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公司承諾獎勵一千萬。
可到了發工資那天,一千萬被新來的實習生領走了。
我以為財務搞烏龍,直接衝進老板辦公室。
“顧總,那一千萬的獎金是不是弄錯了?”
顧謹言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宋喬,我深度了解過,遊戲大部分核心代碼都是若雨寫的。”
“人家經常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公司,而你呢?”
“忙完工作就玩手機,到點就回家,態度決定一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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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氣笑了。
“她隻是一個實習生,認得全代碼嗎?”
“好了!”顧謹言打斷我,“公司的決定不會錯,所有人的表現,我都看在眼裡。”
“你要是不滿意,可以另謀高就。”
他將一份辭職信扔在桌上。
心涼透頂,我當場籤下名字。
臨走前撂下狠話:“姓顧的,如果以後有什麼技術問題,麻煩你去找那位經常加班的沈若雨解決,別來煩我!”
他滿不在乎地笑了。
“沒問題。”
1
經過辦公區域時,周圍傳來竊竊私語聲。
“瞧,出來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嘖嘖,一千萬啊,飛咯,換誰誰不氣?”
“氣有什麼用?自己沒本事守住,怪得了誰?顧總說得對,態度決定一切。”
“就是,人家沈若雨天天加班到深夜,她倒好,準點下班,雷打不動,功勞還都想佔著,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一個尤為尖刻的女人聲響起,是平時跟沈若雨走得近的張蘭:“我看啊,她就是倚老賣老,結果玩脫了,活該!”
“可不是嘛,還以為項目離了她就不轉了,結果人家沈若雨頂上來,代碼寫得更漂亮!我看她那‘主導開發’的水分大得很!”
“聽說她上個月天天跑醫院,應該是家裡有事吧?”
“切,誰家裡沒點事?就她金貴?”
“公司是講奉獻的地方,若雨那樣的才是榜樣。”
“她啊,就是跟不上節奏了,被淘汰是必然的。”
“一千萬給若雨,那是實至名歸,鼓勵年輕人嘛。”
“某些人老了,就該給新人讓路。”
這些話語陰陽怪氣,充滿了落井下石的快意和扭曲事實的惡意。
她們似乎完全忘記了我過去九年是如何熬夜通宵,如何攻克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題,如何帶領遊戲團隊從無到有。
她們隻看到了我最近一個月的“準時下班”。
尤其是張蘭,平時跟我姐妹相稱,此刻就屬她聲音最大。
唾沫橫飛地說著我如何“德不配位”,如何“佔著茅坑不拉屎”。
忍無可忍的我停下腳步,轉身,徑直走到張蘭的工位前。
她正說得起勁,臉上還帶著譏诮的笑容。
我目光掃過她桌上印著“公司卓越功勳”的馬克杯。
那是去年我帶領遊戲團隊拿下一大項目後,公司統一發的紀念品。
一把抓起,在她驚愕的目光中,用力摔在了地上!
“砰!”
清脆的碎裂聲炸響,瓷片四濺。
整個開放式辦公區瞬間陷入S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竊竊私語,所有的指指點點,全都戛然而止。
張蘭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她們紛紛避開了我的目光,低頭假裝忙碌。
我沒有說一句話,轉身。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
關上門,開始收拾私人物品。
手指拂過桌面上有些陳舊的相框。
裡面是我和團隊第一次完成遊戲測試後的合影。
那時候大家臉上都是真誠的笑容,眼裡有光。
如今,物是人非。
心口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悲涼取代。
九年,整整九年。
我把人生最黃金的一段歲月奉獻給了這裡。
多少個夜晚,是我最後一個熄滅辦公室的燈。
多少個周末,是我在機房守著服務器調試。
多少次攻關,是我帶著大家啃最硬的骨頭。
至於獲得國際大獎,賣出天價的遊戲,它的核心架構,它的最初構想,它最難的那部分算法和代碼,哪一行不是我的心血?
上個月,母親突發重病住院,情況危急。
當時遊戲的主體開發已經完成,進入了相對繁瑣但技術含量不高的收尾階段。
我分身乏術,隻能將工作分給其他人。
是沈若雨,那個看起來勤奮又腼腆的實習生,主動找到我,表示願意多承擔一些工作,讓我放心去照顧家人。
我當時感激不盡,將那些隻是體力活,簡單重復勞動的工作,絕大部分都交給了她。
還曾在部門會議上公開表揚,說她積極主動,責任心強。
沒想到我眼中的簡單工作,到了顧謹言那裡,就成了“遊戲核心”。
更沒想到,為了照顧母親而不得不減少的加班時間,成了我“態度懈怠”、“到點就走”的鐵證。
2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是沈若雨。
她臉上掛著一種混合著愧疚與不安的表情,步伐遲疑地走到我面前。
“宋姐姐……”
“那一千萬……我受之有愧,這獎金應該是你的,我想還給你。”
我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沒有抬頭。
腦海裡閃過沈若雨初來公司時的畫面。
她看起來斯斯文文,抱著筆記本,遇到問題就怯生生跑來請教,眼裡閃著求知的光芒。
“好啊。”
我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拿出手機。
“現在就轉賬吧,我等著。”
她臉上的愧疚瞬間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眼中一絲錯愕和惱怒飛快閃過,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直接。
短暫的僵硬後,她嘴角扯起一個弧度。
“宋姐姐,我客氣一下而已,你還真敢要啊?”
