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至於寧國侯府整體氣運,抉擇在您。您是要一個傳承爵位的嫡子,還是一個或許平穩,卻可能後繼無人的未來?”
陸景淵陷入長久沉默。
與此同時,一種微妙的氣息,在我與他之間悄然滋生。
我能感知到。
他對我,不再僅僅是利用與疑忌,更摻雜了對於對等強者的審視,以及一絲被這禁忌力量所吸引的……探究。
我瞥了眼地上未撤的法陣,以及陸景淵晦暗不明的側影。
心下不由覺得幾分玩味。
選在此地相見……
Advertisement
看來……
這位侯爺,對那日金針入穴、氣貫經脈的極致體驗,竟有些……意猶未盡?
8.
“柳清辭,可有良策,既能保全我兒,又能不損我侯府氣運?”
他聲線較方才低沉些許。
不得不說,他深諳權衡之道。商場官海沉浮,令他慣於將損耗轉嫁。
我沒有即刻回應。
但沉默本身,往往已是最好的回答。
他唇角勾淺笑,緩步朝我走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最後堪堪停在我面前,距離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衣袍下的灼熱身體。
他抬起手,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微涼觸感,輕輕捏住了我的下颌。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迫使我抬頭,與他對視。
“昭昭……她如今形銷骨立,姿色衰敗,瞧著便令人興致索然。”
他低下頭,溫熱氣息拂過我唇畔,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曖昧而殘忍的冷靜:
“縱能誕下兒子,恐怕也……難再勝任侯府主母之尊位,你以為呢?”
他指尖在我下颌若有似無地摩挲了一下。
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欲望,和一種居高臨下的試探。
我沒有躲閃,亦未掙脫他的手。
反而迎著他充滿侵略性的目光,淺笑:“侯爺此舉……”
我聲線輕柔,眼神卻冷得像冰:“是在向民女咨詢售後之策?”
他向前又迫近半分,我們幾乎鼻息交纏。
“你很特別,柳清辭。”
“聰慧,冷靜,且……膽識過人。本侯很好奇,你這副冷靜面具之下,究竟藏著什麼?”
“藏著能決定侯爺能否得償所願的秘密。”
我毫不退避,甚至微抬下颌,與他近距離對視,眸中帶著一絲挑釁的玩味。
“故而,侯爺,若欲談判……最好換個更顯尊重的姿態。”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得可看清彼此眼中每一絲波瀾。
忽而,他笑了。
隨即緩緩松開了捏住我下巴的手,然而身軀並未後退,目光依舊盯著我。
語氣仍帶著掌控全局的威勢。
“好,那便依你,換個姿勢。”
“宋大師,請告知本侯,我的猜測可對?柳昭昭……可否成為那個,既能滋養我兒,又能保全侯府的……‘養分’?”
我後退一步,略略拉開距離,理了理並未凌亂的袖擺。
“理論上是可行的。”
“將諸般耗損集於母體一身,最大限度隔絕其對家族氣運的汲取。如此,等同於預支柳昭昭往後數十載陽壽精氣,來孕育此胎。”
“這份能量很龐大,足以支撐到她臨盆。”
我話語微頓,迎上他深邃目光,緩緩道出後續:
“然而……她很可能,熬不到孩子足月。”
陸景淵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一個精於權衡的侯門權貴,在承襲爵位的嫡子與一個姿容盡毀、生機枯竭的女人之間,抉擇並不困難。
他甚至未曾多問一句,柳昭昭具體會如何。
我將一張折疊好的深褐色符紙遞到他面前。
“尋個時機,令她貼身佩戴,你的目的便可達成。”
“用與不用,全在於你。”
陸景淵並未立刻去接那符紙,隻是抬眸,帶著幾分探究望向我:“免費?”
“動手之人又不是我,故而不收銀錢。你若不用,此符便與廢紙無異。”
“當然,”我唇角微揚:“侯爺若執意要付些資財,民女亦樂得收下。”
正欲收回手,他卻倏然握住我的手腕,取走了符紙。
看向我的眼中,再度掠過一絲炙熱。
“能不能用其他東西替代?”
