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沒別的本事,就會修修補補。
三皇子蕭澤嫌我滿手老繭,丟他的人,轉頭認了最受寵的柳貴妃做母妃。
他生辰那日,我熬了三個通宵,用廢棄的黃銅給他做了一隻隻要上發條就能飛的機關鳥。
蕭澤卻當著眾皇子的面,一腳將那鳥踩得稀巴爛,指著我的鼻子罵:
「這種下九流的玩意兒,也配拿進宮?你簡直讓我惡心!」
那鋒利的銅片劃破了我的手,血滴在雪地上。
他不看一眼,轉身去討好貴妃,哪怕貴妃讓他跪在雪地裡學狗叫來逗樂。
我看著地上的零件,撓撓頭,撿了起來。
行吧,既然是你不要的,那我就給別人了。
轉身,我看到了被關在鐵籠裡正因為偷吃貢品被太監用鞭子抽的大皇子蕭棄。
傳說他是個啞巴怪物,天生異瞳,會吃人。
我走過去,把修好的機關鳥遞進籠子,看著那雙狼一樣的眼睛:
「喂,小怪物,壞掉的東西我能修好。」
「你要不要跟我走?我把你修成這世上最厲害的皇帝。」
蕭棄SS盯著機關鳥,第一次松開了嘴裡咬著的太監的手。
後來,蕭澤哭著求我回頭時,蕭棄已經坐在龍椅上,玩著我做的全自動玉璽,冷冷道:
「把這總是打擾太後午睡的垃圾,扔出去。」
1
那隻銅鳥被踩扁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扭曲聲。
咔嚓。
像極了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
我蹲在雪地裡,盯著那堆廢銅爛鐵看了好一會兒。
這隻鳥的齒輪是我磨了三個晚上才磨出來,
彈簧是的用廢棄的琴弦,就連那對翅膀上的羽毛紋路,都是我一點一點敲出來的。
現在的它,像一攤爛泥一樣躺在雪水裡。
我的親兒子蕭澤,正穿著柳貴妃賞的一身大紅織金錦袍,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隻有八歲,眉眼間卻已經有了宮裡人特有的那種刻薄和勢利。
「沈常在,你還要丟人現眼到什麼時候?」
他用那雙和我極其相似的眼睛瞪著我,滿臉的嫌棄毫不掩飾。
「母妃說了,工匠是下九流的賤籍,你那一手的繭子,看著就讓人倒胃口。你做的東西,更是帶了一股子窮酸氣,也不怕衝撞了我的生辰!」
周圍的宮女太監們都在捂著嘴笑。
柳貴妃坐在暖轎裡,掀開簾子的一角,慵懶地把玩著護甲,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蝼蟻。
我沒說話,
隻是伸手去撿那些零件。
指尖碰到鋒利的銅片,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滾落下來,滴在潔白的雪地上,紅得刺眼。
蕭澤看見了血,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像是被什麼髒東西沾上了一樣,嫌惡地退後了一步。
「真晦氣。」
他轉身跑向柳貴妃,臉上立刻換了一副討好的笑臉,那變臉的速度簡直比我做的川劇變臉玩偶還快。
「母妃,您看,我已經把那個女人趕走了,您別生氣。」
柳貴妃嬌笑著,隨手從發髻上摘下一塊玉佩丟給他。
「好孩子,這才是本宮的乖兒子。那種上不得臺面的東西,確實不配做你的生母。」
蕭澤如獲至寶地接過那塊玉佩,當場就跪在雪地裡,對著柳貴妃磕了三個響頭。
「謝母妃賞賜!兒臣一定好好孝順母妃,
以後兒臣隻有您一個母親!」
雪下得很大。
我把最後的一顆螺絲撿起來,揣進袖子裡。
手上的血還在流,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隻是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黃銅二兩,廢琴弦三根,人工費三個通宵,外加我的精神損失費。
這筆買賣,虧大了。
我入宮八年,因為出身工匠之家,隻會做些奇技淫巧,一直不得寵。
我以為有了孩子就能有個依靠,所以我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蕭澤身上。
我教他識字,給他做玩具,冬天給他縫最暖和的棉衣,夏天給他做帶風扇的涼席。
可他嫌棄我的玩具有機油味,嫌棄我的棉衣樣式土,嫌棄我位份低,不能給他帶來榮耀。
現在,他當眾踩碎了我的心意,也踩斷了我們之間最後的一點母子情分。
也好。
這號算是練廢了。
既然是廢品,那就沒有維修的價值了,止損才是硬道理。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轉身就走。
沒走幾步,我就聽到了不遠處的角落裡傳來一陣慘叫聲和鞭子抽打皮肉的聲音。
「打S你這個小畜生!連貴妃娘娘供奉的果子都敢偷吃!」
「果然是怪物,你看這眼睛,一隻藍一隻黃,看著就瘆人!」
「還敢咬人?給我往S裡打!」
一群太監圍著一個鐵籠子,正揮舞著帶刺的鞭子,往裡面狠狠地抽。
籠子裡關著一個瘦小的身影,衣衫褴褸,渾身是血。
