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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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浮沉,在我十九歲這年,他著一身與我相配的喜服,掀簾而來。


 


他一步一步衝我走來,每一步,都和我凌亂的心跳聲對上。


 


至少,一定要活到,掀開我蓋頭的時候——


 


我不求廝守,隻想要禮成。


 



 


他用秤杆挑開我的蓋頭,對上他眼眸的那一瞬間,我便不敢再看,匆忙別過臉去。


 


錫澤收斂了他身上那威嚴持重的帝王之壓,隻是和和氣氣地坐在我身側。


 


如讀書時節,他同我共讀一則詞話,盡是闊別已久的熟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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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嫁給朕,你不開心?」


 


他的語調漫不經心,順手拿起床案邊的合卺酒,遞給了我一杯。


 


我借著床側的銅鏡,瞧見了鏡中的九五之尊。


 


軒軒如日,俊英天成。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我深吸一口氣,「陛下言重了,能侍奉陛下身側,是妾身的榮幸。」


 


我原以為他還會再和我說兩句,但他隻是和我飲了酒,繼而就沒有什麼說話的興致。


 


瞧他沒有精神的模樣,我總覺著有些不祥之感。


 


他周身一點尖銳之意都沒有,半靠在喜床上,把玩著我的腰帶。


 


瞧這模樣,倒確實和他先前大相徑庭——


 


「念念。」


 


我險些被他這一聲驚掉了下巴。


 


他,他無端由地喊我的乳名作甚!


 


我忙不知所措地應了一聲,「陛,陛下,您……」


 


錫澤笑了,他一笑起來,那略顯清冷的眼角便多了幾分嘲諷。


 


我的心一涼。


 


未曾想到,他竟然提起一樁久遠的舊事,「朕記得你十五歲那年,可是信誓旦旦地和朕說,便是天下的男子都S光了,也不會嫁給朕呢。」


 


這件事就說來話長了。


 


我和錫澤是青梅竹馬,但他長我五歲,我會說話的時候,他已經會吟詩作對了。


 


先帝喜歡我,就常讓我爹帶我進宮來玩。


 


帝王商量朝政之時,錫澤便帶我在宮城裡面尋歡。


 


那時候我哪裡知道什麼男女情事,滿腦子都是成了婚就得離開丞相府,對上錫澤那一番少年心事,自然就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我面皮生來就薄,被他這麼一提往事,自然有些掛不住。


 


「陛下,當時年紀小……臣妾也不懂情事。」


 


要說進宮之前,我對錫澤還有幾分妄念,這會兒聽見他這樣說,我隻想趕緊詐S逃走。


 


我所有的少女情懷和禮義廉恥,對上他那略含嘲諷的眼神,全都稀裡哗啦碎了一地。


 


若非他方才提起那一茬,連我都曾忘了當時那件事。


 


錫澤是個睚眦必報的主兒,這會兒他讓我進宮,又重提舊事,免不了是想好好報當年之仇。


 


虧我爹還以為皇帝是當真宅心仁厚,給我另謀好嫁處了。


 


錫澤見我一臉驚愕,自然也看出來我早就把這茬忘了。


 


他一邊解著我的衣帶,一邊嘲諷意味十足地說,「瞧瞧,現在全天下的男子,可就隻有朕敢娶你了。」


 


倒是難為他記了這麼些年了。


 


我斂著眉,「陛下何必奚落臣妾,不過是童稚劣言,值不得一提的。」


 


早知今日,我當初說什麼也不和他一起玩了。


 


錫澤隻是將下巴墊在我的肩頭,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冷哼。


 


這下好了,他要是不被我克S,那今後我在後宮的日子未必好過。


 


我哪還敢有什麼旖旎遐思,性命懸在刀刃上,是進退兩難。


 


可沒等我想明白今後該何去何從,就見他吹了紅燭,欺身壓了上來。


 


饒是我心有驚懼想要逃開,又哪裡會是他的對手。


 


長夜落紅,氣喘浮沉。


 


