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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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翻外婆的舊東西。


牆角有個破木箱,鎖都鏽壞了。


 


我使勁一砸,箱子開了。


 


抖到箱底,摸到個硬殼子。


 


是個賬本,紙都黃了,脆得一碰就掉渣。


 


我翻開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字,是外婆的筆跡。


 


“某年某月某日,借予趙家根生大洋五百塊,治病急用。”


 


“某年某月某日,趙家還利錢二十塊。”


 


“某年某月某日,趙家根生病故,餘款未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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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婆子攜子趙磊來,言家中困難。


 


願讓趙磊成年後娶卷卷為妻,以抵部分債務。”


 


……


 


最後一行字。


 


“趙家此後閉口不提欠款,亦不提婚約。唉。”


 


五百塊!那時候的五百塊,能買下鎮上半條街!


 


趙磊娶我,是為了抵債?


 


他家欠了外婆這麼多錢,這麼多年,一個字沒提過!


 


還把我當牲口一樣使喚!


 


以前那些事,全串起來了。


 


每次外婆“託夢”前,趙磊都會給我喝那碗“安神茶”。


 


喝了就做夢,夢裡外婆要甜食,然後……就S人。


 


哪有什麼餓S鬼託夢!


 


是趙磊搞的鬼!是那茶有問題!


 


我衝到牆角,把剛才趙磊帶來的茶葉渣子摳出來,用破布包好。


 


這玩意,肯定是證據。鎮上就一個老中醫,姓陳,胡子花白。


 


我找了個晌午,人少,溜進去。


 


“陳伯,”我把布包遞過去。


 


“別人給的茶,我喝了睡不著,您給瞧瞧?”


 


陳伯打開布包,捏起一點,聞了聞,又湊到窗前光下看。


 


他眉頭皺起來。


 


“卷丫頭,這茶哪來的?”


 


“就……別人送的。”我含糊道。


 


他搖頭:“這茶裡摻了東西,不是好玩意兒。


 


少量讓人迷糊,像丟了魂。吃多了,就真去見鬼了。”


 


我心口一塊大石頭砸下來。


 


果然。


 


“謝謝陳伯。”我拿回布包,手有點抖。


 


“丫頭,誰給你的?這人心思歹毒啊!”陳伯在後面喊。


 


我沒回頭。


 


歹毒?趙磊比歹毒還毒。


 


天一擦黑,我就蹲在趙家斜對面的草垛子後面。


 


蚊子嗡嗡叫,咬了我一身包。


 


趙磊出來了。沒往廠子方向走,反而鬼鬼祟祟拐進了小巷子。


 


我趕緊跟上,心提到嗓子眼。


 


他七拐八繞,到了鎮南頭。


 


那家新開的“蜜語”甜水鋪,燈還亮著。


 


趙磊沒走前門,繞到後面一個小院門,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門開了條縫,他閃身進去。


 


我貓著腰,溜到院牆根下。


 


牆頭有處磚頭松了,透出點光。


 


我踮起腳,湊上去看。


 


院子裡,趙磊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


 


那女的就是甜水鋪老板,燙著卷毛頭。


 


“你怎麼才來!”女人聲音發嗲。


 


“那瘋婆子到底解決沒有?天天提心吊膽的。”


 


趙磊摟著她。


 


“快了!她現在已經半瘋了,再加把火。


 


讓她自己尋S,或者……出個意外。”


 


“趕緊的!我可不想一直躲躲藏藏。


 


弄完她,拿了錢,咱們去省城。”


 


“知道。等她把‘害S’全家人的名聲坐實,沒人會懷疑。


 


到時候,她外婆那老屋子,還有她那條命,都是累贅……”


 


不是意外。


 


小胖,趙婷,小寶……都是他們害的!


 


就為了錢?為了汙蔑我?


 


就為了能跟這個女的雙宿雙飛?


 


這都是人命啊!


 


我腳下一滑,踢到了牆邊的破瓦罐。


 


院子裡瞬間安靜。


 


“誰?!”趙磊低吼一聲,腳步聲朝門口走來。


 


我魂都嚇飛了,扭頭就往黑巷子裡鑽。


 


心髒快要跳出胸口,背後是開門聲和趙磊的咒罵。


 


不能被他抓住!


