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它用小爪子捂著臉，細細的尾巴可憐兮兮地圈在肚皮上，肩膀一聳一聳。
「嗚嗚嗚，欺負鼠了。」
它邊啜泣邊從爪縫裡偷瞄我。
「額不就吃了你幾顆幹果，看把你細發（小氣）成啥咧！」
「你們吃的那還是咱城裡的那三個親戚費勁巴拉打下來的！」
它越說越委屈，索性翻身坐起來，抱著自己光禿禿的尾巴尖。
「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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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頭在那會兒，額還動不動給他窗臺放松塔兒呢。」
「他才剛離開，你就可勁兒這麼欺負額們咧？！」
「鼠鼠要告到中央！」
說著說著，它居然還唱了起來。
【三月裡太陽紅又紅，為什麼我趕腳鼠鼠呦這樣苦命。】
【我想起那個我家好呀心傷，可恨的那個爛慫護林員呦把我逼走。】
【離家的那個到如今三年整，不知道我的那個妻兒呦還在家中？】
不知道為何，這一唱起民歌就顯得它特別命苦。
尤其是它還抱著自己的細尾巴。
我哭笑不得地聽著它的控訴。
等它哭唱完。
我才繼續指著地上那些油膩膩的殘渣。
裹著大量人工添加劑的堅果，還有不知道腌了多久的小魚幹。
「這些都是高鹽高糖高添加劑的加工食品，吃了會讓腎髒負擔加重。對身體不好。」
它睜著水汪汪的眼睛，一臉清澈愚蠢。
我感覺我在對鼠彈琴。
跟一隻文盲松鼠支教，我也是餓了。
17
我指著它那條舊掃帚似的禿尾巴。
「你知道你這條毛茸茸的尾巴是怎麼禿的嗎？」
它下意識地抱緊了尾巴。
低頭看看懷裡稀疏的尾巴，又抬頭看看我，連假哭都忘了。
我故意放慢了聲音。
「就是這些添加劑吃多了。」
「鹽分超標，內分泌紊亂，嚴重營養不良，然後毛就一把一把地掉。」
「先掉尾巴毛，再掉身上的毛。直到掉成光禿禿的黃皮耗子。」
禿尾巴松鼠怒了，「duang」的一聲蹦了起來。
渾身的毛炸成了雞毛掸子。
「簡直是危言聳聽！」
「額們經常來偷吃……」
它話音一頓。
「額們經常來拾這些沒人要嘞東西。」
隨即又挺起胸脯，找回了幾分氣勢：
「其它鼠都沒禿，就額禿了。」
「咋可能是吃東西吃的。明明就是季節性換毛。」
「你懂啥？你個爛慫庸醫！」
我翻了個大白眼。
沒想到松鼠居然也諱疾忌醫。
18
不想跟一隻沒上過學的松鼠過多掰扯。
我直接掏出手機，翻出了在森林裡拍攝的其它松鼠的圖片。
有樹枝上機警張望的，有捧著松果大快朵頤的，還有在林間輕盈飛躍的。
每一隻身後，都無一例外地有一隻蓬松的大尾巴。
手機的光照著一張錯愕的鼠臉。
它抱緊了自己的尾巴，整隻鼠恍然大悟。
「額說最近身上怎麼毛毛的。」
「原來是你天天跟在額們屁股後頭偷拍額們。」
「額要報警。額要告訴所有鼠鼠，新上任的護林員是偷窺狂。」
我拍了拍它圓滾滾的後腦勺。
「別自欺欺鼠了好嗎？我查過資料，這裡的松鼠明明是春季換毛。」
「現在是秋季，壓根不是換毛的季節。」
「其它松鼠有素質，可不像你一樣，把這當自助餐，連吃帶拿。」
「你就是鹽吃太多，掉毛了。」
松鼠還在嘴硬。
「額沒吃多，額就是季節性換毛！」
我手指按在了撥號鍵上。
「行，你不承認是吧。我現在就給林業局打電話，讓他們把你這隻禿尾巴松鼠抓進動物園。」
「讓你不僅被裡三層外三層的遊客嘲笑，還要被其它松鼠嘲笑。」
19
這話像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呆呆地站了兩秒，豆豆眼裡那點強撐的光彩熄滅了。
緊接著，嘴巴一癟。
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
「嗚哇哇哇哇——」
