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終於厭倦了我的冷淡,帶著新封的美人來我面前耀武揚威。
「姐姐一向大度,不如把這鳳儀宮讓給林美人住兩天?」
我一言不發,搬回了和他一同住過的冷宮。
慕雲深咬牙切齒:「那這皇後你也別做了!」
我當場摘下鳳冠,恭敬捧到他面前。
他越發怒火中燒,「你還真是什麼也不在意啊!你就不怕失去朕心,老S宮中?」
我漠然直視著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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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不在意。
慕雲深,我要回家了。
1
慕雲深的大太監來鳳儀宮傳旨的時候。
我正抬頭看著天空的飛鳥發呆。
「回稟娘娘,陛下有旨――」
宮人略帶遲疑的聲音,喚回了我的思緒。
「娘娘……陛下、陛下命您搬出鳳儀宮,遷到其他清淨地方去。」
小莊的聲音有些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宣讀了聖旨。
我面色平靜地跪下接旨。
身後的侍女阿梨卻紅了眼睛。
她三兩步爬到小莊身前,聲音艱澀:
「莊公公,為什麼呀?難道陛下要廢後?可是娘娘並無錯處啊!」
小莊急忙伸手去扶。
「阿梨姐姐,你別這樣,陛下並未下旨廢後,可咱們做奴才的也說不上話啊。」
小莊抬起眼,面帶希冀地看向我。
「或許,若是娘娘親自去說說,還有轉圜的餘地。」
是嗎?
還有轉圜的餘地?
可我並不是沒有求過慕雲深。
隻是次次懇求,次次落空罷了。
就好比我曾經抱著他的腿,求他不要S我夫君。
他笑著說好。
可是第二天,他弑兄奪權的事跡就傳遍了盛京城。
又好比,他找借口杖責了我身邊所有伺候的宮人。
當時他又說:
「姐姐不開口求情嗎?若是姐姐開口,阿深必然百依百順。」
我看著被侍衛按在地上責打的一眾宮女太監,沒有半分遲疑,當即跪在了地上。
「求陛下開恩!臣妾宮裡的人絕無可能做出偷盜、私通之事,若說他們有錯,也是臣妾管教不嚴,求陛下責罰臣妾,饒恕他們吧。」
可慕雲深當時是怎麼做的呢?
他下令,每人多加二十杖……
「姐姐把這些狗奴才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嗎?那――他們是不是也比朕更重要?」
「姐姐總是這樣好心,心疼這個心疼那個,怎麼就唯獨不心疼阿深呢?」
我聽著滿宮的哀嚎,SS咬著唇,再也不敢出聲。
我不出聲,他們興許還能活。
我再開口,他們隻怕……一個都活不了了。
那場聲勢浩大的搜宮。
打S了三個太監,兩個宮女。
剩下的人,殘廢的殘廢,重傷的重傷。
除了也算和他有幾分交情的嬌梨兒,全被他遣了出去。
鳳儀宮的血腥氣,整整數月未散。
那些朝夕相處的宮人們的慘叫聲,夜夜縈繞在我耳邊。
將我拖進了一個又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或許,我早就該明白的。
