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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嬌梨兒喜極而泣,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嗚嗚嗚,我以為你回不來了……」


 


我剛想安慰她,卻見慕雲深跌跌撞撞撲了過來。


 


「哎――你幹嘛――」


 


我被他緊緊抱在了懷裡,推了幾次都沒推開。


 


這破孩子沒飯吃力氣還這麼大!


 


「點心!點心啊!別擠碎了!」


 


我正心疼得龇牙咧嘴,就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在了我的脖頸,燙得我渾身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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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雲深……你哭了啊?」


 


壓抑的哭聲在耳邊響起,我不自覺愣住了。


 


這個 14 歲的少年,第一次這麼不顧體面地痛哭出聲。


 


「桑淮月你別走,你別不要我!我不吃東西了,我不吃了!」


 


「哎呀,不哭不哭,誰說不吃的?吃!吃大塊的!」


 


我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把手中用油紙包著的點心送到他嘴邊。


 


「哈哈!你姐姐藝高人膽大,出去一趟就搞了這麼多吃的回來!」


 


「這,這是御點,不是宮人能吃的,你從哪裡弄來的?」


 


慕雲深臉上全是擔憂,一雙眼睛緊張地上下打量著我。


 


「哎呀反正不是偷的,嬌梨兒,快來啊,我吃過了,這些你們倆吃!」


 


我招呼嬌梨兒過來,卻見她愣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慕雲深也好似僵住了,抱著我的兩隻胳膊越來越用力。


 


「嘶――幹什麼?你勒疼我了!」


 


「屬下見過太子殿下!」


 


身後冷宮侍衛的聲音響起。


 


我震驚推開慕雲深,轉頭就看見昨晚的男人此刻正背著雙手站在門外。


 


眼底滿是探究,臉上卻笑意不減:


 


「原來是在這兒當值啊,今早兒還騙本宮說是負責倒夜香的?」


 


謊話被拆穿,我一時理虧,幹笑兩聲。


 


慕雲深卻拉著我重重跪在了地上:


 


「五哥,不!太子殿下恕罪,這個丫頭一向沒大沒小,並非有意冒犯,請殿下寬恕!」


 


慕雲澤這才把目光移到他身上,語氣有幾分錯愕:


 


「小九?怎麼瘦成這樣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把我從地上扶了起來。


 


我側過頭,看見慕雲深正SS盯著他放在我胳膊上的手。


 


整個人不知是因為高熱還是其他,正咬著牙渾身顫抖。


 


6


 


「咳咳――」


 


好冷。


 


我微微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冷宮的斷床上。


 


原來,又夢到舊事了。


 


我想起身,卻發現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隻能眼看著嬌梨兒忙進忙出地給我打水擦身。


 


「怎麼辦?桑姐姐!」


 


她又哭了。


 


這個小丫頭啊……從小就愛哭。


 


「這個鬼地方!破地方!誰住誰生病!嗚嗚,找機會我要一把火燒了它!」


 


她又急又氣,已經開始胡言亂語。


 


「姐姐,不要丟下我!」


 


姐姐,不要丟下我……


 


好熟悉。


 


誰也曾經抱著我這樣哭喊過?


 


分不清了……


 


我想抬手給她擦眼淚,卻又一次失去意識昏了過去。


 


好吵啊。


 


「桑淮月!桑淮月!」


 


誰在叫我?


 


我醒不過來啊……


 


「陛下,怎麼辦?怎麼辦?」


 


「別吵!太醫呢?都給朕滾進來!」


 


「桑淮月,你不準S!你不許丟下我!你敢S,我上天入地也把你拽回來!」


 


……


 


「陛下恕罪,老臣無能,娘娘她、她舊傷未愈,又積鬱成疾,隻怕……要不好了……」


 


「不好?不好是什麼意思?放肆!一群廢物,她桑淮月本事大的很,一定活的比你長!」


 


「給朕治,她要是S……要是不好了,你們都得陪葬!」


 


「嗚嗚,桑姐姐!」


 


「你給朕閉嘴!」


 


「桑淮月――」


 


有人在搖晃我的肩膀。


 


「你不是一直記著要給慕雲澤報仇嗎?你不是還沒回家嗎?你別S啊!你別扔下我!」


 


慕雲澤?