 


我拼命跑,黑暗像張大口要把我吞掉。


 


趙磊不是人,是鬼。


 


他要我S,還要我背著黑鍋去S。


 


我得快!比他更快!上次差點被趙磊抓住,我躲在家裡兩天沒敢出門。


 


這天晚上,他又來了。還是那個保溫杯。


 


“卷卷,”他擠進門。


 


“看你臉色不好,再喝點茶,定定神。”


 


我低下頭,不讓他看我眼睛。


 


他湊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像鬼叫魂。


 


“睡不好容易胡思亂想……是不是又夢到外婆了?


 


外婆她……是不是又說嘴裡沒味,想吃點甜的?”


 


我手指掐進手心。


 


“桂花糖藕……對,桂花糖藕最香了,糯得很……”


 


他幾乎貼著我耳朵說。


 


我猛地抬頭,眼神故意放空,順著他的話嘟囔。


 


“桂花糖藕……外婆要吃……做給她吃……”


 


趙磊臉上閃過一絲得意,很快又換成心疼。


 


“好,好,想吃就做。明天我去買材料。”


 


“不!”我聲音尖起來,“我自己買!外婆隻吃我做的!”


 


趙磊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你自己買。需要錢跟我要。”


 


他看著我“乖乖”喝了幾口茶,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集市。


 


故意在賣藕的王婆攤前挑挑揀揀。


 


“這藕不行,不夠粉。我得找最好的,做桂花糖藕。”


 


王婆是出了名的大嘴巴。


 


“哎呦,卷卷,你還講究這個?做給誰吃啊?”


 


我眼神飄忽,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


 


“外婆託夢了,就想這口……別跟別人說啊。”


 


說完我付了錢就走。


 


我知道,要不了半天,這話就能傳到趙磊耳朵裡。


 


買完糯米、紅糖,我拐進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正是上次跟我說“節哀”的那個年輕警察,姓張。


 


“張警官,”我直接說,“我要報案。趙磊要S我。”


 


張警官愣了一下:“林女士,這話不能亂說。有證據嗎?”


 


“他現在沒有,但他馬上就會有。”


 


我把趙磊下藥、制造意外、和甜水鋪女人密謀的事,挑能說的說了。


 


“他下次動手,就是這幾天。你們派人盯著,一定能抓到現行。”


 


張警官眉頭緊鎖:“這都是你的猜測。致幻藥、謀S,證據呢?”


 


“證據我會給你們。”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拿命賭。


 


信我一次,就能抓住S人犯。不信,下一個S的可能就是我。”


 


張警官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深吸一口氣。


 


“你說,要我們怎麼配合?”


 


下午,我回了老屋。


 


在張警官的暗中安排下。


 


我在堂屋歪扭的相框後面,灶臺裂縫裡。


 


分別藏了倆小小的攝像頭。


 


晚上,我把廚房燈點亮。


 


糯米泡好了,藕也削了皮。


 


我把糯米一點點塞進藕孔裡。


 


但耳朵一直豎著,聽著外面的風吹草動。我把最後一勺白糖撒進去,攪了攪。


 


腳步聲在門口響起。


 


很輕,但我聽見了。


 


趙磊推門進來,臉上堆著笑。


 


“卷卷,糖藕快好了吧?真香。”


 


我沒回頭,嗯了一聲。


 


他湊到鍋邊,假模假樣地看。


 


“火候正好。我來幫你嘗嘗鹹淡?”


 


“不用。”我擋開他伸過來的勺子。


 


“白糖不夠了,我去裡屋拿。”


 


我轉身,走向碗櫃,腳步放慢。


 


身後,極快地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還有紙包被撕開的輕響。


 


就是現在!


 


我猛地轉身,大吼一聲:“趙磊!你往鍋裡撒什麼!”


 


趙磊嚇得一哆嗦,手裡那個皺巴巴的小紙包掉在地上。


 


還剩一點白色粉末灑在他鞋面上。


 


他臉唰一下白了,手忙腳亂想藏。


 


“沒……沒什麼!糖……是糖!”


