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畫紙四散在地,上面是林青梧的樣子。
裡頭的人不論在做什麼,表情永遠是高傲冷漠的。
因為那是她對著我時的神態。
那是我自五歲見到她後開始畫的畫,我一直藏著,沒想到素雲都知道。
眾人都看見,面容精致的皇後娘娘看了畫卷後,忽然發了瘋似的大叫,哭得聲嘶力竭。
她本以為女兒S的那一刻,便是她此生最痛苦的時刻。
可此刻聽著素雲的話,字字珠璣,句句見血,仿佛五髒六腑都被這些話捅得生疼。
「皇後娘娘,阿梨的生父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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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阿梨從未欠你。」
14
素雲帶著我的屍身離開了。
以她的武功,想要衝破護衛的包圍帶著我離開很難。
但是林青梧沒有攔她。
素雲將我的屍身火化,最後將骨灰撒在了大海。
因為我留給她的遺書中寫道,我想要自由,想去看看大海。
即使知道她看不見我,我還忍不住像從前那樣依偎在她懷裡。
撒完骨灰之後,素雲就離開了皇城。
這一生,她走遍了大江南北,看遍塞北江南,大漠孤煙。
那些我生前囿於皇宮而從未見過的景象,
她都替我親自去看了一遍。
至於宮裡那位,
他們都說,皇後娘娘瘋了。
整日又哭又笑,抱著一卷畫紙不肯撒手。
皇上來了又走,怒斥她:「你看看你現在哪有一國之母的樣子。」
皇帝被她氣走了,她也不在乎。
倒是永寧日日都來。
她抱著林青梧垂泣:「母後,姐姐走了,我知道你傷心。」
「但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永寧好害怕。」
「永寧已經失去姐姐了,不能再失去您啊。」
皇後呆呆地坐在那裡,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
但第二日,她就正常了,又重新回到了那個尊貴端莊的大盛皇後。
可我知道,她變了。
永寧也知道,但她沒有阻止。
「隻要是母後想做的,永寧都幫您。」
林青梧查出了刺客背後的指揮者,是玉妃。
可光憑玉妃根本無法得到在皇家獵場放入這麼多刺客,
還有她枕邊人的縱容。
但她沒有聲張,而是像以往一樣扮演著一個賢惠的皇後。
暗地裡則偷偷與林家舊部聯系。
我看見她四處搜羅慢性毒藥,一點點給皇帝下毒。
她起兵謀反,最終S了皇帝,就像當初她聯合皇帝一起S了我阿爹一樣。
臨S前,皇帝目眦欲裂,跪在地上問她:「阿梧,為什麼?」
林青梧像個瘋子似的掐住他的脖子:「為什麼,我也想問問為什麼?我們十多年的夫妻情分,你卻縱容玉妃買兇S我!」
在皇帝幾近窒息之時松開了他。
她派人將玉妃和安陽抓過來,親手S了他們。
接著她又將宮裡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抓了過來,讓侍衛當著皇帝的面S了他們。
皇帝恨意滔天,若不是被侍衛鉗制住,隻怕是要和她同歸於盡。
「毒婦!為什麼,他們隻是孩子,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林青梧蹲下身子,狠狠抓住皇帝的下颌:
「他們是孩子,我的阿梨就不是嗎。」
「阿梨命苦,我怕她黃泉路上太孤單,送你和你的孩子下去陪她。」
「所有傷害了阿梨的人,都該下地獄。」
皇帝也瘋了,他詭異地大笑:
「那個小雜種S了便S了吧,反正你也不在乎不是嗎。」
「如今人S了,你倒是演起母女情深了。」
「林青梧,傷她最深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閉嘴!」
林青梧肝腸寸斷,抽出侍衛的劍一劍刺穿了他的心脈。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身後。
永寧就站在那,看著她的母後SS了她的父皇。
「永寧……」
皇帝S不瞑目。
永寧走上前,替他合上了雙眼。
「父皇,兒臣和母後會替您治理好這天下的。」
「你在地下,也要好好陪著我阿姐。」
我看著永寧灰白的臉龐,估計她心裡也不好受。
皇帝與皇後雖有龃龉,但皇後一直將她保護得很好。
