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身子微微一顫。
便在此時,陣法周遭的八盞青銅燈燭,火苗於我收針剎那,猛地竄起半尺之高,焰色轉為灼目純白,將整間密室映得亮如白晝!
僅隻一瞬,光華盡斂,復歸昏沉。
儀式,已成。
此刻,我看向一直蜷縮在門口角落,臉色慘白如紙,雙手SS捂住嘴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的惡毒嫡姐柳昭昭。
我走到她面前,腳步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種子,已經種下了。”
柳昭昭猛地松開手,急促地喘息了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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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我什麼時候可以...”
我打斷她,微微前傾身體,靠近她耳邊。
“記住,再好的種子,也需要最肥沃的土壤,和足夠的養分,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養分。”
我輕聲重復這兩字,語氣無波無瀾,卻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意。
5.
兩個月後,寧國侯府傳出喜訊。
經太醫署院正親自診脈,確認侯夫人柳昭昭腹中懷的,是闔府上下期盼已久的男胎。
一時間,她在侯府的地位水漲船高。
聽說,連那位昔日因她連生五女而對她冷言冷語的老太君,如今都親自下廚為她燉煮補湯,噓寒問暖,口口聲聲稱她是“陸家的大功臣”,幾乎將她捧到了手心裡。
但這些消息,並非柳昭昭親自告知我的。
她甚至不屑於給我遞一張帖子。
隻是派了個面生的管事嬤嬤,到我暫居的陋室傳話。
“侯夫人命老身告知您,她已身懷男胎。夫人感念您此前出手相助。”
嬤嬤的聲音平板無波,透著疏離,仿佛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文書。
“關於後續的酬謝,夫人說,考慮到您之前收取的五千兩黃金已遠超尋常穩婆、醫者之診費,且此事終究存有幾分天意運氣,故而,尾款便不再支付。望您體諒。”
“天意運氣?”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那嬤嬤頓了頓,語氣裡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告誡。
“此外,夫人也希望您明白,以寧國侯府在京中的權勢地位,您那些……不堪登大雅之堂的陰邪手段,以及夫人與您過往那點微末舊誼,往後就不必再提了。”
“夫人希望您能謹言慎行,這樣於彼此都好。”
“但賞銀還是有的。”
“八十八兩白銀,討個彩頭。”
過河拆橋,卸磨S驢,磨還未停,她就已經盤算著S驢。
呵。
我未發一語,直接轉身離開了前廳。
我那嫡姐大概以為自此便可世子在肚,高枕無憂。
可惜,她不明白,我種下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溫順福澤。
等著吧!
自有她跪著求我的時候。
柳昭昭尋來的時間,比我預想的還要早上許多。
距上次那個管事嬤嬤拜訪,僅過半旬。
她便又找上門來。
不過她此來非為乞求,乃是問罪。
“砰”的一聲,院門被她帶來的粗使婆子踹開。
柳昭昭立於門外。
依舊身著雲錦坊最新的時興緞子,頭戴帷帽,頭上掛滿上等珠翠頭飾。
然則,再厚重的脂粉也遮掩不住她眼下的烏青與面色的枯黃。
她整個人竟似蒼老了十歲不止。
“柳清辭!你究竟對我使了什麼妖法?”
她面容扭曲地衝到我面前,將我桌案上的書冊、茶具盡數掃落在地。
“我夜夜難以安寢,噩夢纏身!青絲大把脫落!你看看我的臉!看看我的頭發!”
她一把扯下帷帽,指著已然能見頭皮的後腦,以及臉上深刻加劇的眼角紋路,氣得渾身戰慄。
“這便是你所謂的‘種陽’?你分明是想害S我,以報私仇,是不是?!”
“我告訴你,若我與腹中麟兒有任何差池,寧國侯府絕不會放過你!休要以為你會些歪門邪道便可肆意妄為!在這京城,我家侯爺碾S你,如同碾S一隻蝼蟻!”