 


砰!


 


院門被撞開。


 


張警官帶著兩個警察衝了進來。


 


“別動!警察!”


 


趙磊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張警官一把給他銬上了手銬。


 


另一個警察迅速撿起地上的紙包,小心封好。


 


“人贓並獲!”張警官聲音冰冷。


 


幾乎同時,婆婆像瘋了一樣從門外衝進來。


 


是張警官安排她等在隔壁,讓她親耳聽真相。


 


“兒啊!我的兒!”


 


她先是撲向趙磊,然後看到警察手裡的紙包。


 


又看到鍋裡那盤糖藕,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你真下毒?你真要毒S卷卷?!”


 


趙磊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婆婆又猛地扭頭看我,手指顫抖。


 


“是不是你害我兒子!是不是你冤枉他!”


 


張警官攔住她:“大娘!我們親眼看見的!證據確鑿!”


 


我指著那鍋糖藕,聲音發顫:“媽!你看清楚!


 


他要毒S的不是我!這糖藕,是‘外婆’想吃的!


 


他毒S我,然後呢?


 


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我瘋了害S自己?!”


 


婆婆愣住了,像被雷劈中。


 


我盯著趙磊,一字一句:“小胖是不是你推下糖漿池的?


 


趙婷店裡的煤氣爆炸是不是你搞的?


 


小寶……小寶是不是你騙上山,推下樹的!”


 


“你胡說!”


 


趙磊猛地抬頭,眼睛血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我沒有!”


 


“那你下毒幹什麼!”


 


婆婆聲音撕心裂肺。


 


“你說啊!你往鍋裡放什麼!你說啊!”


 


她衝上去,用拳頭捶打趙磊,“那是你親妹妹!


 


你親兒子!你怎麼下得去手啊!畜生!你個畜生!”張警官把筆錄拍在桌上。


 


“趙磊,人證物證都在,你還有什麼可說?”


 


趙磊臉上一點悔意都沒有,隻有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說!我都說!”


 


他嘴角扯著,像在笑,又像哭。


 


“是我幹的!全是我幹的!”


 


“為啥?”張警官問。


 


“還能為啥?錢!為了錢!


 


那老不S的當年像施舍叫花子!


 


憑啥我要娶林卷這個喪門星來抵債?


 


她家那破屋子,本來也該是我的!”


 


他越說越激動。


 


“隻有甜水鋪的阿芳,她懂我!


 


她說我比林卷強一百倍!


 


隻要我們倆在一起,去哪不能快活?


 


趙婷那個賠錢貨,天天笑話我沒出息!


 


趙小寶就是個拖油瓶,阿芳不想當後媽!


 


他們都得S!S了幹淨!”


 


我站在門外,隔著玻璃看他。


 


原來在他眼裡,我,他兒子,還有他親妹,連條狗都不如。


 


“怎麼動的?”張警官聲音更沉。


 


“簡單!”趙磊咧著嘴,“小胖?一顆糖就騙到糖廠,一推了事。


 


趙婷?阿芳在廚房動點手腳,煤氣罐一爆,誰知道是人為?


 


至於趙小寶……”他頓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瞬間的別扭。


 


“哼,誰讓他是林卷生的?


 


我告訴他,他媽瘋了,要毒S他,嚇得他直哭。


 


我騙他說後山有神仙能救他,把他騙上去。


 


輕輕一推……呵,小孩子,好騙得很!”


 


他得意地晃著腦袋:“還有林卷這個蠢貨!


 


每次動手前,給她灌點藥。


 


在她耳朵邊念叨幾句‘外婆想吃甜的’,她就真信了!


 


又哭又鬧地去攔,正好給我打掩護!


 


所有人都覺得是她發瘋克人!”


 


門外的王嬸和幾個擠來看熱鬧的鄰居,聽得臉都白了。


 


王嬸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天S的……天S的啊!”


 


她捶著胸口嚎起來。


 


“我的胖孫啊!你S得冤啊!”