那就是大皇子,蕭棄。
傳聞他生下來就是異瞳,被視為不祥之兆,生母早逝,皇帝厭棄,就把他像養狗一樣關在籠子裡。
我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透過人群的縫隙,我看到那雙眼睛。
一隻像深海,一隻像烈日。
此刻,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隻有像狼一樣的兇狠。
他SS地咬著一個太監的手腕,哪怕鞭子雨點般落在他身上,哪怕皮開肉綻,他也絕不松口。
那個被咬的太監疼得鬼哭狼嚎,拼命想要甩開他,卻怎麼也甩不掉。
這咬合力,這狠勁。
是個好苗子。
比那個隻會磕頭討好的蕭澤強多了。
我摸了摸袖子裡的零件。
雖然鳥碎了,但核心的機芯還在。
隻要換個外殼,打磨一下,還能飛。
人也是一樣。
隻要芯子沒壞,哪怕外表再破爛,也能修好。
我走了過去。
「住手。」
我聲音不大,但那幾個太監卻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我。
見是我這個不受寵的常在,他們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喲,這不是沈常在嗎?怎麼,剛才在三皇子那兒還沒受夠氣,想來這兒找存在感?」
領頭的太監陰陽怪氣地說著,手裡的鞭子還要往籠子裡抽。
我沒廢話,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一把特制的扳手。
這把扳手是我用玄鐵打的,重得很,平時用來擰那些生鏽的大螺母,現在用來擰人的腦袋也正合適。
「砰!」
我一扳手敲在那個太監的後腦勺上。
動作快準狠,沒有多餘的花哨。
那太監連哼都沒哼一聲,白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周圍瞬間安靜了。
其他幾個太監嚇傻了,
拿著鞭子的手都在哆嗦。
「你、你敢打人?這可是貴妃娘娘宮裡的人!」
我掂了掂手裡的扳手,冷冷地看著他們。
「滾。」
我隻說了一個字。
那幾個太監看了看地上不知S活的同伴,又看了看我手裡那把泛著冷光的扳手,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拖著那個暈倒的太監就跑了。
雪地裡隻剩下我和那個鐵籠子。
蕭棄還在SS盯著那些逃跑的背影,嘴裡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像是一隻還沒長大的野獸。
我走到籠子前,蹲下來。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異色的瞳孔SS地鎖住我,身體緊繃,隨時準備撲上來咬斷我的喉嚨。
真髒啊。
臉上全是血汙和泥土,頭發打成了結,身上還有一股餿味。
要是以前,
我有潔癖,肯定轉身就走了。
但現在,我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或者說,一臺等待修復的精密儀器。
我從袖子裡掏出那隻已經被踩扁了,但我剛才一邊走一邊順手把核心部件重新拼好的機關鳥。
雖然外殼還是破破爛爛的,翅膀也歪了一隻,但我擰了幾下發條。
「滋滋——」
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地裡響起。
那隻破鳥竟然真的撲稜著翅膀,從我手裡飛了起來,搖搖晃晃地懸停在半空中。
蕭棄的眼神瞬間變了。
兇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見過的震驚和好奇。
他的視線緊緊追隨著那隻鳥,連嘴角的傷口裂開了都沒察覺。
我把手伸進籠子的縫隙,也不怕被他咬,
輕輕地把那隻還在撲騰的鳥抓回來,遞到他面前。
「喂,小怪物。」
我看著他的眼睛。
「壞掉的東西,我能修好。」
「沒人要的垃圾,在我這兒也能變寶貝。」
「你要不要跟我走?我把你修成這世上最厲害的皇帝。」
蕭棄盯著我,又盯著那隻鳥。
許久,他慢慢松開了緊握著欄杆的手,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夢境一樣,接過了那隻破鳥。
2
把蕭棄帶回我的翠微宮,是個體力活。
那鐵籠子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做的,S沉S沉,少說也有幾百斤。
蕭棄這小子也是倔,S活不肯從籠子裡出來,好像那個四面漏風的鐵籠子才是他唯一的安全屋。
沒辦法,我隻能連人帶籠子一起運。
好在我這翠微宮雖然偏僻冷清,但我平時也沒闲著,搞了不少基建。
我從庫房裡翻出兩根廢棄的房梁木,又找了幾根結實的麻繩,做了一個簡易的滑輪組。
定滑輪,動滑輪,力的分解。
初中物理知識誠不欺我。
我把繩子的一頭拴在籠子上,另一頭繞過滑輪,輕輕一拉。
