地答道:「原先還能抵御一個時辰,如今看來,最多三刻。
」這麼短時間啊。
我放下手中的劍,來時天色暮時,如今一片漆黑,短短幾個時辰之間,從來隻開花的鯉魚洲淌過不知幾何的血,何時才能等到黎明呢?
腳下所踏之地傳來震感,正是從我身後都城中的洲主宮那邊傳來的。我回頭看向屏障外虎視眈眈的妖魔,咬了咬牙往城中趕去。我一路疾行,最後在洲主宮前驟然止步。
洲主宮前向來有一座初代洲主朝龍的神像,悲憫地垂眼看著過路人。如今神像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白玉祭臺,繪有繁復的紋路,我的姨母就安靜地躺在祭壇之中,血從她的身體裡流出一直繪滿紋路,一個龐大古樸的陣法像是快要成了,隱隱地交織著金白二色。
鯉魚洲的大祭司念著禱詞,大風吹動洲主宮剛生好的花。
我不敢出聲打擾,容姑在我身旁出聲道:「老龍神飛升前,曾將自己的一部分神力封存為護洲陣法,就藏在原本的龍神像之下,為的就是防範今日這樣的狀況發生。
要啟動陣法,得是老龍神後代的血來做媒,獻祭自己的神魂。多虧少主您帶著人在外頭擋著,才給了代洲主啟動陣法的時間。」我啞著聲音道:「她是在啟動陣法?」
容姑默然應許。就是在我驚詫的這一瞬間,祭壇上的所有紋路都沾染上紅色,古樸的陣法運轉起來,曼妙的紋路從我的腳下飛速往外頭蔓延,白光柔和,穿過我的那一瞬間,所有的疲憊和傷口全都治愈了。我看見白光所過之處生出茵茵細草,穿過惶惶不安傷亂的人群,和城外的燎原之火相撞,毫無阻攔地掃蕩了過去,連同其中藏著的妖魔。
像是下了一場無聲無息的雪,所有汙穢都被清理掉了。整個鯉魚洲在神光吹拂之下,竟然比往昔靈力還要充沛。
我回過頭來,容姑遞予我一張令書,乃是我姨母親手所寫,上頭字跡十分熟悉,原來我在禁室之中所見痕跡是她所留。令書上書:「少主朝珠,得龍神庇佑,含珠而生,
救萬民於鱗疫在前,守洲之功在後。性情良善堅毅,謹告龍神、洲民,為鯉魚洲新任洲主。」竟然是用血書寫,可見行筆匆匆。她將鯉魚洲的洲主身份,傳給我了。
祭壇上的人不知是否血已流盡,其實她這樣安靜時,眉眼和我有幾分相似,她與我母親,本就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我慢慢地走近,在她邊上跪下。我伸手摸上她的臉頰,蒼白冰冷。
一滴淚落了下來,我輕聲道:「姨母。」
她從前沒能聽到過這句姨母,往後也應不得了。
容姑道:「您別難過,代洲主死前似乎歡喜,我陪她多年,代洲主時常懷疑自己是否流著龍神的血,這下終於有了答案。她本就是龍神最好的後代。代洲主雖則名聲不大好,做事偏激了些,也算對鯉魚洲盡心盡力、赴湯蹈火了。」
我捂住眼睛,聲音破碎不能言,抱歉道:「這麼多年,可惜我從未讓她滿意。」
容姑訝異道:「您怎麼會這樣想呢?
代洲主對您嚴苛一些,也是想您快些長大,早日長成能接任鯉魚洲的洲主模樣。她自己又沒修為、又沒靈力,能守住老龍神這一脈在鯉魚洲的地位,實在艱難。扶陵宗每半月都會傳回消息,代洲主時常展顏歡笑,唯獨聽聞一個不知何處的師妹將你挑下登雲臺,才生出不悅,後來還特意找了她麻煩。代洲主怎麼會對你不滿意呢?」我垂下眼,眼淚一直落,容姑繼續道:「及笄時少主回來,我見少主少年老成,與他人都十分高興。唯有代洲主沉默不語,許久才道,朝珠如此,必定經受磨難頗多。代洲主是寡言冷情之人,可對少主,期盼重,情誼也重。」
她是曾被藏在禁室中數年的老洲主長女,是洲民口中弄權獨斷的代洲主,是與侄女針鋒相對的姨母。
我俯下身子,將她捧至懷中,下颌貼著她早已冰涼的額頭,竟然號啕大哭。
我姨母死了,我在世上的最後一個親人死了。
5
我將姨母的牌位立在母親的旁邊,
原來她的本名原為朝朦。朝朦與朝朧,原是一雙很好聽的名字。鯉魚洲雖然被護洲陣法給修復了,但畢竟生死不能逆轉,好在因此殒命的人實在不算是多。又因著姨母身殒,我繼任洲主,忙著安撫傷員、重修毀壞建築,又兼有其他洲內繁雜事務處理,忙得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我時常在想,若我歸來時就將那場大火早早地告知姨母,不知道她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又或者,我早就找到了神器玉龍門,早早地當了新一任龍神,世間哪還有妖魔作亂的份,可是世上,如果二字,本就是一種遺憾。
我心中還生了疑惑,為什麼前世的護洲陣法沒能啟動成功,中間有什麼差錯才讓一洲覆滅,連艘船都沒能逃出來呢?