 


阿澤啊,我的阿澤。


 


回家,我要回家……


 


我不能S!


 


「媽媽……媽媽……」


 


我媽媽,還在等我回家。


 


「嗬――」


 


我努力深吸一口氣,猛地睜開了眼。


 


卻發現已經天光大亮。


 


嬌梨兒哭紅了眼睛,正伏在我身上抽泣。


 


「姐姐,桑姐姐,你醒了!」


 


外間有人撞倒了椅子,慌慌張張跑了進來。


 


是慕雲深……


 


他頭上全是冷汗,手上還拿著幾張揉皺了的藥方子。


 


外間,太醫們此起彼伏的恭賀聲夾雜著壓抑的哭聲,一齊傳了進來。


 


「謝天謝地,娘娘總算醒了。」


 


「娘娘福澤深厚啊!」


 


「滾出去!再開不出讓她痊愈的方子,都給朕提頭來見!」


 


我皺了皺眉,下意識想勸他不要這樣拿命威脅別人。


 


卻又在目光觸及他額前的冕旒時住了口。


 


是因為剛剛做了舊時的夢嗎?


 


我怎麼又忘了。


 


他不是慕雲深了。


 


他是大啟的皇帝。


 


弑兄、奪嫂的――皇帝。


 


慕雲深凌亂的呼吸聲逐漸靠近。


 


「桑淮月,你到底想怎麼樣呢?」


 


我不解。


 


從來都是他步步緊逼,如今卻來問我想怎樣。


 


「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不明白?你身體不適卻不肯傳召太醫,難道不是在和我置氣?」


 


那你還挺看得起自己的。


 


我隻是天涼了舊疾復發而已。


 


這話我自然不敢說出口,隻能閉目不語。


 


慕雲深也罕見的安靜了下來。


 


就在我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他卻忽然用手撫上了我的鎖骨。


 


我心下一驚,當即抓住了他的手腕,警惕地看著他。


 


慕雲深不惱,反而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也溫和下來:


 


「姐姐這傷,還是為了阿深才落下的,還疼嗎?」


 


……


 


原來他還記得。


 


阿澤登基的前一個月,六皇子造反,帶人S進了皇宮。


 


一片暴亂中,我為了保護慕雲深,被叛軍一刀劃在胸口。


 


若不是阿澤帶人來得快,隻怕我早就S了。


 


可惜,如今想起當時的舍身相救,我卻隻覺得自己愚不可及。


 


我咬牙,攏了攏衣衫,遮住了脖頸下露出來的一截疤痕。


 


「什麼疼不疼,早就忘了。」


 


慕雲深嘴角的笑意消失。


 


他深呼吸幾次,還是沒壓住怒火一把掀翻了嬌梨兒剛端進來的藥。


 


「桑淮月,你就一定要這樣氣我?」


 


「忘了?你怎麼能忘!我還記得清清楚楚,你憑什麼就能忘!」


 


他不顧嬌梨兒的阻攔,伸手撕開了我領口的衣襟。


 


「慕雲深你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是忘了嗎?我讓你記清楚!」


 


我被他氣得頭暈眼花,一手SS拽著身上的衣物,一手狠狠甩在了他臉上。


 


慕雲深被我一耳光打得偏過頭去,臉上迅速浮現出了一個巴掌印。


 


他如同石化般停住了手,呼吸卻越來越粗重。


 


半晌,我才發現,他哭了……


 


「你那麼恨我嗎?恨到不肯承認我們以前也真心相愛過?」


 


「我沒有愛過你。」


 


「你有!」


 


他眼眶通紅,倔強地盯著我的眼睛。


 