我平靜地坐在靠椅上,任由她發泄,直至她喊得聲嘶力竭,微微氣喘,才緩緩抬眸,目光淡漠。
“若我真想做手腳,你根本不可能懷上。”
“那你給我解釋清楚,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緩緩起身,靜默地看著她狀若瘋癲的鬼樣子,冷冷嗤笑:
“你不是最擅長過河拆橋麼?巧了,我也會。”
我直視著她惶惑不安的雙眼,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
“現在,你可以開始報價了。”
“報到我滿意為止。”
“我便告訴你緣由。”
6.
她臉色難看,氣得渾身發抖,最後一絲理智仿佛隨之徹底崩斷。
“柳清辭……你這賤人!!”
她揚手便朝著我的臉頰狠狠摑來!
可惜,我早已非當年那個任她搓圓捏扁的庶出弱女。
抬手輕易格擋住她的手腕。
漠然看著她因憤怒與驚愕而圓睜的雙眼,我往前輕輕一送。
她踉跄著向後跌退數步,直到後背抵住冰涼的牆壁,方才勉強穩住身形。
可惜頭上的珠花跌落在地,露出她稀疏的頭頂。
“你…你竟敢對我動手?!”
她捂著已然泛紅的手腕,眼圈通紅。
那委屈神態,倒仿佛她才是蒙受冤屈之人。
我從案上取過一方素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方才觸碰過她的手指。
“柳昭昭,認清你如今的處境。”
“現在,是你求我救命。”
“我可不是你爹娘,你做什麼都會包容你。”
“若再放肆,你是生是S,與我再無幹系。”
她面色慘白地倚著牆壁,SS盯著我,牙關緊咬。
“好…好!我給你金銀!”
“我把尾款補給你!”
我嗤笑一聲,悠然坐回椅中。
“你當是打發乞丐麼?”
“還是你覺得,你腹中的胎兒,連同你的青春壽數,隻值那點金銀?”
柳昭昭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心,直勾勾地盯著我。
“那…我就再給你八千兩黃金!加上預付的五千兩,你這一筆已經足足賺了一萬三千兩黃金了,我已足夠有誠意…”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撥動浮葉,一個眼神都不想給她。
她幾乎是嘶吼出聲,嗓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柳清辭!你莫要得寸進尺!你究竟要多少!!”
我放下茶盞,目光平靜無波。
“是你求我,非=不是我求你。”
“拿出你全部的誠意。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若仍不合我意,你就可以滾了。”
聞聽此言,柳昭昭渾身一顫,軟軟地順著牆壁滑坐於地,雙手掩面,失聲痛哭。
“沒了…真的沒了…”
“我…我如今手中金銀不多…能挪動的體己…所有能立刻取用的…最多…最多隻有一萬六千兩…”
她抬頭,神情哀懇地望著我。
“清辭,妹妹,這已是我全部的私藏了!我都給你!求你…求求你告訴我,救救我…”
我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輕輕吐出兩個字:
“兌票!”
她慌忙拭淚,手忙腳亂地從袖袋中取出銀票。
待確認數額無誤後,我指了指滿地狼藉的廳堂。
“現在,將此處恢復原樣。一紙一頁,皆不可錯放。”
柳昭昭抬起頭,臉上寫滿了屈辱。
但仍咬著牙,笨拙地將散落一地的書冊、物件拾起,胡亂整理著,放回案幾之上。
哪裡還有半分侯門貴婦的雍容光鮮。
待她勉強將屋內收拾得差不多了,我方緩緩開口。
“其實你沒病。隻是滋養跟不上罷了。”
柳昭昭猛地抬頭,眼中盡是茫然。
“滋養?我進補了諸多珍品…人參……燕窩……”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語。
“陽胎,汲取的是母體最本源的生命精氣,是生機,而非尋常飲食滋養。”
“且陽胎天生霸道,成長所需生機遠超尋常胎兒。”
“你感受到的疲憊、憔悴、衰老,乃至那些噩夢,皆是它在你體內貪婪索取精血本源的表現。”
“簡而言之。”
我頓了頓,直視著她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正被你兒子逐漸掏空。”
聞言,柳昭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7.