在這個陌生的朝代,有著我從未接觸過的等級尊卑。
他不是那個和我相依為命的慕雲深。
他是弑兄奪嫂的新帝……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他要什麼,我就要給什麼。
稍有遲疑,就是大逆不道。
我伸手扶起了嬌梨兒。
「不要哭,去哪裡住都一樣的,隻是,要再委屈你一個月了。」
「下個月你就滿二十五歲,我已經將你的名冊送入了掖庭,馬上,你就可以出宮了。」
「姐姐!我不走,我一輩子伺候姐姐!」
我心中百味雜陳,卻隻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別說傻話。」
沒有誰必須伺候誰一輩子。
更何況,我的一輩子……就快結束了。
2
等到慕雲深帶著那位新封的林美人,不急不慢踏進鳳儀宮時。
看到的就是我摟著嬌梨兒溫聲安慰的場景。
他當即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
「姐姐又對著奴才發善心呢?怎麼,嬌梨兒哭得這麼傷心,舍不得搬出去?」
他微微偏頭,語氣帶笑,看向嬌梨兒的眼神卻滿是冷漠和厭惡。
我不自覺把嬌梨兒往身後藏了藏。
慕雲深臉上的笑瞬間消失了。
「姐姐怕什麼?我還能吃了她?」
我SS攥著手,努力抑制住和他爭吵的心思。
既然知道,開口就忍不住冒犯天威。
那就幹脆裝聾作啞。
見我不說話,慕雲深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咬牙切齒地指著身後的女子開口:
「姐姐一向大度,不如把這鳳儀宮讓給林美人住兩天?」
跟在他身後的林如月,身形瑟縮一下,咬緊了唇,大氣都不敢出。
我亦恭恭敬敬垂下了頭,低眉順眼,挑不出半點錯處。
「謝陛下,臣妾即刻就走。」
我握著嬌梨兒的手,徑直越過他離開了鳳儀宮。
我以為慕雲深目的達成,會就此罷手。
可他卻一路不遠不近地跟著我,遲遲不肯離開。
我心下猶疑,更加不敢耽擱,加快腳步朝著皇宮西北角的破敗院落走去。
可是越走近,慕雲深的臉色就越難看。
終於,在我拐過最後一條宮道,來到冷宮門外時,他還是爆發了。
「桑淮月!」
我被他氣急敗壞的聲音嚇了一跳。
剛轉身,就見他已經大步走到了我面前。
「你故意和朕作對是不是!」
他面色陰沉,一雙眼睛SS黏在我身上。
「你是想提醒我,我曾經就是在這裡過得豬狗不如,被你和慕雲澤施舍,搖尾乞憐是不是?」
我依舊垂著眼睛,恭敬回話:
「陛下說,讓我搬去清淨地方,這裡最清淨。」
慕雲深咬牙切齒:
「你倒是聽話啊,那這皇後你也別做了!」
我不置一詞,當場摘下頭上的鳳冠,捧到了他眼前。
慕雲深氣得呼吸不穩,半天沒有任何動作。
我雙臂沒了力氣,再抬頭,慕雲深的衣袖已經重重揮了過來。
鳳冠脫手,下一刻,在寂靜的宮道上摔得七零八落。
我的心跳,仿佛也跟著金屬碰撞聲一起,越來越急促。
兩邊的宮人跪了一地,我也慌忙下跪,卻被慕雲深一把拉了起來。
他越發怒火中燒,「你還真是什麼也不在意啊!你就不怕徹底失去朕心,老S宮中?」
他掐著我的下巴,逼我抬起頭直視著他。
我心底一片悲涼。
我還能在意什麼?