年少時,我雖嫉妒永寧有我永遠也得不到的愛。
但也一直拿她當親妹妹看待,如今見她這樣,也唯有嘆息一聲。
15
林青梧做了女皇。
不少文人墨客罵她牝雞司晨,禍亂朝綱。
她一登基便S了不少人,一通鐵血手段下去反對她的聲音也越來越低了。
她合該是個好皇帝。
素雲曾與我說過,她年輕時是個很有才幹與想法的女子,隻是囿於情愛和宮廷,才華無處施展。
在SS兩任皇帝後,她終於意識到權力隻有握在手中才是最牢靠的。
依附於男人的權勢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
這麼多年看著皇帝處理朝政,對於帝王之術林青梧早已爛熟於心。
惠民的律法一道道頒布下去,她的皇位也越來越穩。
永寧成了皇太女,但她卻並不開心。
她與林青梧之間,終究是有了隔閡。
又是一年清明,宋凌飛帶她到我的墓前祭拜。
我的屍身早已被素雲火化,這隻是宋凌飛為我立的衣冠冢罷了。
永寧開口問他:「宋凌飛,你恨嗎?」
先皇S後,宋凌飛也失去了皇孫國戚的身份。
樹倒猢狲散,以往的那些朋友皆避他不及,生怕受他牽連。
「不恨。」
「永寧,陛下她是個好皇帝。」
林青梧沒有降罪公主府,她隻是給了宋凌飛一個官職,能爬到哪個位置全靠他自己。
永寧沒有說話,她用手清理著我的墓碑。
「我也不恨了,這世間事糾糾纏纏,誰又能說得清呢。」
說著她落下淚來。
「要是姐姐還在就好了。」
我站在她旁邊也有些傷感。
永寧她,終究是長大了。
宋凌飛有事先行,隻剩下永寧守在我的墓碑前。
她喝著烈酒,一邊喝一邊嘀嘀咕咕。
「阿姐,其實我不討厭你的,永寧一點也不討厭你。」
「我隻是太害怕,怕你搶走了母親的愛。」
「阿姐,永寧錯了,我錯了……」
她醉了,醉得模模糊糊地還不忘在我面前哭墳。
16
林青梧來了,她讓人帶走了永寧。
自己卻坐在我墳前。
她知道這隻是一個衣冠冢而已。
可她還是抱頭痛哭。
她做女皇的這些日子已經很少發瘋了。
但此刻看見我的墳,她又開始哭哭笑笑的了。
她隨身帶著我的畫,絮絮叨叨的。
我有些煩這對母女,都喜歡來繞我清靜。
S了也不讓我安靜一會。
「阿梨,其實你的梨原不是這個梨,是分離的離。」
我早就猜到了。
「我與那個男人分開後,本不想留下你的。」
我也早就知道了。
「可是你在娘的肚子裡,一天天長大,娘狠不下心。」
「先帝見我越來越對你上心,很是不滿。」
「那時我也還恨著你爹,對你又愛又恨,我也就答應了他將你圈禁在祥雲宮。」
「阿娘以為見不到你,便不會難過了。」
「可是阿娘錯了,對不起阿梨,是阿娘錯得很厲害。」
林青梧癲狂的樣子在我S後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她流著淚向我道歉還是第一次見。
我忍不住蹲在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臉。
這是我十六年來從未仔細看過的母親。
她對我總是橫眉冷對,高高在上的。
如今這般,隻會讓我覺得惺惺作態罷了。
我嘆口氣,想要站起來。卻看見她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盯著我。
頓時我感覺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一般。
不可能的,
我已經S了,她又如何能看到我呢。
果然,沒一會林青梧又低下頭去默默喝酒。
系統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
「你想看的皆已經看完了,現在可以隨我走了吧。」
我點點頭,此生已無留戀了。
系統的聲音響起。
「你的任務不算失敗,相反,因為你救了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女,天道願意獎勵你十世功德。」
雖然聽不懂,但聽到獎勵我思索了片刻忍不住問:「能不能把獎勵給素雲。」
我在這個世上沒有留戀的人,唯有素雲,我深感歉疚。
她替我圓了生前的夢,我無以為報。
這獎勵就當是還了素雲對我的恩情吧。
系統嘆了口氣:「小傻子。」
「走吧。」
我跟隨著系統離開,忍不住回頭再看了看那個女人。
再見了,阿娘。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娘了。
17