最後,我給了她一道安胎符,可暫緩胎兒汲取生機的速度。
然而,這終是治標不治本。
柳昭昭緊攥著那道用一萬六千兩黃金換來的黃符,嗓音嘶啞,帶著哭腔:
“治標不治本……那我服用什麼都無用,難道真要坐等著被它吸幹精元嗎?”
我轉眸望向窗外庭院景致,緩聲道:
“倒也並非全然無解。”
“尋常參茸補品,於陽胎而言如同杯水車薪。”
“此胎所需生機磅礴,非一人之力能長久供養。若欲其順利降生,而不至將你徹底掏空,唯有……向血脈至親‘借運’。”
柳昭昭先是茫然,隨即瞳孔驟縮:“借…借運?你的意思是……我的父母?兄弟?還是……侯爺?”
我微微頷首:“血脈相連,氣運相通。要知道,父母血親的生機,乃最直接有效之養分。自然,外人之運亦可,隻是效力差了好多罷了。”
“如何抉擇,在你。”
說罷,我自多寶格中,取出一枚色澤猩紅如血、僅拇指大小的玉葫蘆,遞給她。
待她茫然接過,我才再度開口:
“若決意借運養胎,便滴一滴你的指尖血於此葫之上,隨後尋找目標,將此血葫蘆,置於對方貼身之處即可。”
柳昭昭的手微微一顫,咽了口唾沫,終是將那枚小葫蘆緊緊攥在掌心。
趁我進去添茶的功夫,柳昭昭攜著黃符與血葫蘆,不告而別。
我不禁生出幾分玩味,似她這般心性,會將那血葫蘆,用在何人身上?
正思忖間,婢女來報,稱外間有人遞來名帖。
我接過一看,雖未署名,然名帖上寧國侯府的徽記,已昭示來者身份。
我對那候命的僕從淡聲道:“告訴你家主人,我會如期赴約。”
……
一炷香後,城郊別院地窖。
此地仍保持著儀式後的模樣,燭火雖熄,符箓與陣法痕跡猶在,空氣中彌漫著殘留的香火氣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能量餘韻。
陸景淵立於法陣邊緣,未點明燈,隻角落一盞琉璃宮燈投下昏黃光暈,將他半邊面容隱於暗影之中。
他將一份卷宗扔在我面前的矮幾上:“解釋。”
言簡意赅,眼神卻如冰錐,帶著審視與壓迫。
我拿起卷宗,略略翻閱,面上並無意外之色。
早料到他會查我。
卷宗內,不僅羅列了此前九十八戶人家生男娃的案例,更詳述了這些豪奢人家,在喜獲麟兒後一至三年內,皆遭遇了不同程度的家道中落。
有生意一落千丈,最終變賣祖產者;
有家中頂梁柱突發惡疾,耗盡家財求醫問藥者;
亦有官司纏身,禍事不斷者……
甚至結尾還附有分析,直指這一切根源,皆系在我的孕陽術本身。
放下卷宗,我抬眸迎上他冰冷的視線,坦然應承:
“陽胎奪天地造化,逆陰陽綱常。”
“自然需要耗費巨大的能量維系,此等能量,僅靠母體生機遠遠不夠,便會轉而汲取家族之氣運為補償。”
“得一繼承香火的嫡子,損三分家族根基氣運。公平得很。”
“公平?”
陸景淵嗤笑一聲,一步逼近我身前,帶著薄怒的雙眼微眯:“你事先可未言明,代價是我寧國侯府的未來。”
我微微仰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挑釁的弧度:
“侯爺,逆天改命,您以為是什麼?坊間話本麼?無需付出任何代價?”
“欲得超出常理之果,便需承擔非常之代價。”
“天地法則,從來如此。”
他目光牢牢鎖住我。
我亦平靜回視。
沉默在方寸之間蔓延,暗流湧動。
許久,他眼中怒意漸消,化為一種更為復雜的情緒。
“所以,昭昭近日形容枯槁,也是因此代價?”
我淡然回應:“那是她作為母體需要自行承擔的養分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