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幹笑一聲,「陛下說笑了,小時候的事情,臣妾都忘了。」
他沒再說話,隻是一門心思地撥弄我的發絲。至於他在想什麼,我猜不出來。
我也不敢去猜。
燻暖的宮殿裡面,寂靜到生出幾分尷尬。
可他渾然不覺,隻是盯著我的頭發絲出神。
我動也不敢動,隻能充當他手中的玩偶。
良久,他說,「宮內近日有百花宴,你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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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宴?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東西?
皇帝對上我又驚又奇的樣子,沉靜的神情不知怎麼突然就一變,急匆匆地起身就往外走。
「朕還有要事,你自便吧。」
語氣生硬又冷淡,莫名地刺痛了我的心。
他又給我留下了一個恍惚的背影——
雖說我不想讓他太靠近我,但每次見他這般待不了多久就要離開的倉皇模樣,又不免多了幾分旁的感傷。
興許陛下娶我進宮,當真隻是因為老臣的祈願和兒時的報復心罷。
我呀,還是安守本分地做好我的闲妃吧。
這是我第二次告誡自己,不要再生妄念。
九
雖然我是這樣想,但是陛下可沒有這個覺悟。
那天他走了之後,晚上卻又乘著夜色來了。
那會兒已經是下半夜了,他來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我是聽春桃說,他昨晚躺在我床上睡了半宿。
老實說,我隻聽說我這災星可以克S人,但會不會讓人變得癲狂,我就不知道了。
半夜默不作聲地躺在旁人身側睡覺,怎麼看都不太像是正常人的模樣。
就在我以為這是錫澤的心血來潮之時,可他卻每天都來朝露殿。
來了他也不多話,頂多就是躺在我身邊睡覺。起先我還有點害怕哪天一覺起來,旁邊躺著一具屍體。
但好在陛下雖然話不多,至少可以喘氣。
一來二去之下,我便也放寬了心。
百花宴是在御花園裡籌辦的,我雖不明白大冬天的舉行百花宴是何用意。
但是反正在宮裡闲著也是闲著,所幸就出去逛逛。
許是近來同床共枕,陛下瞧我的眼神也沒有那般犀利或夾著嘲諷,頂多是在我身上多停留兩眼,就移到別處去了。
至於是討厭,還是歡喜,我也不想去猜。
上朝之前,他同我說,「今日去赴宴,穿那件紅袄。」
陛下還記得我有一件紅袄?
「聽見了沒?」他語氣有些沉。
我趕忙應了下來,「明白了。」
伴君如伴虎,此話果然不假。
那件紅袄子款式還算新穎,但不太適合去赴宴。
歸根結底就是太厚了,穿上去瞧著像是一個冰糖球,實在不適合我去出風頭嘛。
陛下顯然是對他的威懾力不夠自信,非要等我換好衣服之後,才扭頭去上朝。
春桃和我立在門檻處,一同目送著他高大的身影,沒入風雪裡。
她小聲地說,「陛下對娘娘就是貼心呢,奴婢可是聽聞,陛下鮮少在後宮留宿的。」
奴婢們多愛說些哄主子開心的話,我雖不太相信,但聽著也覺著悅耳,便賞了她些物件。
她到底是有些得意忘形,就說,從未侍奉過娘娘這般嫻靜的主兒,倒是和傳聞中的不一樣呢。
這話一說,她也知道不妥,忙後怕地往我看來。
剛想請罪,卻見我神色全無波動,便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
傳聞是怎麼傳的?