見他愈發逼近,我用手指輕輕抵在他喉間,若有似無地劃過。
“侯爺。”
“柳昭昭腹中陽胎乃您血脈所系,若此時行荒唐之事,氣機牽引,反噬之下恐有性命之虞。”
“民女自是無懼。”
“隻不知…侯爺怕不怕?”
陸景淵身軀微震,神色古怪地凝視我片刻,緩緩松開了手。
“罷了,生命隻有一次,應該尊重。”
他低笑一聲,退後半步,自懷中取出一疊加蓋了私印的銀票,全部都塞給我。
“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自己數吧!”
“本侯…日後會再來尋你。”
銀票留下,陸景淵轉身離去。
望著手中票據,我心中平靜無波,就著身旁的油燈直接點燃了。
青煙嫋嫋。
氣味刺鼻。
9.
一年後,寧國侯府內院,最好的廂房。
空氣中混雜著湯藥味與一絲若有似無的腐臭。
柳昭昭臥於錦榻之上,面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昔日濃密青絲已稀疏幹枯,整個人似被掏空了抽幹了。
唯有一雙眸子,亮得瘆人。
她懷中緊緊摟著一個裹在雲錦襁褓裡的男嬰,那孩子倒是養得白白胖胖,哭聲洪亮。
我推門而入時,她正垂首凝視嬰兒,面上是一種近乎扭曲的慈愛與勝利者的倨傲。
“妹妹,你來了。”
她抬起頭,嗓音嘶啞,卻竭力揚起聲調。
“快…快來瞧瞧你的傑作。我終究…還是為我們侯爺,誕下了嫡子。”
我近前幾步,目光平靜地掠過她枯槁的容顏與那健康的嬰孩。
“恭喜。”
我語意淡漠,聽不出喜怒。
“託你的福。”她揮了揮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嬤嬤退下,將孩子輕輕放好,聲音壓低,帶著一絲隱秘的得意:
“柳清辭,你給我的那血葫蘆,可知我放在了何處?”
言罷,她甚至伸手,故作親昵地替我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襟。
我依舊靜默,隻淡然看著她。
她像是終於抓住了能刺痛我的利器,眼神惡毒而快意。
“那日趁你進去添茶,我便用它沾了我的血。”
“將它…將它塞進了你房中那尊金蟾擺件的肚子裡…哈哈…未曾料到吧?”
“多謝你了…”
“我這一年懷胎,過得甚是安穩,借運……你這法子妙極…妙極…咳咳…”
她笑得劇烈咳嗽起來,臉上卻漾著病態的、仿佛已將我踩在腳下的酣暢淋漓。
“如今總算塵埃落定…”
“我為侯府生下嫡長子,往後我便是這侯府最得寵的人…咳咳…”
“柳清辭…我的好妹妹……你終於還是鬥不過我!”
她的視線倏然轉向我,眸中怨毒甚深。
“風水輪流轉。你當日折辱於我,我可一刻未忘。”
“你不是貪慕錢財麼?不是喜歡看我夫君脫衣服麼?”
“嘿嘿…我給你。”
“來…現在便脫光衣衫,跪下向我磕頭認錯。磕一個頭,予你十兩…不,百兩黃金!我給得起…”
“如若不然…”
“今日之後,我定讓你像你那賤貨母親一樣,淪為斷手斷腳、匍匐乞食的乞丐…哈哈…”
等她說完,以那種“我已勝券在握”的眼神挑釁我時,我凝視她良久,才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物。
一枚暗紅色的血葫蘆。
柳昭昭臉上的得意瞬間冰封,雙目圓睜,猶見鬼魅。
“你…你怎會…”
“我怎會拿著它?”
