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生辰在五月,算算日子,我隻剩不到三個月了。
腦袋裡那個自稱系統的家伙在不停地催我。
可它不知道,我遠比它想得要渴望阿娘的愛。
隻是,並不是為活著,而是一個孩子對娘親最誠摯的感情罷了。
我揩去眼角的淚珠,面色如常地去參加宮宴。
中途我如廁回來,看見荷花池邊有兩個人在爭執,其中一個看著像是永寧。
我擔心她出事,忍不住走過去,卻看安陽公主正在搶永寧手上的物件。
見搶奪不到,她竟要將永寧推入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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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一急,直接打落安陽拽著永寧的那隻手。
她卻轉了個方向,拉著我一起掉入了水中。
我與她皆不會凫水,永寧急地在岸上大喊。
沒一會,我和安陽就會被凫水的宮女救了上來,但這邊的動靜也招來了宴席上的貴人們。
我被救上來時,看見阿娘正緊緊抱住永寧,不停地將永寧轉來轉去地問:「沒事吧,永寧。」
永寧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地上的我:「我沒事,是姐姐救了我。」
旁邊的安陽醒了後大哭大鬧,聽到永寧的話後惡狠狠地瞪著我:「父皇,就是她,是這個野種把我推下池中的!」
永寧更加憤怒:「你放屁,明明是你想推我被姐姐阻止了,是你自己拉著姐姐跳進湖中的!」
安陽不依不饒:「明明就是你和這個野種聯合好要一起推我下湖的!」
永寧還想再說,
旁邊的皇上不怒自威:「夠了。」
他轉過頭看向我阿娘:「皇後以為此事該如何解決?」
阿娘依然沒有看被淋成落湯雞的我,隻是抱緊了永寧:「此事是臣妾管教無方,臣妾代永寧賠禮了。」
聖上卻不依不饒。
他指著我:「那她你要如何處置?」
阿娘的聲音依然那麼動聽,卻像刀子一樣扎進我心裡。
「此女頑劣不堪,性情惡劣,衝撞了安陽公主,不如就罰她進慎刑司待三天。」
旁邊的玉妃笑得一臉嫵媚,她是安陽的生母,也是護國大將軍的女兒。
「皇後娘娘還真是大公無私,面對自己的孩子也下得了如此狠手。」
「什麼孩子,不過是無名無姓的玩意罷了。」
阿娘直直地站在那,我以為我早就不在乎了。
可此刻待在素雲懷中,我卻覺得好冷好冷。
那湖中一定是有水鬼,附在我身上,不然我怎麼會聽見阿娘說我是無名無姓的玩意。
素雲同我說過,我的名字是阿娘取的。
她怎麼忘了呢?
阿梨,阿梨。
梨也,離也。
或許,阿梨本就不該來到這個世上。
9
慎刑司的日子並不好過,我這才明白玉妃嘴角的那抹嘲諷是何意。
我是皇後的女兒,他們不好做得太明顯,但慎刑司內沒有傷口卻折磨人的法子太多了。
餓上幾天,再灌進冷水,又或者是用銀針扎那些看不見的細小穴位。
永寧和宋凌飛曾偷偷進來看過我。
見到我這樣,他們都傷心不已。
尤其是永寧,她年紀小,見我被折磨成這樣恨不得出去找安陽算賬。
我攔住她,她氣憤得眼睛都紅了:「父皇怎的如此好壞不分,還有母後,她明明知道卻……」
是啊,阿娘明明什麼都知道。
但她還是讓我來了這慎刑司。
「大概是因為不重要吧。」
聽到我這樣說,永寧訝異不已,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
我笑她傻,到現在還沒有看透。
我有沒有推安陽下水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給皇帝,給玉妃一個交代。
這個交代不能太重,因為她舍不得永寧。
但也不能太輕,因為要安撫玉妃和她背後的將軍府。
這樣一來,罰我進慎刑司是個恰到好處的選擇。
在慎刑司待了三天後,我被放了出來。
出來那天,是素雲來接的我。
她一見到我,眼圈紅了大半。
我看了看素雲,在發現隻有她一個人後自嘲地笑了笑。
我在期待什麼呢。
早該放棄的不是嗎。
一回到祥雲宮我就病了,這病來勢洶洶,我躺在床上高燒了好幾天。
中途我感覺有一雙清涼的手在我溫柔地撫弄,就像是五歲那年阿娘替我擦去臉上的淚痕一般。
「娘……」
我拼命地想睜開眼,卻沒見到相見的那個人。
「阿梨醒啦。」
素雲在我床邊溫柔地衝我笑著,拿著幹淨的帕子一下又一下地擦著我的臉龐。
我用盡力氣回了她一個笑容。