「人太壞了！」
「鼠堅強討厭你。」
它一邊嚎啕，一邊下意識地抓起自己光禿禿的尾巴往臉上抹。
稀疏的短毛根本兜不住淚水，整條尾巴很快湿漉漉地貼在身上。
整條尾巴很快就湿漉漉地貼在它肚皮上。
鼠堅強怔了一下。
看著手裡湿透得像一根幹巴鹹菜的尾巴。
哭得更大聲了。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提示音。
鼠堅強的哭聲驟然被打斷。
它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然後拖著沉甸甸、湿漉漉的尾巴。
從後窗踉踉跄跄地蹦進了森林裡。
20
老張叔是跟森林公安一起來的。
他本來在休假。
聽說保護區發現了盜獵者。
激動地把碗一撂，急赤白臉地騎車跑了。
把他老伴嚇了一跳。
劉警官告訴我。
這群偷獵者是流竄作案。
他們最早是四人組。
三年前在寧州那邊盜獵象Y的時候折了一個。
那是一個剛入伙的年輕人。
手特別欠，非得去捅咕落單的小象。
結果惹怒了護崽的象群。
被發狂的母象們踩成了寶寶輔食。
據說當時場面極其慘烈，血肉橫飛。
見過的人吐了一地。
本來以為遇見這種慘事，他們會消停一段時間。
沒想到這群亡命徒那麼快就卷土重來。
還把主意打到了秦嶺。
劉警官猜測。
可能是寧州的事給了他們教訓。
所以他們這次選擇了沒有大型群居動物的秦嶺。
21
我很快就帶著森林公安找到了大花臂。
他在泥坑裡一動不動，睡得正香。
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不法分子，這種情況下都能睡著。
心理素質就是強。
可他的嘴，顯然沒他的心理素質強。
被從坑裡挖出來的時候，他還疼得直罵娘。
甚至還有空威脅我。
可轉頭瞥見警徽，膝蓋一軟。
摔了個大馬趴。
還沒等問詢，就把知道的消息。
一股腦全都吐了個幹淨。
至於他是如何掉坑裡的。
以及身上被重物撞擊的淤青。
他揉著發蒙的後腦勺，一句都答不上來。
我悄悄松了口氣。
幸好他當時暈了。
不然我真沒法解釋。
總不能告訴他們，是天上下熊貓了。
大花臂是被大熊貓一屁股坐暈了吧。
這過於離譜了。
我還不想進精神病院。
最後隻能以「犯罪團伙之間內讧」。
草草結了案。
22
還剩兩個偷獵者在逃。
老張叔不放心我獨守小木屋。
他想銷假來陪我。
被我拒絕了。
我說我有黑道大哥罩著。
安全得很。
老張叔老臉一紅。
「你見到肉坨坨了？」
我點了點頭。
原來它叫肉坨坨。
望文生義。
很形象。
「咳，我主要是怕你小姑娘家一個人在森林裡會害怕。」
他笑著解釋，語氣輕松了些。
「肉坨坨是大熊貓保護基地派來野培的，很親人，不用怕。」
「你為啥叫他黑道大哥？」
我好奇。
老張叔嘿嘿一樂。
「基地的人說它以前老喜歡半夜翻出來玩兒，時間準得像上班。我就隨口這麼叫上了。」
他頓了頓，又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觀察過，這熊貓確實挺好，沒啥脾氣。」
的確，它除了野豬衝撞的時候嚇人。
其他時間的確挺溫順的。
不過，
「老張叔，你別老是說他混過黑道了。它不愛聽。」
老張叔敲著煙杆的動作一頓。
「咋的，它告訴你的？」
23
還真是。
但我不敢說。
我怕再把老張叔的老胳膊老腿嚇出個好歹。
我隻能絞盡腦汁地解釋。
「你不要小看這些動物，它們都可聰明了。」
「研究表明，大熊貓的智商相當於一個六七歲的小朋友。」
「你就沒發現，每次說它混過黑道的時候，它都不太開心嗎？」
老張叔將信將疑地打量著我，見我神情嚴肅，這才半信半疑地點點頭。
「行吧，你是大學生，聽你的。」
腦海裡想起肉坨坨的那句陝西方言。
「一群碎慫一天到黑都說額混過黑道，把額這一伙小崽都給帶日塌咧！」
老張叔跟我解釋，帶日塌就是帶壞了。
我恍然大悟。
原來它的意思是。
我們天天說它混黑道，把它的孩子都給帶壞了。