反正是兇神惡煞,吃人性命。
若非為了幾個晌銀,隻怕這些奴婢也不敢靠我太近。
我自知身負煞氣,所有的恩寵,不過是我爹拼了心血換來的。
我既受著,又哪敢再生惱怒之心呢。
百花宴上沒有多少花卉,但各宮的娘娘跟不怕冷似的,穿的全是窄腰小袄,將曲線勾勒的妖娆婀娜,倒比花還要豔麗。
宴上落座的人顯然是在等我這位災星大駕光臨,可她們看見我這災星,既不如傳聞中的橫眉怒目,也不是眾人口中的刁鑽跋扈——
反倒像是一顆笨重臃腫的果子,不免都露出幾分失望慶幸的模樣。
至少單看我這相貌,就不太像是能夠頃刻間S人的主兒。
但讓她們掉以輕心的可不是我的模樣,而是我前些天墜湖的喜訊。
宮裡沒傳我是自戕,反倒是說我這災星在紫微星的威懾下也得低頭,險些把自己克S。
經此一傳,大家便覺著我這災星也不過如此,反正是硬不過皇帝。
這不,我剛坐下,就瞧見一位面容清麗的娘娘,和和氣氣地坐在我的身側。
我認識她,是陛下登基第二年抬進宮的妃子,戶部尚書之女靜妃。
「這位便是嫻妃娘娘,倒真是和傳說中的不太一樣,瞧著倒是傾國之姿,怨不得旁人都說妹妹是妖怪呢。」
妖怪。
我素來不愛與人爭辯,何況她說的也不無道理。
我若不是妖怪,那大將軍好端端的,如何就被摔S了?
我又想到新婚當夜的慘狀,面上不免一陣蒼白。
再對上靜妃那張溫雅含笑的臉面,幾乎立即就想落荒而逃。
靜妃熱衷看我狼狽的樣子,「不過妹妹你也別多想,咱們陛下宅心仁厚,既收你進宮,往後咱就是一家姐妹,誰若是再說你克S了三位郎君,我可第一個不願意。」
我面上的笑幾乎已經掛不住,更不會這等唇刀舌劍的往來。
爹娘隻教我知書達禮,經書琴棋,卻從未讓我見過這般口蜜腹劍的情境。
我隻能笑著,盡量讓自己笑得無欲無求。
也正是這一刻,我才清晰地意識到,倘若我爹不是我的靠山,我就隻是個嘴笨舌拙的廢物。
可,誰讓我是災星呢。
若非我爹和陛下壓著,隻怕我現在早就被當禍國妖女給絞S了。
我斂下眉頭,決意不聽她的冷嘲熱諷。
靜妃自顧自地諷刺了我一會兒,也覺著沒勁兒,就轉去和別人一起說著小話奚落我。
我偶爾能聽見幾句故意讓我聽見的話,無不是說我是個繡花枕頭,脾氣又軟又悶。
剩下的那些,我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罵我災星的。
宴飲結束,我在刺骨寒風中收獲的唯一暖意,大抵就是這件臃腫小袄給我的。
雖說陛下不免有讓我鬧笑話的嫌疑,但我還是很感激他讓我穿這一件。
至少,不必向諸位娘娘這般,凍得臉色鐵青地回去了。
春桃就問我,「娘娘為何不辯駁兩句呢?奴婢聽得實在是錐心。」
我立在寒風中,探手接了一片剛落下的雪,卻是說了一句驢唇不對馬嘴的應答。
「真快啊,是第十九年的冬雪了。」
十
我已經十九歲了,同齡的姑娘家,隻怕膝下的兒女都可以說話了。
唯有我,日日在爹娘的憂慮和世人的唾罵中,煎熬度日。
我又什麼理由去反駁呢?