恍惚間,我聽見他低聲輕喃了一句。


 


「那等落了臉面的事,朕自然得多記幾年。」


 



 


許是因為錫澤賭上了整個大慶朝的國運來娶我,世人等了一晚上的喪鍾到底沒有響起來。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感嘆一聲,能當上皇帝的人,命格確實是夠硬。


 


想歸這樣想,但那日成婚之後,陛下就再也沒有來過我的朝露殿。


 


我一邊失望,又一邊慶幸。


 


且不說他對我當年無意之言是不是懷恨在心,單說我已經嫁了三次,就該自覺地離皇帝遠一點。


 


進宮之後,我回過一次門,問我爹打算何時讓我詐S出逃。


 


可丞相到底是老了,入了宮門,縱他是三朝元老,手也伸不進來。


 


在他的沉吟中,我自然知道了答案,也就裝作沒有這一出計劃。


 


對上陛下的時候,我還是盡量敬而遠之,生怕他又舊事重提,來好好嘲諷我一回。


 


我禁不住嘲諷,但對他又不敢生了惱怒之心,


 


當然,更害怕的還是克S了他,我會被當做大逆不道的妖女給處理掉。


 


皇城裡面如少時一樣無聊。但更無聊的是,偌大的御花園裡,除了灑掃的侍女,連一個說話的娘娘都沒有。


 


我覺著奇怪得厲害。


 


錫澤登基以來,各朝臣的嫡女貴女全都一股腦地湧進來,更別說那些各國番邦獻上來的美人。


 


怎麼這一連幾天,都沒看見人影的?


 


我問旁邊的侍女,「莫不是御花園不準旁人來遊玩?」


 


侍女也不知道這一茬,隻懵懵懂懂地搖了搖頭。


 


我當真以為御花園不能踏入,就折道去了旁邊的宮殿,打算去拜訪拜訪旁的妃嫔。


 


但,當我吃了五六個閉門羹之後,我才隱約知道這些人是不想看見我。


 


侍女略微有些尷尬,「沒準是因為日頭太早,娘娘們都沒起來呢。」


 


我感念她安慰我,但我也並不傻。


 


這些人應當是畏懼我這災星的名頭,離我八丈都覺著近了,又遑論和我對坐一堂呢。


 


想明白這些因由之後,我越發氣惱老國師的那一卦。


 


好端端的,他給我卜姻緣卦做什麼?


 


我又不禍國殃民,又為何給我按上一個災星的名號?


 


我鬱鬱寡歡地坐在御花園的冬池畔,細雪紛飛,千種風情,向來是我獨一人賞。


 


越賞便越覺著乏味,我便起身決定回宮睡回籠覺,可嘆我還沒站穩,身後便不知被誰推了一下。


 


倉皇間,我隻能胡亂抓了誰的衣袖,齊齊和人跌入悽寒的池水裡面。


 


冰冷刺骨是小事,重要的我不會凫水。


 


意識昏沉至極,我就想,皇帝真命硬,倒是把我先給克S了。


 



 


「娘娘從永春宮出來便,便鬱鬱寡歡,奴婢們也不知道娘娘有自戕的念頭……」


 


是春桃的聲音,好像是在我的耳畔,飄飄忽忽地傳來。


 


自戕?誰要自戕?


 


大好光景去自戕,未免有些不識趣了。


 


我想要睜開眼皮兒,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氣,身上像是被玉石牢牢壓住一樣沉。


 


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這聲音很沉,又裹挾著怒氣。


 


「可知為何鬱鬱寡歡?」


 


是錫澤。


 


「應當是早上的時候,娘娘去拜訪旁的娘娘,但,但卻吃了閉門羹——興許因此才想不開的,還請陛下責罰奴婢——」


 


她話音剛落,我才終於有力氣睜開眼。


 


怪不得我身上那麼重,也不知是給我蓋了這麼多床被子,壓得我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錫澤立在我床側,見我睜開眼,便讓人傳了太醫過來。


 