總之,我還得再走仙盟一趟,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報上去。
此遭行至仙盟,和之前的感受有很大不同,之前雖然人員繁多卻井然有序,可如今瞧著十分散亂。
有仙盟子弟為我帶路:「洲主,
這邊請。」路我早已熟得不能再熟了。
議事堂中人來得挺齊的,畢竟大家此前都以為魔族這事就快翻過篇了,沒想到悶聲憋了個大招。晚爾爾似乎又升職了,站在孟盟主邊上,衣上的金紋從胸口一直延伸到袖口,早早地蓋過了她繡的迎春花。
我回過神,一板一眼地講完整個事情經過,從燎原火到護洲陣,整個堂內寂靜無聲,隻言片語中可窺見當時情形有多絕望無助。到最後我才平靜地問道:「孟盟主,鯉魚洲沒少為仙盟的資金流轉、靈石丹藥費過心,可這大半日裡,為遲遲等不到仙盟的救援?」
孟盟主痛惜地吐了口氣,道:「從仙盟收到訊息來,已在連夜召集人手,沒想到到的時候,戰火已經結束了。不愧是上古留下來的大洲。」
我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指責道:「烏鳳舟加急飛行,路程所需時長至多一個半時辰,這就是盟主說的緊急嗎?聽聞仙盟道魔族掀不起什麼風浪,
怎麼鯉魚洲突然遭此劫難,這些邪魔究竟何處而來?」孟盟主沉聲道:「這些魔族不過是之前就流竄出來的,一直隱藏著蹤跡沒被發現,如今聚眾攻擊鯉魚洲罷了,魔川如今不可能有妖魔再往外竄的。」
這話說得恐怕他自己都不信,我壓下唇角輕蔑的弧度。一直站在他旁邊的晚爾爾穩住堂內此起彼伏的議論聲,淺淺開口道:「師姐的鯉魚洲也不是特別大的傷亡吧,似乎都未有我們出去斬殺幾個魔族大君來得多,恐怕也確實是一些不成氣候的小魔罷了。各位也不必擔憂。」
我抬起眼,正見晚爾爾看著我,笑意盈盈。
我心中生出了很多違和感,我當她是一個好的對手,算得上活潑的師妹,我總覺得自己以惡意揣測人心慣了,加上她因為姨母幾近喪命,反而生出愧疚來。可從上回她指認謝如寂開始,我才猛然發覺,似乎從未看清過她。
周圍都陷入嘈雜之中,吵來吵去也沒吵出個所以然來,
我心裡煩悶。我還一直牽掛關山的所在地,不知道仙盟的藏書閣裡有沒有線索,所以我一出議事廳就往那去了。
藏書閣有專人看守,要仙盟令牌才能進去,我的令牌早已無用。守閣的仙盟人不耐煩地翻了兩個白眼,身後卻遞過來一隻仙盟最高規格的令牌。一回頭正見晚爾爾微笑道:「用我的吧。」
那仙盟人立即變了臉色,麻溜地打開藏書閣的入口,十分諂媚道:「原來是晚督察的朋友。」
晚爾爾矜持地點了點頭,看向我時嘴角愉悅。看來她沒回扶陵宗,在仙盟倒是混得風生水起。我對她剛剛在議事堂的言論心懷芥蒂,便看她冷淡了幾分。
她不介懷,笑道:「我的令牌權限很高,師姐連東南邊的密宗都可以查閱的。」
見我不說話,她便放輕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了我:「師姐,你的姨母是身殒了嗎?」
我點頭。她的面上露出了難過的神情,分明我姨母差點害死她。
我突然伸出指尖,隔空描摹她的眉眼、鼻子、唇,最後停在她眉間那一點朱砂痣上,輕笑道:「晚爾爾,你的眼裡沒有怨恨,人怎麼會沒有怨恨呢?」她僵住,很快恢復原狀,眉眼彎彎:「朝珠師姐,不是每個人都不知道寬容的。」
我轉身離去。
我會知道她究竟是誰的。
6
我尋遍仙盟之中的藏書閣,晝夜輪轉幾度。神魂因探書取識而勞累生痛,眼見著沒瀏覽過的書卷隻剩下一小架,已不抱多大希望。然而我突然頓住,我手邊這卷書已經十分破舊,可我剛剛探到,隱約有關山二字。
「關山,上古遺留地也,不周山往西百十裡地。」關山,竟然就在不周山的邊上。苦尋關山而不得,竟然在此處得到訊息了。
我心生澎湃地出了藏書閣,沿著長廊慢慢地走,卻聽見隱約有吵嚷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