「你愛過我,你本就應該永遠隻愛我一個人!都是慕雲澤!是他趁我不在把你搶走了!」


 


我聽他提到阿澤,心口的悶痛更加嚴重。


 


用指甲SS掐著手心,才沒有再補一耳光上去。


 


可他猶嫌不足,還在咄咄逼人。


 


「桑淮月,你說啊,你說你愛過我的,你隻是迫於無奈才委身慕雲澤,你說啊!」


 


「你閉嘴――咳――」


 


我氣急攻心,口中瞬間嘗到了一抹腥甜。


 


「桑淮月!」


 


慕雲深急忙來扶我,卻被我狠狠推開。


 


我伏在床邊劇烈喘息著,一口口鮮血自口中湧出。


 


半晌,我終於絕望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7


 


這大啟的冷宮,興許兩百年都沒有這樣熱鬧過。


 


自從那天和慕雲深撕破臉,他就再也沒有露面。


 


隻是,他不來,多的是人來……


 


除去一波又一波的太醫,竟還有宮裡新封的美人和選侍。


 


幾個如花般嬌豔的少女,時常湊在冷宮門口往裡張望。


 


又在我抬眼看向她們時一擁而散。


 


我覺得可愛,不自覺笑出聲來。


 


時間一長,她們也不再那麼怕我。


 


興許是覺得我可憐,生著病還被皇帝趕進冷宮。


 


有幾個膽大的買通了守衛,不斷從門洞裡遞東西進來。


 


各式各樣新做的糕點,新制的冬衣……還有她們闲來無事自己寫的畫本子。


 


才子佳人的故事裡,滿是小女兒家天真的幻想。


 


我不免心裡一痛。


 


都是一群沒長大的孩子。


 


做了什麼孽,要一輩子被關在深宮裡……


 


「宮裡的老人都說我眼睛像皇後娘娘,你們看到了嗎?真的像嗎?」


 


她們又隔著門縫往裡瞧。


 


我一邊坐在樹下曬太陽,一邊聽著她們的「大聲密謀」。


 


「看不真切啊,隻看身形,我倒覺得蘇姐姐更像呢。」


 


「哪有!明明是林美人最像!」


 


「陛下每日都宿在林美人宮裡,肯定是她最像的吧!」


 


「從前我就聽人說,陛下最喜歡娘娘了,有一回娘娘大病初愈,陛下還大赦天下呢!」


 


門外的歡笑聲,有了片刻停頓。


 


半晌,才有人聲音顫巍巍地提醒:


 


「快別胡說,你記錯了……那是先帝……」


 


我SS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嬌梨兒關切地蹲下身,「姐姐,我去把她們請走吧?」


 


「不必……隨她們吧。」


 


我的聲音越發有氣無力。


 


竟是真有大限將至的意思了。


 


我抬起頭,看著眼眶紅紅的嬌梨兒,強顏歡笑:


 


「傻子,哭什麼?我們,都快自由了。」


 


明天,就是嬌梨兒出宮的日子了呢。


 


我摸了摸腰間藏著的玉佩,觸手生溫。


 


我貪婪地將整隻手放了上去。


 


就好像……送給我這件禮物的人還未曾逝去。


 


他還是笑意盈盈,輕輕握著我的手,告訴我:


 


「月兒,你什麼都不用怕,你和我不一樣,你永遠都是自由的。」


 


8


 


回想阿澤登基的第一年。


 


也是我在大啟經歷的第二個除夕。


 


因著先帝新喪,宮中並不適合大肆慶祝。


 


可他記掛著我曾提起想要看煙花的事。


 


竟帶著我喬裝打扮出了皇宮。


 


這還是我穿越以來,第一次踏出宮門。


 


我不顧他的叮囑,激動地滿街亂跑。


 


終於,我們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被人群擠散了。


 


在被人推著離他越來越遠時,我聽到了阿澤急切的呼喊聲。


 


「月兒,別怕!你去天橋上等我,我去找你!你千萬別怕!」


 


我覺得……他真是傻。


 


那麼著急做什麼?