我看見屋裡多出不少東西,有些好奇地問她:「這些都是什麼?」
素顏低著眉,聽不出好壞:「適才,皇後娘娘……身邊的婢女來過了,拿了一大堆東西來。」
我心中了然,也就沒太失望。
也許,失望攢多了便也能坦然接受了。
旁人說這是放下,可我未曾擁有過,又何談放下呢。
我轉過身,不讓素雲看見眼角的淚珠,聲音沙啞:
「我有些乏了,想再睡一會兒,素雲你下去吧。」
素雲替我掖好被角,默默地離開了。
10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一個春天過去,我的病才將將好,素雲急得日日跑太醫院為我抓藥熬藥。
以往不信佛的人甚至日日焚香祈禱。
我寬慰她,病總會好的。
但也感覺到,我已經活不長久了。
這病就是個預告。
腦袋裡那個系統已不再跳腳,它同我說等我S了它要去找一個新的宿主。
而我,會在五月初五阿娘生我的那一刻S去。
我不怕S,可是我有遺憾。
人一旦有了遺憾,就連S去都無法坦然了。
我嘆了口氣,不再多想,隻專心收拾行囊。
素雲在旁邊幫我:「再過幾日就是你的壽辰了,你說你非要去參加春蒐作甚?」
我衝素雲笑了笑沒說話。
素雲又嘆了口氣:「我老了,那馬車顛簸得我是坐不了,阿梨你一個人能行嗎?」
我看著素雲眼角的皺紋和鬢邊的白絲,忍不住落淚:「瞎說,素雲才不老,素雲要陪我一輩子的。」
見我落淚素雲走過來將我抱在懷裡,我也緊緊地回抱住她。
「我們阿梨是個大姑娘了,不能隨便掉小珍珠了。」
我破涕為笑:「我才不是大姑娘,在素雲面前,我永遠都是小孩子。」
素雲摸著我的頭,她身上的皂香令我平復下來。
我定定地看著素雲:「首飾盒下面是我這些年存的銀票,我這些年也沒有什麼物件,隻存了些小錢,你把它們拿去。」
素雲驚詫不已:「阿梨,你在說什麼?」
看著她狐疑的眼神,我知道自己說得有點多了。
但我怕,怕我去了就再也無法回來。
這皇城之中,在乎我的人也並不多。
隻是素雲,她陪了我好些年。
我隻怕她到時候受不住。
我叮囑素雲:
「我在枕頭底下給你準備了禮物,你要等我生辰那日才能取。」
她更摸不著頭腦了:「你的生辰,給我備什麼禮物?」
「倒是你,要早些回來,我才好給你做生辰面。」
說著她又掏出平安符,掛在我脖頸上:「希望我的阿梨長命百歲」
我摩挲著這枚小巧的平安符,眼眶又有些湿潤了。
真糟糕,若是讓素雲看出來隻怕又要傷心了。
我垂著頭,緊緊摟著她:「謝謝謝謝你素雲……」
11
我隨著皇家隊伍一起來到北邊的皇家圍場。
皇上帶著他的宮妃們駐扎在隊伍的內圈,大臣們及其家眷則在外場。
而我則分配到了一個既不內也不外的帳篷。
出來沒兩天我就厭倦了。
我有些想素雲了,但回不去皇城。
我隻好將精力放在狩獵上。
我的騎術一般,但箭術了得,可以百步穿楊。
以往我顧及著身份,隻隨意獵些兔子充數。
如今快要S了,人倒是沒有那麼多要考慮的了。
我日日外出皆收獲頗豐,麋鹿野豬是最基本的,甚至還獵到了珍稀的白狐。
生辰前一天,我進林狩獵,帶著一大車獵物回程的時候正好碰見阿娘帶著永寧打獵。
阿娘一身紅色騎裝,車上的獵物不比我少。
我想起來素雲曾說過阿娘年輕時騎術了得,也正是在獵場上的颯颯英姿才吸引了我阿爹。
我衝她點了點頭,想換個方向離開,阿娘卻攔下了我。
「慢著!」
我驅使著馬兒停下,不解地看向她。
「聽說你這幾天日日滿載而歸,前日還和御史家的公子起了矛盾
如此愛出風頭,爭強好勝,是想給我和永寧招笑話嗎?」
我坐在馬上,看著我的好阿娘一字一句地為著她的女兒指責我。
心中早已麻木。
我不欲與她爭辯,勒起韁繩預備離開。
「長輩同你說話你就是這個態度嗎,毫無教養,果真是像極了你那個令人生厭的爹。」
我嗤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來她同我說過最長的一句話,
是指責我像我爹一樣令人厭惡。
我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問出了這些年來一直困擾我的事:
「阿娘既如此厭惡我,當初又為何要將我生下來?」
「生而不養,如今卻要怪我毫無教養。」
「您不覺得您比我更過分嗎?」
「放肆!」
我的好阿娘給了我一個重重的耳光,不僅打醒了我,更打破了我最後一絲幻想。
「母後,你怎麼能打姐姐!」
永寧著急忙慌地趕過來,圍在我身邊想要看看我的臉。
「永寧慎言,她算你哪門子的姐姐,你記住了,你沒有姐姐。」
說完阿娘便拋下我們離開了。
永寧看看我,又看看阿娘遠去的背影。