他說,「可有覺著身體不適?」


 


我哪都不適,腦袋暈乎乎地,身上連一點力氣都沒有,還又熱又冷。


 


幾乎是我剛想作答,胸腔裡便一陣反胃,吐了身側的帝王一身。


 


「……」


 


饒是我再神志不清,我也從錫澤沉沉的目光裡,瞧出兩分S意。


 


這……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臉上燒得難受,頭一次當著他的面這樣丟人,恨不得自己真就自戕才好。


 


錫澤果然沒多說,他沉默地望了我一會兒,就拖著那一身汙穢走了出去。


 


落雪迷離,他的身影漸行漸遠,遠成我眼中一個斑駁的光影。


 


也是,自從他成了陛下之後,我和他的那段青春歲月,也便成為這細雪中的一個背影,是再也碰不著全貌了。


 


我收斂自己那陣感春悲秋的情懷,進了宮,何苦再想當時歲月。


 


他是君王,我是臣妾,早就有了一層打不破的隔閡了。


 


我低嘆了一聲,勸誡著自己不要再白日做夢,免得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


 


何必奢求那麼多,眼下我隻要能過上爹娘眼中的清闲日子,便已經足夠了。


 


不是麼。


 



 


那日落湖之後,太醫便時常來為我診脈。


 


世家之女嘛,多有一些體虛之症。


 


這一場落湖,確實讓我在床上躺了大半月才休養好。


 


當然,這太醫除了給我把脈,還給不動聲色地勸了我兩句。


 


說讓我不要多煩思,少往湖邊走。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去想著自戕。


 


提及自戕,我倒想起來一茬——


 


我分明是教人推下水的,何來自戕一說?陛下緣何一樣斷定我是自戕?


 


我問春桃,那日有沒有旁人在我身側。


 


春桃說,「當時就聽娘娘驚呼一聲,奴婢們趕過去的時候,就見您同陛下一起落水了。陛下說是要救娘娘,才被娘娘一同拉進了水裡。」


 


被我拉進了水裡?


 


那時我確實慌忙拽住了一個人。


 


依春桃的話來看,那推我下水的應當是陛下了。


 


錫澤再討厭我,也不至於將我推下水。


 


那應當是他誤以為我想跳河,才從後面拽住了我。


 


我思索清楚來龍去脈之後,不免有些後怕。


 


我剛進宮不久,陛下就同我一起落水,實為不祥之兆。


 


好在,值得慶幸的是,我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見到過陛下的身影了。


 


不見更好,省得想起那天我吐他一身,再治我一個大不敬的罪名。


 


許是我成天往宮門口看的模樣,讓太醫誤會了。


 


今日他替我診脈的時候,便多嘴提了一句,說是陛下自登基以來,成天忙於政務,後宮妃嫔都鮮少能見他幾次。


 


至於這個鮮少是有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在我能夠下床的第二天,皇帝便來到了朝露殿。


 


我生怕他又記仇,數落我前些天的狼狽模樣。更害怕他再沾染我身上的煞氣,吃個飯噎S就不好了。


 


可罕見的,他竟然一聲不吭,隻是端著往日的帝王威嚴,坐下來同我一起用膳。


 


我一邊喝著白粥,一邊又餘光打量著他。


 


看面色,倒不像是來興師問罪的樣子。瞧那食欲,也不像是心情不好。


 


難不成他從勤政殿大老遠地跑過來,就是為了來吃一頓飯?


 


「真是嬌氣。」


 


正當我腹誹的時候,腦袋上突然傳了這麼一道冷淡男聲。


 


嬌氣?說我?


 


我有心想要辯駁幾句,但他是皇帝,稍稍說錯兩句話,沒準兒就要治我一個S罪。


 


我可是知道他什麼脾氣的,當下隻能抿著唇,「陛下說的是。」


 


想必是我乖乖巧巧的樣子取悅到了他,他便挑起來我耳邊垂下的碎發,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你害怕朕?朕可是記得,少時你不是這個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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