它居然都生小崽了。
真是意外之喜。
24
因為偷獵者的影響，我半個月後才有空去看肉坨坨。
考慮到幼崽咬合力有限。
我把竹筍的外皮給扒了，隻留了最水嫩的筍芯。
老張叔知道我是給肉坨坨準備的，他不贊成地搖了搖頭。
「肉坨坨那麼大了，會自己扒皮，你這太溺愛它了，不好。」
我又拿了幾罐蜂蜜，隨口答道：
「肉坨坨剛生完崽，得吃點蜂蜜補補。筍芯是送給幼崽的。」
老張叔驚訝地看著我離去的背影，喃喃出聲。
「可它是…」
我急著走，剩下的話沒聽清。
25
秋風蕭瑟，卷起滿地松針。
有幾根鑽進衣領，刺撓極了。
上次忘了跟肉坨坨約定碰面的地方，眼下我隻能大海撈針。
「肉坨坨，我是護林員小沈，你在哪？我給你送蜂蜜來了。」
樹林裡靜悄悄的，隻有我的叫喊聲在回蕩。
我一邊喊，一邊小心地撥開鋒利的葉片往裡探。
樹影幢幢，凜冽的寒風卷起一片沉鬱的波濤。
不多時，我便累得氣喘籲籲。
肚子也咕嚕嚕叫個不停。
我舔了舔發幹的嘴角。
做了一個對不起肉坨坨的決定。
我決定吃掉點它的蜂蜜。
「啵」的一聲輕響，罐頭蓋被我起開了。
濃稠甜香的蜂蜜味瞬間漫開。
突然，我身後的灌木叢猛地一晃。
我心頭一喜，以為是肉坨坨，握著蜂蜜撥開了灌木叢。
「哞！—」
一聲低沉的吼叫。
我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26
不是肉坨坨。
那是一頭體壯如小山的羚牛。
它缺了一個角，正低頭做出攻擊的姿勢。
羚牛號稱秦嶺S人王。
絕不是溫順的動物。
完了完了。
短短幾秒鍾，我腦海裡連遺書都寫好了。
羚牛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前蹄刨地。
整頭牛蓄勢待發。
千鈞一發之際，我直接向後直挺挺地仰倒。
開始裝S。
右手卻悄悄地摸進口袋，按開了電擊器的開關。
按照我的預想，等它靠近我。
我就猛地鯉魚打挺外加一個掃堂腿，把它絆倒就跑。
湿熱的鼻息噴在我臉上。
羚牛打了個響鼻。
接著，一條粗礪帶刺的舌頭舔了舔我的手掌。
那裡沾著剛才漏出的蜂蜜。
一個粗噶的嗓音忽然在頭頂響起。
「陝北正宗土蜂蜜，九九成，稀罕物。」
我猛地睜眼。
「不準學網絡爛梗！」
羚牛嚇得一退，震驚地盯著「S而復生」的我。
「哎呀媽呀，S人被額舔活了！」
27
我拍掉身上的落葉。
看得出來，這隻羚牛沒什麼惡意。
純粹是被蜂蜜勾出了饞蟲。
我送了它一罐蜂蜜當報酬。
它樂不可支地收下了，主動在前面給我帶路。
提起它斷了的一隻角。
羚牛氣哼哼地打了個響鼻。
「額走得好好的，有兩個壞蛋兩腳獸不講武德，從屁股後頭搞偷襲，一把把額掀到溝溝子裡起咧。」
說到這裡，它抬頭看了我一眼。
「沒說你，你給額蜂糖吃，你是好蛋。」
我扯了扯嘴角。
「謝謝啊。」
它甩了甩尾巴繼續跟我抱怨。
「那兩個哈慫蔫兒壞，把額攮到溝子裡還不算，還拿針尖尖扎額腚。賊賊的疼。」
說著它驕傲地一仰脖子。
「倆哈慫膽肥得很，把額一根角生生給楔掉咧。」
「但額莫慫，額抡起剩下那根犄角，直接把他倆像掛臘肉一樣高吊到樹杈杈上咧。」
「勇敢牛牛，不怕困難。」
我服了，
「不準說網絡爛梗！」
「對了，那兩人長什麼樣子？」
羚牛頓時來勁了。
「這倆哈慫長得咋恁怪奇呢！一個眉稜骨上咧四隻眼，另一個頭上連根毛絲兒都莫有，明閃閃滴像個滷蛋！真真是怪滴很。」
得，還真是小眼鏡跟光頭。
他們折了大花臂還不夠，才短短半個月又卷土重來。
可惜，這次運氣不夠好。
遇到了秦嶺S人王。
28
我用無線電通知了老張叔。
沒多久, 他就興奮地給我回了電。
果然在羚牛說過的地方，發現了差點被風幹在樹杈上的兩個偷獵者。
我一高興, 又賞了羚牛半罐蜂蜜。
它頓時一臉狗腿樣。
「這邊請, 這邊請。貴賓一位，小心腳下。」
我已經沒話說了。
短視頻害牛不淺。
又走了半小時，羚牛在一個小山洞前停下。