原本紋絲不動的鐵籠子,竟然就這樣在雪地上滑行起來,一路順滑地進了我的宮門。
一進屋,暖氣撲面而來。
蕭棄在籠子裡哆嗦了一下,顯然是不適應這種溫度。
宮裡的炭火是有定例的,我這種不受寵的常在,分到的炭連把水燒開都費勁,更別提取暖了。
但我這屋裡,卻比皇後的坤寧宮還要暖和。
因為我把牆壁都鑿空了,裡面填滿了廢棄的棉絮和燒過的炭渣,
做成了絕佳的保溫層。
而且,地板下面我還鋪了一套循環水暖系統,熱水在銅管裡流動,整個地面都是熱乎的。
「到了,這就是我家。」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還縮在籠子裡的蕭棄。
他警惕地看著四周,手裡緊緊攥著那隻機關鳥,一刻也不肯松手。
「出來吧。」
我指了指籠門上那把御賜的玄鐵鎖。
這鎖沒有鑰匙是打不開的,鑰匙在皇帝手裡,或者在大太監手裡。
蕭棄搖了搖頭,眼神黯淡下去。
他大概以為我也會像那些人一樣,對著這把鎖束手無策,然後把他扔在角落裡。
我笑了笑,從頭上拔下一根用來挽發的銅發卡。
這發卡也是我自己做的,一頭尖尖的,帶點倒鉤。
我走到籠子前,
把發卡伸進鎖孔裡。
聽聲辯位。
咔噠。
咔噠。
三秒鍾。
「啪嗒」一聲,那把號稱天下第一巧鎖的玄鐵鎖,就這樣被我捅開了。
蕭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又看了看那把掉在地上的鎖。
我拉開籠門,朝他伸出手。
「出來洗澡,你臭S了。」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慢慢地爬了出來。
但他沒站起來,因為他的腿好像受了傷,站不穩。
我嘆了口氣,也沒嫌髒,直接把他抱了起來。
這孩子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抱在懷裡輕飄飄的,硌得人慌。
我把他放進早已準備好的大木桶裡。
這木桶也是改造過的。
旁邊連著一個大水箱,
利用虹吸原理,把後山引來的溫泉水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來。
水溫恆定在四十度,剛剛好。
蕭棄一進水裡,舒服得哼唧了一聲,但他立刻又警覺起來,想要往外爬。
「別動。」
我按住他,拿起旁邊的絲瓜瓤,開始給他搓泥。
那水瞬間就變成了黑色。
我一邊搓一邊吐槽:「你這是在泥坑裡腌了多久?這泥都能搓出個兵馬俑了。」
蕭棄不說話,任由我擺弄。
洗幹淨之後,我才發現這小怪物長得其實挺好看的。
雖然瘦脫了相,但五官立體,鼻梁高挺,那雙異瞳洗去了血汙,顯得更加妖異而迷人。
就像是一隻剛剛洗掉泥巴的波斯貓。
我給他擦幹身子,找了一件我平時穿的大T恤(我自己裁的居家服)給他套上。
這時候,肚子的一聲咕嚕叫打破了沉默。
蕭棄捂著肚子,臉紅了一下。
「餓了?」
我走到牆邊,按了一個開關。
隻聽一陣齒輪轉動的聲音,牆壁上的一塊木板翻開,伸出一根長長的木制機械臂。
機械臂的頂端抓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饅頭,精準地遞到了蕭棄的嘴邊。
這是我發明的「懶人喂食機」,平時我做工忙得騰不出手的時候,就靠這玩意兒續命。
蕭棄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
「吃吧,沒毒。」
我示範性地咬了一口,然後把饅頭塞進他手裡。
他看了看饅頭,又看了看那個還在轉動的機械臂,終於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
吃完了一個,機械臂又遞過來一杯水。
蕭棄喝完水,
眼神有點呆滯。
他看著滿屋子奇奇怪怪的東西。
會自己旋轉的木馬燈,會報時的布谷鳥鍾,還有那個正在自動搖擺的躺椅。
這一切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怎麼樣?還想走嗎?」
我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把銼刀,正在修整一個齒輪。
蕭棄搖了搖頭。
他盯著那個機械臂,忽然開口了。
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帶著一種生澀的磨砂感。
「機關……」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我挑了挑眉:「嗯?」
他指了指那個機械臂的關節處:「要上油了。有雜音。」
我愣了一下。
那個關節確實有點卡頓,
我本來打算明天再修的。
沒想到這小怪物耳朵這麼尖,居然能聽出來。
我笑了。
看來,我不僅撿了個兒子,還撿了個天才助手。
「行,明天你來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