林青梧四十五歲去世,這天下被她治理得很好。
她S後永寧登基。
永寧是她親手教出來的女兒,天下交給永寧,她也很放心。
現在,她可以去尋阿梨了。
那時她的大女兒,也是她這輩子最虧欠的人。
到了地府,林青梧不肯喝孟婆湯。
閻王問她為什麼。
她說:「我還有個女兒叫阿梨,我忘不了她。」
「下輩子,能不能還讓我做她母親?」
閻王嘆了口氣:「前緣未斷,執念未消。」
「罷了,且讓你S心。」
接著他揮了揮手,林青梧面前出現一面鏡子。
鏡中是個農家女在田地裡勞作,天氣炎熱,她汗珠滾滾。
「娘!」
是五歲的阿梨。
林青梧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她的女兒。
她一眼也不屑地盯著這個小女孩。
阿梨雖穿得簡樸,但玉雪可愛。
她拎著一個菜籃子來到女人旁邊,掏出碎布小心地替母親擦著額間的汗。
「娘,歇歇吧,吃點東西。」
女人淳樸地笑了,沒接阿梨手中的食物。
「娘不累,娘等著收了麥子攢夠錢讓我們阿梨上學呢。」
阿梨卻不肯,想要搶過女人手上的農具。
但她人小力氣也小,搶不過女人。
隻好坐在田埂上生悶氣。
女人見狀無奈,隻好隨阿梨坐到陰涼處歇歇。
「是娘太沒用了,沒能讓我們阿梨過上好日子,還要隨我一起受苦。」
農家女看著早熟的女兒,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
阿梨不滿地反駁道:
「娘,你說什麼呢。」
「娘是這世上對我最最好的人了,阿梨最喜歡娘了,和娘在一起一點也不哭。」
鏡子外面,林青梧怔怔地看著這母女溫馨的一幕。
她想起了阿梨S前對她說的下輩子,再也不要做她的女兒了。
這些年來,阿梨從不肯入她的夢。
是她錯了,阿梨不肯原諒她也是應該了。
林青梧淚流滿面。
下一秒,鏡子消失,閻王彈了個法術,林青梧的靈魂驟然消散在虛空之中。
永寧番外:
姐姐S後,母皇的心也就S了。
她S了父皇,我卻沒辦法指責她。
因為我恨父皇,也恨她。
母皇是個可憐人。
從姐姐S的那一天起,她就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從前我不懂,為何明明那樣愛姐姐,卻對著姐姐從沒有過好臉色。
後來我才知道,她是在演戲。
她的戲,騙過了宮裡所有人,也騙過了姐姐。
那天在獵場,姐姐問她為何當初要生下姐姐。
母皇嘴上說著傷人的話,可我分明看見她衣袖下顫抖的手指。
也是從那時起,我才明白,她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樣厭惡姐姐。
生在皇家,即使再傻我也能明白幾分。
興許是因為玉妃,又或者是因為父皇。
我心疼母皇,也心疼姐姐。
母皇登基三年,外邦送來公主為質。
母皇一見到那個公主就呆住了。
才十二歲的小公主長得與姐姐小時候有五六分相似。
那幾個月母皇對這個小公主奇好無比,甚至超過了我這個皇太女。
她將小公主認為義女。
隻要是小公主說的要的,無論是什麼母皇都竭力為她尋來。
我知道,母皇是在這位義女身上彌補對姐姐的愛。
可最終母皇還是厭了她。
因為她撕碎了姐姐的畫。
那天我恰好要去找母皇商量政事。
在母皇的宮殿裡,小公主一臉驕蠻地將畫紙撕了個稀碎。
「這般難看的畫,義母留著作甚。」
母皇SS地盯著地上的畫:「你撕碎了它們,你撕碎了阿梨的話。」
我暗道不好,急忙趕上前去。
可母皇抓住小公主的脖子不肯松手。
這位可憐的外邦公主,最後臉都青了母皇才松開她。
自此以後,小公主便沒有再出現過了。
我為小公主默哀了片刻,卻沒有後悔。
是我派人偷偷告訴這位小公主,母皇對她的寵愛皆來源姐姐。
可她實在太蠢了,我隻是輕輕一推,她便忍不住上當。
竟然還撕碎了姐姐的畫,真是可惡。
這樣的蠢貨,怎麼好意思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本該屬於姐姐的東西。
母皇老了,眼睛也分不清了。
她除了臉與姐姐相似,怎麼配和姐姐相提並論呢。
母皇S後,我登基為女帝。
當皇帝太累了,有時候我會到城外姐姐的衣冠冢處喝點小酒。
宋凌飛也會陪著我。
忘了說,宋凌飛是我的皇夫了。
前年我們還生了個小女孩。
姐姐,永寧過得很好。
但永寧很想你。
你什麼時候再來夢裡看看永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