她們所言所語,不過隻是事實罷了。
我爹告訴我,倘無法應對的一切惡毒,沉默則是最堅韌的力量。
雖然我如此勸慰著自己,但回到朝露殿,臉色確實不太好看。
這鬱悶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晚晌,也未見消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天寒,陛下每每來朝露殿的日子要早了些,至少能同我一起吃個晚飯,再與我說說闲話。
其中不乏是一些晦澀古文,我有時能夠應上兩句,但他讀的書顯然比我多,我也至多就隻能應上兩句罷了。
今日他一邊練字,一邊同我說某大家的文書甚好。
這位大家我是聽說過的,府上也有他的字畫。
按理來說,我也應當多說幾句,哄得皇帝開心。
但我實在沒什麼興致,隻一邊替他研磨,一邊盡力敷衍地不那麼明顯,「陛下果然是見多識廣。」
他卻將朱筆一擲,轉而斂眉問我,「怎麼?身子不舒服?」
我想,這應當是不想說話的最好借口,遂就點頭應了,「嗯,今日受了寒。」
錫澤的手很熱,他的手探上我的額頭之時,幾乎讓我覺著是在盛夏觸火,燙得我滿身赤紅。
沒等我再說話,他已經讓人去尋了太醫。
這下好了,我這災星在紫微星的壓制下,確實是日漸衰微了。
太醫診了好久也沒說出所以然,隻說我是有些勞累,囑託陛下克制些,才在陛下僵硬克制的面色中,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果然,夜裡陛下吹了燈,再也沒有那般如狼似虎的興致,隻摟著我睡了過去。
以往我都是面靠他的胸膛,但今日屬實是想生會悶氣,就叛逆地背過身,靠牆而眠了。
陛下問道,「今日不開心?」
我說,「開心。」
十一
宮城裡的娘娘都不待見我,我也就不上趕著去熱臉貼冷屁股了。
但讓我奇怪的卻是陛下的態度,按理來說,我嫁過三次,於誰而說都是一根梗在咽喉中的刺。
可除了我和陛下的洞房花燭夜,陛下和我舊事重提之外,便沒有旁的計較了。
我進宮少說也有三月,轉眼就到了新歲年宴。
陛下也未曾刁難冷落我。
反而是日漸親昵,頗有罷黜三千佳麗,獨寵我一人的嫌疑。
我不知道他是意欲何為,但他給我的寵,我就心安理得地受著。
他日若不寵我了,我便也要學會不動聲色地釋懷。
想必是陛下出入朝露殿太過頻繁,後宮娘娘們便看不過去,想要上門來找茬。
換做以往,她們自然是不敢的。
但百花宴之後,又加之我身子確實日漸嬌弱,她們便也多了幾分膽子。
就如今日,素來清靜的朝露殿竟然唱起了小曲。
這曲兒不是我唱的,是寧妃帶著她宮內的戲班子,來給我展示一二。
唱的戲不吉利,是小寡婦上墳。
戲旦剛開始鬼哭狼嚎,我就突然聽見外面傳來太監的號喪聲。
「靜妃薨了——」
靜妃?她怎麼薨的?
春桃趕忙來給我說明原委,她從太監那裡得知,靜妃是午膳時候吃魚刺卡S的。
S前異常恐怖,隻能大喘著粗氣,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聽了先是一駭,還沒來得及有什麼想法,就見寧妃匆忙收拾她的戲班子,慌慌張張地和我請了辭。
臨到她走到宮殿門口,腳下一絆,險些栽倒在地上。
可她連停留都沒留,恍若身後有什麼惡鬼似的,急急忙地往外走。
「……」
這下我明白了為什麼了。
她害怕小寡婦上的墳裡面,埋的是她。
十二
託靜妃的福,她一S,我的宮門前別說是娘娘了,就是過往的宮女都得繞路走。
唯獨皇帝渾然不懼,仍舊隔三差五地往我這裡跑。
今日他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門檻前賞著雪。
雪落梅梢,傘帷白頭。
他一襲墨色龍袍立在雪中,大氅將他襯得越發犀利挺拔。
身後的大太監替他撐著一把黑色木傘,他就卓然站在那裡,隔著雪,遙遙地望著我。
少年成了帝王,豆蔻成了過往。
他踩著薄雪走來,免了我的禮。
我見他的手從袖中抽出,稍稍躬身,將我從門檻上拉起來,擁著我進了暖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