 


那個總幫婆婆說話的表姨,抖著手指著趙磊。


 


“魔鬼!你是魔鬼!我們……我們還跟著罵卷卷……我們不是人啊!”


 


之前戳我脊梁骨的人,現在全都調轉槍口。


 


唾沫星子恨不得把趙磊淹S。


 


“喪盡天良!”


 


“豬狗不如!”


 


“槍斃!必須槍斃!”


 


混亂中,婆婆被人攙扶著擠進來。


 


她剛才一直在外面吵著要見兒子。


 


她一進門,就聽見趙磊在那得意洋洋地說怎麼騙小寶上山,怎麼推他……


 


婆婆像被抽了骨頭,癱在地上。


 


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趙磊,看了好久。


 


突然,她爬起來,沒哭也沒鬧,反而嘿嘿嘿地笑起來。


 


她走過去,抱起派出所長椅上的一個舊靠墊。


 


當成小寶一樣輕輕拍著。


 


“寶啊,乖孫,”她喃喃自語,眼神渙散。


 


“不怕不怕,奶奶在……都怪你爸。


 


是你爸這個畜生造的孽啊……嘿嘿……造孽啊……”


 


她抱著靠墊,痴痴傻傻地往外走,逢人就舉起靠墊。


 


“看,我孫子,我閨女……都沒了……我兒子害的……嘿嘿……”幾年後,我在一個海邊小城站住了腳。


 


用外婆老屋換的錢,開了間小小的工作室。


 


不做別的,就做甜食。


 


慕名而來的人不少,說林師傅做的點心,有股不一樣的勁兒。


 


日子像潮水,一波一波,慢慢把過去的泥沙衝淡了。


 


直到那天,電話響了。


 


是婆婆住的那家療養院打來的。


 


護士聲音溫和,說老人情況不太穩定。


 


總念叨孫子閨女,問我能不能去看看。


 


我掛了電話,對著窗外發了好一會兒呆。


 


去嗎?


 


第二天,我還是去了。


 


療養院在城郊,安靜得隻剩鳥叫。


 


婆婆坐在院子長椅上。


 


抱著個髒兮兮的破布娃娃,輕輕搖晃。


 


頭發全白了,亂糟糟的。


 


她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是小寶小時候,她常哄他睡的那首。


 


我走過去,站到她面前。


 


她抬起頭,眼神渾濁,像蒙了層霧。


 


她看看我,又低下頭,繼續拍她的娃娃。


 


“寶啊,睡覺覺,貓來了,狗來了,小寶睡覺覺來了……”


 


她不認識我了。


 


也好。


 


我把手裡提的盒子放下,裡面是剛做的米糕。


 


軟乎,沒牙也能抿化。


 


“媽,吃點東西。”


 


她沒反應,隻顧著哼歌。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背後那不成調的歌謠,跟著風,飄了很遠。


 


走出療養院,太陽明晃晃的。


 


街角,一群半大孩子舉著冰糖葫蘆跑過。


 


你搶我一口,我咬你一顆,笑得嘎嘎的。


 


那糖殼亮晶晶,映著他們的臉,紅彤彤的。


 


我看著,沒挪步。


 


心裡那塊堵了多年的石頭,好像被這笑聲震松了一點。


 


回到我的小店,廚房裡飄著糖和米的香。


 


我系上圍裙,挑了一節最肥的藕。


 


把泡好的糯米仔細塞進去。


 


紅糖熬得咕嘟冒泡,我把藕放進去,慢慢煨。


 


鍋裡飄出的甜味,不再是索命的鉤子,隻是糖和米本身的味道。


 


桂花糖藕出鍋,油亮亮,切成厚片。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糯,甜,香。熱氣直往喉嚨裡鑽。


 


甜的。


 


就隻是甜的。


 


我端著盤子,走到窗邊。


 


外面是大海,望不到邊。


 


太陽斜斜照著,海面上金光閃閃。


 


一波一波地往岸上湧。


 


我慢慢吃著那塊糖藕。


 


甜味在嘴裡化開,一直暖到心裡。


 


噩夢做完了。日子,還得往下過。


 


甜是什麼味兒,以後,我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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