沈若雨輕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錢,是我憑本事得到的,顧總明察秋毫,認可的是我的能力和付出。”
“遊戲核心代碼是我寫的,加班加點的是我,你憑什麼覺得這錢該是你的?”
她說著,洋洋得意地環顧了一下這間獨立辦公室,眼神中充滿了佔有欲。
“說起來,還得謝謝你主動讓出了位置。”
“從今以後,這裡……就是我的專屬辦公室了。”
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與記憶中那個謙遜的實習生判若兩人。
“憑本事?”
我向前一步,逼近她。
“你指的是,把別人調試好的接口參數換個變量名,把注釋重新排版,然後把整理好的測試用例當成核心算法提交上去的本事?”
“還是指當顧總路過你工位時,永遠對著屏幕敲打一些無關緊要的代碼,或者打開早就寫好的文檔頁面的本事?”
我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像針一樣扎在她最心虛的地方。
這些都是我後來才想明白的細節。
她利用了我忙於家事無暇細查的漏洞,利用了她作為實習生接觸不到真正核心,卻能接觸到大量過程文件和測試代碼的便利。
在一個月內,精心營造了一種“深度參與乃至主導”的假象。
沈若雨的臉色變了,那點故作的高傲和得意瞬間瓦解,被一種被戳穿後的羞憤取代。
臉頰漲紅,呼吸變得急促。
“你,你胡說八道!”
她尖聲反駁,眼神卻慌亂地躲閃,心虛至極。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最清楚。”我冷冷地說道,“那些你提交的、號稱是你獨立完成的核心模塊,底層函數調用和邏輯結構,跟我最初搭建的框架一模一樣,隻是被你用蹩腳的手法封裝了一層,加了點華而不實的注釋。”
“需要我把原始設計稿和你的成果逐行比對,放到技術論壇上讓大家學習鑑賞一下嗎?”
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她的心理防線。
她最大的短處就是技術根基淺薄,經不起真正的推敲和審視。
顧謹言不懂技術,容易被表象蒙蔽。
但技術圈子裡的人,眼睛全都是雪亮的。
沈若雨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桌面那個陳舊的相框上。
那裡面,是母親去年和我旅遊時的紀念照。
沈若雨眼神一閃,忽然伸手,裝作不經意地一揮。
相框應聲落地,玻璃四分五裂。
緊接著往前踉跄一步,右腳重重踩在碎裂的玻璃和照片上。
“哎呀,不好意思宋姐姐,沒注意。”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間衝上頭頂。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沈若雨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起清晰的指印。
“滾出去!”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宋喬,你發什麼瘋?”
3
顧謹言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顯然是路過,恰好看見了這一幕。
沈若雨立刻戲精附體,聲音帶著委屈的顫音:“顧總……我、我隻是想為獎金的事跟宋姐姐道個歉。”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發這麼大火,還動手打我……”
“宋喬!”顧謹言厲聲道,“我沒想到你心胸狹隘到這種地步!”
“獎金的事公司自有決斷,你就算不滿,也不該對同事動手!”
“更何況若雨她是來道歉的!”
“道歉?”我冷冷地指著地上的照片,“她摔了我母親的照片,還用腳踩!這就是她道歉的方式?”
顧謹言瞥了一眼地上,眉頭微蹙。
但隨即又舒展開:“一個相框而已,碎了就碎了,值得你大打出手?”
“我看你是被獎金衝昏了頭,失心瘋了!”
沈若雨在一旁適時地抽噎了一下,顯得更加弱小無助。
“顧總,您別怪宋姐姐……可能,可能真是我哪裡沒做好,惹她生氣了……”
顧謹言看她那副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宋喬,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不珍惜。”
“現在,立刻收拾你的東西,滾出公司!”
我撿起照片,將桌面上最後幾件屬於我的私人物品放進包裡。
沉默和冷靜,反而讓顧謹言和沈若雨有些意外。
他們大概以為我會暴怒,會爭辯,會失態。
但我沒有。
拉上背包拉鏈,我徑直走向門口。
在與顧謹言擦肩而過時,我停下腳步。
側頭看了他一眼,聲音平靜無波:
“顧總,記住你今天的話。”
“希望你不會後悔。”
“也希望沈若雨……真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能幹’。”
顧謹言皺緊眉頭,似乎想說什麼。
但我沒給他機會,直接邁步,頭也不回地離開。
此地,再無任何值得留戀。
回到家,剛出院的母親正靠在沙發上休息。
見我比平時回來得早許多,臉色也不對,她關切地詢問。
我沒有隱瞞,將辭職和獎金被奪的事情和盤託出。
母親沒有一絲責備,隻是輕輕拉過我的手,溫柔地拍著:“辭了就辭了,那種公司,不值得我寶貝女兒賣命。”
“身體要緊,心裡舒坦更要緊。”
“媽這兒還有點積蓄,你別急著找工作,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話語像一股暖流,溫暖了我的心。
接下來的幾天,我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
清晨陪母親去菜市場,聽她和小販熟練地討價還價,挑選最新鮮的蔬菜。
上午跟著她去公園,混在一群老人中間,笨拙地比劃著太極拳。
午後坐在陽臺,泡一壺養生茶,看茶葉在杯中沉浮,聊些家長裡短,時光靜謐而安詳。
這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生活,讓我那顆被職場傾軋折磨得麻木的心,漸漸復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