能失去的,已經全都失去了。
若不是為了嬌梨兒,我在阿澤S的那天就已經――
罷了,罷了。
就快結束了。
慕雲深,我終於,快要回家了。
許是我眼裡的淡漠和絕望太過明顯。
慕雲深咬咬牙,到底沒再口出惡言,甩甩袖子走了。
我又一次,帶著嬌梨兒回到了曾經住過的冷宮。
這裡的一切,都還是原來那副破敗蕭條的模樣。
隻除了,牆角的那棵桂花樹。
它熬過一個又一個年頭,終於在這個金秋開了花。
「原來,已經整整十年了啊。」
3
我剛穿來啟朝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初秋。
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普通大學生,在圖書館翻閱文獻時被古籍砸中了腦袋。
再睜眼時,面前就多了個愁眉苦臉的瘦弱少年。
他臉上青紫交加,身上的華服也已經破爛不堪,一看就是經常受到欺辱打罵。
一雙眼睛裡,滿是強裝出來的鎮定和傲氣。
那少年嘴唇張張合合,我聽見他說:
「你是新來的宮女嗎?這裡不讓睡覺。」
……
我像個真正的「冷宮瘋妃」,連滾帶爬翻遍了冷宮所有角落,卻沒有發現任何一臺攝像機。
宮門口,侍衛手中明晃晃的長刀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我終於不得不相信,我是真的穿越了……
「是穿書吧?那本砸在我頭上的書叫什麼?」
「天吶!我沒看見吶!!」
我蹲在冷宮桂花樹下,仰天長嘯。
一會用頭撞樹,一會又四處搜尋水井,試圖找到穿回去的辦法。
慕雲深站在離我最遠的偏殿門口,看我的眼神裡全是警惕和同情。
「你別這樣,宮女到了二十五歲就能出宮,你現在S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少年的眼神異常堅定,一雙緊握著的拳頭上青筋浮現,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
我終於認清了自己穿越成為冷宮灑掃宮女的現實。
神奇的是,這具身體的長相和姓名,都跟現代的我一模一樣。
「我叫桑淮月,十八歲,你呢?」
我一手託著臉,一手百無聊賴地向井口投著石子。
「慕雲深,十三,不過馬上就十四了。」
慕雲深,好耳熟。
我有些怔愣,看著井口的眼神定了定。
慕雲深卻如臨大敵,慌忙跑過來,擋在了我和水井中間。
他皺著一張還未長開的小臉,嚴肅地對我說:
「桑淮月,你究竟有什麼想不開?」
「我堂堂皇子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都沒有想自盡,你怎麼這麼沒出息?」
哗啦――
我手裡的石子撒了一地。
慕雲深,慕、雲?皇子?
這是一千多年前的啟朝!
我不是穿書了,是穿越到了真實的朝代……
我弱弱問了一句:「你認識慕雲澤嗎?」
少年臉色怪異,幽幽開口:「認識,我五哥。」
我險些一口氣上不來。
慕雲澤。
大啟最後一位皇帝。
後世史書記載,慕雲澤登基第七年,大梁敵軍攻破盛京城。
宮人四處流竄,妃嫔盡遭劫掠,大小官員紛紛殉國。
百姓們無以為家,淪為了最下等的亡國奴……
我感覺自己聲音都在抖:
「現在的皇帝是你爹還是你哥?」
慕雲深皺起眉,眼神探究地打量著我:
「自然是我父皇――」
「不過,父皇龍體抱恙多日,現在,大抵是五哥監國了吧。」
還好……還有些時間。
我正心中慶幸,就被一聲古怪的響聲吸引了注意。
咕――
我不由自主看向了慕雲深的肚子。
少年臉色瞬間紅透,用手捂著肚子轉過了身。
「你餓了啊?」
他聲音細若蚊蚋:「沒……」
嘴還挺硬。
「你的飯呢?就算在冷宮也不能不給人吃飯啊。」
慕雲深低著頭,沉默了許久。
「誰在乎我們這些人的S活?失了寵的主子,活得比下人還不如。」
那話也不能這麼說……
下人也不是活該受屈辱的,什麼叫比下人還不如?
你天龍人了不起啊?
4
我翻了他一個白眼。
可看著他瘦削的背影,心中到底有些不忍。
這樣小的年紀就在冷宮裡受盡屈辱。
S後,也未在史書中佔據隻字片語。
慕雲澤作為亡國君主,於城牆一躍而下,到底還搏了個剛烈的名聲。
可那後宮裡多少亡魂,最後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我深深嘆了口氣。
就算沒辦法把自己當成這個朝代的人,沒辦法認同這個封建時代的等級尊卑。
可我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 13 歲的孩子餓S在眼前。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
我一個饅頭掰兩半,一塊鹹菜切三刀。
養活了這個銀蓮花般美麗又脆弱的小皇子。
和我一同當值的小宮女嬌梨兒告訴我。
慕雲深的母妃被牽扯進了一樁巫蠱案。
連帶著當時年僅十歲的慕雲深,一起被扔進了冷宮。
那位李美人最終熬不過冷宮的磋磨,在去年的除夕夜跳井自盡了。
「他沒了娘親,日子更難過了,他以前應該挺受寵的,所以――」
嬌梨兒滿臉高深,手指著天上,小聲說:
「上頭有人看他不順眼,故意磋磨,一開始是清粥小菜,後來啊,幹脆是殘羹剩飯,現在呢……連剩飯都是好幾天才給一頓呢。」
我心裡更不舒服了。
他才 13,這不是N待兒童嗎?