 


還去什麼天橋呢,直接宮門口集合唄。


 


那時候的我還不懂,什麼叫關心則亂。


 


我隻記得,等我慢悠悠提著花燈、嗦著糖葫蘆走到天橋時。


 


一眼就看到向來性格沉穩的新帝急紅了眼睛,大步向我奔來。


 


他帶起的風卷著爆竹的煙火氣,和他一同擁住了我。


 


「月兒,你不要跑,我找不到你可怎麼辦呢?」


 


我原想說他笨。


 


可是抬頭看著他有些湿潤的眼睛,到嘴邊的話突然變成了:


 


「唔,我不跑就是了……」


 


嘶,還不小心咬到了舌頭。


 


怎麼心也跳得比平時快呢?


 


我在他沒看到的角度,SS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我和他根本不是一個朝代的人。


 


而且他還是皇帝。


 


我怎麼能喜歡一個皇帝呢……


 


我小口吸著氣,站在原地發呆。


 


慕雲澤感受到我的心不在焉,也慌忙收了手。


 


「抱歉,我、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的。」


 


「嗯?」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慕雲澤卻誤會了。


 


他小心翼翼低下頭看著我,幾次欲言又止。


 


「是因為……小九嗎?」


 


「什麼?」


 


「我是說,你……你這段時間一直躲著我,是為了小九嗎?」


 


……


 


我一時無言。


 


早在三個月前,他剛登基的時候,就下旨為慕雲深的母妃平了反。


 


自然的,慕雲深也不必再困於冷宮。


 


慕雲澤給他賜了府邸,還將他封為順昌王留在了京城。


 


慕雲深出宮那天,什麼都沒要。


 


就隻是跪在議政殿,求慕雲澤把我賜給他做側妃。


 


那時,我已經成了慕雲澤的貼身大宮女。


 


聽了他的請求,站在龍椅後目瞪口呆。


 


在慕雲澤側臉看過來的時候,我輕輕搖了搖頭。


 


他似乎松了口氣,笑著擺手拒絕了。


 


「小九年幼,何必急著娶親?不如先建功立業替皇兄分憂,等過幾年,皇兄再給你尋合適的姑娘。」


 


慕雲深帶著新帝賞下來的金銀玉器離宮時。


 


站在石階下同我遙遙相望。


 


我想,我就是在那時明白了他的心意。


 


可我,真的對一個十幾歲的男生沒有半點興趣……


 


如今聽慕雲澤這樣問,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不是啊!他那麼小……我又不是變態啊!」


 


我躲著你,是因為我們根本就不是一個朝代的人,我一定要回家的!


 


我嘆氣。


 


他越發緊張。


 


磕磕絆絆地解釋,「不、你別難過,你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以後,你不要疏遠我了,好嗎?」


 


他低著頭,一雙眼睛自下向上微微抬起,顯得有幾分可憐。


 


就那一眼,我的心跳似乎都要停了。


 


我說不出絕情的話了……


 


悶聲悶氣地說了聲好。


 


他忽然就笑了。


 


輕快欣喜的笑聲就在我耳邊,引得我紅了臉。


 


不遠處,似乎是正在叫賣的小販被人撞倒了攤子。


 


我聞聲望去,卻隻見一抹深色的華服一閃而過。


 


是……暮雲深嗎?


 


我不確定。


 


我隻知道,從那天開始。


 


原本每天都找借口進宮來見我的慕雲深,突然轉了性子。


 


接連幾個月都不見人影。


 


9


 


慕雲澤說,他自請去駐守邊地了。


 


我有些憂心。


 


「可他還那麼小,在我們那兒,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孩呢……」


 


雖說,自從他要慕雲澤把我賜給他之後我就有些生氣。


 


氣他不尊重我,竟然想把我當物件一樣「要」走。


 


可到底是相依為命那麼久,我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不管不問。


 


興許就像嬌梨兒說的吧,沒有貴人命,偏偏菩薩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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