「永寧,你還站在那做什麼!」
阿娘已經走到了遠處。
我推了永寧一把:「去吧。」
「可你的臉……」
我想衝她扯出個笑容,卻牽連到嘴角的傷而疼痛不已。
永寧最終還是跟上去了。
又隻剩我一個人了。
12
我在帳篷裡養了幾天沒再外出狩獵。
聽說永寧在圍獵上大放異彩,獵得不少猛禽,得到聖上和皇後嘉賞。
我翻身上馬,沒和任何人說,隻身前往林中。
今日,是我的生辰,也是最後一天了。
隻可惜,我趕不回去,也吃不到素雲親手做的長壽面了。
我握緊素雲給我的平安符,打算找個好看的S法。
跳崖,摔得面目悽慘。
上吊,掛的表情猙獰。
喝藥,端得平白無故。
思來想去,竟然找不到一個既好看又滿意的S法。
我幹脆放棄,在林中闲逛了一會預備離開,卻聽見馬蹄聲重重響起。
是宋凌飛和永寧,他們二人灰頭土臉,宋凌飛甚至受了傷。
他臉上焦急不已:
「阿梨,不好了!皇後娘娘遇刺,你快帶上永寧離開!」
我二話沒說駕著馬沿著他剛剛來的路徑狂奔而去。
「诶,我是讓你帶著永寧走,不是讓你去送S的啊!」
後背宋凌飛的話順著風飄過來,我已無暇顧及。
我隻知道,我的阿娘危在旦夕,我要去救她。
我御馬飛馳了約一刻鍾,果然看見了被刺客圍攻了阿娘。
她看見我卻很憤怒:「你來做甚,速速離開!」
我沒理他,隻拔出貼身的佩劍加入戰局。
約莫十七八個刺客,個個身手高強,阿娘帶來的護衛損失慘重隻剩下幾個還在苦苦支撐。
護衛們保護著阿娘,我則負責斬S刺客。
我的武功是素娘親手所教,這些刺客雖棘手,但有我在適才一邊倒的戰局瞬間被打破。
我不要命地S著,仿佛沒了知覺。
即使身上被砍了數刀也無所謂。
直到最後一個刺客倒下,血也浸透了我的黑衣。
衣服上刺客的血與我的血混雜在一起,濃重的血腥味將我包圍。
還是自大了,要是讓素雲看見我身上這麼多傷,隻怕又要哭著罵我了。
我自嘲地笑笑,
身子卻有些支撐不住,靠著劍跪在了地上。
阿娘掙脫開護衛的包圍,向我奔來。
她滿眼通紅,嘴角顫抖,蹲下身子想要扶起我。
我卻看見她背後早已倒地的刺客不知何時直起身子,拿著劍直直地刺了過來。
我早已脫力,再沒有力氣使劍。
情急之下,我用最後的力氣將阿娘推開。
「阿梨!」
刺客的劍深入肺腑,我感覺五髒六腑都在翻江倒海,喉間一股腥甜蔓延而上。
大口大口的血從我嘴裡流出。
刺客被趕來的護衛SS,阿娘將我摟在懷裡。
「阿梨,你不會有事的。」
「娘在這裡,娘在這裡,阿梨你不要拋下娘好不好……」
她的眼淚滴落在我臉上,燙得我心都疼了。
她把我摟在懷裡,她叫我阿梨,她說她是我娘,她讓我不要拋下她……
可是娘,從前你去哪兒了?
劇烈的疼痛蔓延全身,周圍一片眩暈。
娘,我好累,我好想睡一覺。
「阿梨,阿梨,你不要睡,你不要睡好不好……娘求求你了,你不要拋下我。」
「阿梨最聽話了,娘最喜歡阿梨了。」
原來娘不討厭我,可是娘,你說晚了。
阿梨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猩紅的血堵住了我的喉嚨,可我還是拼命地湊到她耳旁,一字一頓地說道:
「娘,下輩子,我不要當你的女兒了……」
13
下一秒,我感覺靈魂出竅,軀體再也沒有了意識。
是系統將我的靈魂留住,才使得我不至於魂飛魄散。
「阿梨!」
娘抱著我的屍首泣不成聲,她哭得那樣狼狽。
不再是那個一直尊貴端莊的皇後林青梧,隻是個失去女兒的傷心婦人。
「她愛你。」
系統對我說。
我覺得荒誕不已,我活著的時候從未感受到她的愛,可等我S了她卻迫不及待地要來愛我。
這樣的愛,我已經不需要了。
永寧和宋凌飛帶著侍衛趕到時看到的是林青梧抱著我的屍體痛哭流涕。
還有素雲,她不知何時也過來了。
我有些傷心,她應該是看了我藏在枕頭下的那封信。
素雲從林青梧手中將我搶過來,她力氣很大,林青梧搶不過她,隻好哭著大喊:
「素雲,你做什麼!」
素雲表情呆呆的,「阿梨生前對我說,若是S了,叫我一定要將她火化。」
林青梧表情癲狂:「不,不行,你不能帶走阿梨!」
素雲沒理她,隻是一把抱起我滿是血的身體。
「阿梨最喜歡自由,她曾與我說過想要出宮,但是為了你,她被拘在宮裡十六年。」
「她五歲那年,告訴我她想要習武。」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想要保護娘和妹妹。」
「若早知今日阿梨為救你而S,我寧願當初從未教她。」
素雲說著淚流滿面,扔下一卷畫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