我嘆了口氣,默默把饅頭分成了大小不一的兩塊。
他吃大的,我吃小的……
嬌梨兒總是一邊罵我傻,一邊又氣哼哼把自己的饅頭塊塞進我嘴裡。
可盡管如此,正在抽條兒的慕雲深,還是餓病了。
我幹脆把所有的饅頭都喂給了他。
嬌梨兒氣得直掐我。
「你呀,沒有做貴人的命,偏偏生了副菩薩心腸!」
「他現在正長個子,正經要吃飽,把咱們倆的份例都拿去也不夠啊!」
我看著燒得迷迷糊糊的慕雲深,再看看滿面愁容的嬌梨兒。
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句話。
撐S膽大的,餓S膽小的……
「我去弄吃的,你照顧他!」
慕雲深是囚犯,他出不了冷宮,但我可以。
當天,我就想趁著夜色摸進御膳房。
隻是,我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我不認識路……
平時的飯,都是由雜役宮女送到冷宮門口的。
我一個土生土長的現代人,連行禮都是跟著嬌梨兒現學的。
為了不露餡,我幹脆宿舍單位兩點一線,從不在宮裡亂逛。
第一次壯著膽子出來,居然是為了做「梁上君子」去偷飯。
這去哪兒說理啊?
我在心裡狠狠唾棄了自己幾十遍,才做好了心理建設。
誰承想,簡直是出門撞鬼。
沒等我摸清路線,就迎面看見了一隊巡邏的侍衛。
為了躲避,我慌不擇路拐進了一片花叢。
SS抱著頭,祈禱不要被發現。
估摸著人都走了,我小心翼翼抬起頭,卻被一盞燈籠晃了眼睛。
一道低沉悅耳的輕笑聲自頭頂傳來:
「哪裡來的小毛賊?壓壞了我辛辛苦苦種的花!」
我用手撥開燈籠,終於看清了面前人的長相。
隻一眼,我就呆愣在了原地。
我從來,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
面如冠玉,豐神俊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襯得整個人多了幾分俏皮。
大美人啊……
我承認,我是花痴病又犯了。
可我不是智障病犯了!
大晚上在皇宮裡的成年男人,不是皇帝就是皇子。
這麼年輕,那就是皇子沒跑了。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我原想站起來就跑,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不跑怎麼知道跑不了?
還真是跑不了……
站起來的一瞬間,我眼前一片漆黑,當場又栽回了花叢裡。
該S的低血糖!
徹底失去意識前,一道滿是震驚的呼聲傳進了耳朵:
「你這是……敲竹槓嗎?」
5
我是第二天一早回的冷宮。
那時,我懷裡抱著一堆點心,興衝衝推開了門。
隻是,一開門,就看見嬌梨兒正SS拽著慕雲深不肯松手。
慕雲深像是燒糊塗了,臉色紅的嚇人。
一雙眼睛微微睜開,眼神渙散,眼底像是蒙了一層水汽。
他在嬌梨兒手中不斷掙扎著,口中呢喃:
「桑姐姐出事了……她和母妃一樣……我要去找她!」
「不要去!侍衛不會讓你出去的!姐姐說了讓我看住你,你不許走!」
兩人拉扯間聽到我推門的動靜,瞬間看了過來。
「姐姐,你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