「就這兒，那隻巨能吃的豬熊跟它的小兔崽子就住在這個洞洞裡。」
我不高興了。
「你真沒禮貌，人家是國寶, 不是兔崽子。」
羚牛困惑地撓了撓頭。
「可它們真是兔崽子啊。」
29
我擰開蜂蜜罐，香味瞬間彌漫開來。
羚牛一步三回頭，口水滴滴答答地被我趕走了。
沒一會兒。
山洞裡突然傳來沉重的奔跑聲。
伴隨著熟悉的聲音：
「蜂糖小牛奶，香噴噴的蜂糖小牛奶, 額來了。」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果然是肉坨坨。
它閉著眼睛，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
「好久沒喝美味的蜂糖小牛奶了。」
接著, 它捧起海碗。
裡面是滿滿的加了蜂蜜的牛奶。
它一仰頭, 一口氣咕嘟咕嘟喝了個底朝天。
喝完意猶未盡地舔舔嘴角，咂吧著嘴：
「真香。」
我掏出嫩筍芯：
「你崽子呢？我給它們也帶了吃的。」
肉坨坨眼珠子狡黠地一轉。
「它們睡啦，額先幫它們收著這些筍筍。」
看著它嘴角亮晶晶的涎水, 我把筍收了回來。
「不行，我怕你偷吃。」
它立刻擺出一臉受傷的表情。
「你就這麼不信額嗎？」
「是。帶我去看看熊貓崽子。」
它沉默了一小會兒。
「崽崽們去鄰居家串門咧, 還沒回來。」
「你剛才不是說睡了嗎？」
「額記錯了。」
它理直氣壯。
30
天色漸晚，我得趕緊下山，隻好把筍芯留給了肉坨坨。
走了幾步，我擔心它把筍芯吃完。
想叮囑它給崽崽們留點筍芯。
一回頭,
肉坨坨正舒舒服服地攤在地上。
啃著半截筍芯。
身邊圍著一群巴掌大的小兔子。
它沒料到我會去而復返。
等聽到腳步聲慌慌張張地翻身時，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巨大的【･ω･】憑空出現。
我怒了。
「你他娘的是公熊！」
肉坨坨尷尬地捂住了自己毛茸茸的【･ω･】。
「額身子雖是公熊，但額有一顆想當母熊的心。」
我一片赤忱，竟然被一隻公熊給騙了。
心涼了半截, 我轉身就走。
31
肉坨坨拖著圓滾滾的身子追了幾步。
「再見, 還會再見不護林員？你還會給額送蜂糖小牛奶嗎？額錯了, 額再也不騙你咧。」
「嗚……嗷嗚……」
它哭出了狗叫聲。
我沒搭理它, 走得飛快。
路過一片松樹林, 上面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嘲笑聲。
「哈哈哈，她被那隻胖公熊給騙了。太笨了！」
我抬頭，果然是禿了尾巴的鼠堅強。
這半個月我把零食藏得嚴嚴實實。
它把小木屋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撈到半點好處。
經過半個月的修養，它的尾巴已經長出了稀稀疏疏的新毛。
我稍稍松了口氣，嘴巴卻不讓它。
「哎呦喂, 這不是那隻不穿毛褲的流氓松鼠嗎？」
鼠堅強被我氣自閉了。
尾巴一甩，竄回了樹洞。
跟我鬥嘴皮⼦，它還得再修煉幾年。
32
我⽓⿎鼓地回了⼩⽊屋。
老張叔看我這模樣, 心⾥明鏡似的。
我這才知道，肉坨坨居然是慣犯。
它在基地時, 就經常 COS 待產⺟熊騙⽉子餐。
沒想到野培了那麼久，老⽑病一點沒改。
看著我蔫頭耷腦的，⽼張叔拍拍我的肩膀。
「沒事, 咱吃⼀塹⻓一智，下回可不能再讓那隻胖熊給忽悠了。」
後來，肉坨坨領著那窩⻓⼤了的⼩兔子給我道了歉。
我心頭⼀軟, 剛有點感動。
它話⾳一轉。
「額太疲累咧，要是有點蜂蜜⼩牛奶喝喝就好了。」
「滾！」
開春的時候，⼭林⾥熱鬧了起來。
肉坨坨討到了一個美熊老婆。
不久就⽣了一窩熊崽⼦。
升級成了名副其實的熊爸。
偶爾還會 cos 待產母熊騙牛奶喝。
那群偷獵者也被判了刑。
整片森林鬱鬱蔥蔥。
真是一個萬物競發的好季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