我接過她的話,繼而從容不迫地又從袖子裡中取出四五個別無二致的血葫蘆。
看著她陡然煞白的臉色,語氣帶著一絲悲憫的嘲弄。
“因為,從頭到尾,那所謂向血脈至親借運養胎之法,皆是虛妄。”
“此等小玩意兒,市井攤販處,兩文錢一個,塗了色的,三文。”
我替她掖了掖被角,聲調依舊平穩。
“你這一年來,感受到的所謂好轉,不過是陽胎在將你徹底吸幹前,為保自身順利降生,對你生命本源進行的……最後一次掠奪性透支。”
我將那血葫蘆輕輕放在一旁的案幾上,發出細微磕碰聲。
“而此物,不過是令你安心演完這出戲的…道具。”
隨即,將當初在地窖中與陸景淵的對話一字不落全告訴了她。
柳昭昭渾身劇顫,面色霎時慘白如鬼!
“不…不可能…”
“咳!咳咳!”
這次的劇烈咳嗽,空氣中已已經有了血腥味彌漫。
我默然起身。
望著唇邊染血、形容可怖的柳昭昭,神情漠然。
她奮力擦去唇邊血跡,SS盯著自己猩紅的手,嗓音嘶啞破裂。
“你…你這毒婦!!!”
“你好狠的心腸!!!”
她徒勞地向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麼,但衰竭的軀體,卻連觸及我衣角都做不到。
喉中隻能發出“嗬…嗬…”如破風箱般的喘息。
我沒有再理會她,隻是靜立一旁,看著她如何在數息之間,從一個尚存氣息、得意洋洋的母親,化為一具加速腐蝕的軀殼。
榻上的嬰孩仍在嘹亮啼哭,生機勃勃,與他母親急速衰敗的S寂,構成最殘酷的對照。
直至,柳昭昭高抬的手臂無力垂落,眼中光華徹底渙散,我才上前一步,看了眼那胖乎乎、淚眼汪汪的嬰孩,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即,轉身走出這間充斥著S亡與新生氣息的臥房。
今日前來。
隻為親眼看她S在我面前。
終於……
我深深吸了口氣,胸中積鬱多年的那口濁氣,似乎在此刻,消散了大半。
10.
柳昭昭產後血崩而亡的消息,不日便傳遍了京城勳貴圈。
寧國侯府對外宣稱夫人乃產後體虛,驟然而逝,並風光大葬。
看了眼陸景淵派人送來的葬禮流程單與附帶的私信。
我再次婉拒了他信中隱含的,欲納我入府的意圖。
將信紙置於燭火之上,看其焚為灰燼,我方抬起頭,望向眼前兩座並立的墳茔,以及燃燒將盡的紙錢香燭。
一時之間,心緒翻湧,萬千感慨。
實則,我深厭這不人不鬼的行當,甚至可以說是憎惡。
若非當年家破人亡,走投無路,哪個年方二八的少女,願意賭那萬中無一之生機,與墳冢枯骨為伴,同陰氣爭命?
隻因,昔年。
我與柳昭昭是同父異母的姐妹。
她是嫡出尊貴的長姐,我是卑微怯懦的庶女。
小時候,她理所應當地欺負我,不止一次將我推入蓮花池中取樂,盜我詩稿冒名頂替,四處散播我生母下賤不潔的謠言,種種折辱,歷歷在目。
我深知人微言輕,唯有隱忍奮發,於閨閣中苦讀不輟,終在族學考校中拔得頭籌。
然後我沒想到我的好學上進,卻引起了柳昭昭的嫉妒。
她聯合嫡母,汙蔑我娘跟下人有染,汙蔑我是下人的野種。
寒冬臘月,我和我娘被趕出了家門。
彼時我娘被打斷了四肢,滿身是血,我隻能用瘦弱的身體背著她,在哭嚎的風雪中,步履蹣跚,走向冰天雪地的荒野。
此後,為了活下去,我和野狗爭食,和乞丐廝打掙命。
幾天後,我娘因為傷重不治,最終撒手人寰,S的時候她的眼睛睜得很大,S不瞑目。
我知道她既是不放心我,也是不甘命運。
從此,我從御史家的庶女,淪為流落街頭的孤女。
走投無路,天地不應。
不過……
這些都過去了。
用樹枝輕輕撥弄著將熄的紙灰,正要離去,陸景淵卻踏門而入。
他凝視我良久,問道:“原來你們是姐妹,願意留在侯府嗎?”
我笑著搖頭:“抱歉,我柳清辭能自食其力,不願給人當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