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費力地牽起嘴角,想要給我一個安撫的笑,卻比哭還難看。
“阿珠,你來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想勾我的衣角,聲音虛弱得像隻剛出生的奶貓。
“傷口好痛啊,我想回家。”
“我想回我們的茅草屋,我想睡那張硬板床。”
我的心像被生鏽的鈍刀狠狠鋸過。
茅草屋早就沒了,硬板床也成了灰燼,這世上哪裡還有我們的家。
我忍著眼眶的酸澀,強硬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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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別鬧了。”
“你是九重天的戰神臨曜,這裡才是你的家,你不該貪戀凡塵。”
臨曜眼裡的光瞬間滅了下去。
他突然像個孩子一樣發起了脾氣,猛地揮開昭華遞過來的仙丹。
藥丸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不喜歡這裡!這裡的人都冷冰冰的,我不認識他們!”
他掙扎著要起身,傷口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素白的寢衣。
“我不要做什麼戰神,也不要管什麼三界蒼生,我隻要和阿珠做一對普通的凡人夫妻!”
“阿珠,如果你是因為我是臨曜才不要我,那我就去S。”
他SS盯著我,眼神偏執又決絕。
“我病S也好,痛S也罷,我不做這勞什子神仙了,我去入輪回。”
“到時候,你要記得再去把我撿回家,就像三百年前那樣。”
一旁的昭華終於忍不住,捂著嘴哭出聲來。
她看著臨曜那副甚至不惜自毀仙身的模樣,所有的驕傲都在這一刻崩塌。
“好……依你,都依你。”
昭華顫抖著聲音,妥協地看向我,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祈求。
“你留下來照顧他。”
“隻要他肯配合治療,隻要他能好起來,你要什麼我都答應。”
臨曜這才安靜下來,像隻受了委屈的大狗,緊緊抓著我的手不肯松開,直至昏睡過去。
趁他睡熟,我和昭華去丹房取藥。
離開了臨曜的視線,昭華臉上的脆弱瞬間收斂。
她一邊挑選著藥材,一邊冷冷地斜睨了我一眼。
“別以為你贏了。”
“臨曜現在隻是腦子不清楚,才會對你這般S心塌地。”
“他真正愛的人是我,也隻能是我。”
我垂下眼簾,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這些話,我早就聽過了。
在新婚之夜,周安抱著我講故事時,眼裡滿是羨慕。
他說臨曜仙君和昭華仙子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是三界最般配的仙偶。
我又何嘗不知道呢?
我是那個偷了別人幸福的小偷,如今到了該歸還的時候了。
“仙子。”
我打斷了她的回憶,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天宮裡,有沒有忘情水?”
昭華猛地轉身,驚愕地看著我,手中的藥盤差點拿不穩。
“你要那個做什麼?”
我看著窗外翻湧的雲海,輕聲道:
“既然他忘不了凡間的種種,那就幫他忘了吧。”
“隻要忘了阿珠,他就是完整的臨曜。”
昭華皺起眉頭,神色復雜。
“我們不是沒想過這個法子。”
“但他現在的性子你也看到了,剛烈得很,若是強灌,隻怕會傷及元神。”
“況且……”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確定,“誰也不能保證,他忘了你,就能想起我。”
我無所謂地笑了笑,理了理身上那件並不合身的宮女服飾。
“試試唄。”
“萬一有用呢?總比現在看著他一心求S要強。”
“反正我是個凡間的小精怪,沒了記憶,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大夢一場。”
昭華沉默了良久,最終轉身走進密室。
再出來時,她手裡多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玉瓶。
那液體清澈見底,卻能洗去這世間最刻骨銘心的愛恨。
“你真的要……?”
昭華語氣試探,顯然不敢相信我竟會主動要求洗去臨曜有關我的記憶。
我點點頭,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本就不屬於我。”
“既是孽緣,洗了也好。”
我和昭華回到寢殿時,臨曜剛好醒來。
看見我還在,他松了一口氣,眼裡的依賴幾乎要溢出來。
“阿珠,該喝藥了嗎?”
他乖巧地坐起身,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
我接過昭華手中的玉瓶,一步步走到床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是啊,喝了藥,傷就不痛了。”
我溫柔地哄著他,將瓶口遞到他唇邊。
“周安,喝下去,我們就重新開始。”
他沒有絲毫懷疑,甚至都沒有看一眼那水的顏色。
因為是我給的,哪怕是毒藥,他也會甘之如飴。
他仰頭,將那瓶忘情水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最後一滴液體消失在他唇間。
我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手心裡全是冷汗。
片刻後,臨曜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眼裡的迷茫和依賴開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潭般的深邃與清明。
那種屬於凡人周安的鮮活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身上剝離。
一股強大的威壓瞬間充斥了整個寢殿。
他緩緩閉上眼,揉了揉眉心,似乎在適應這突如其來的記憶洪流。
昭華緊張地捏緊了帕子,連呼吸都屏住了。
我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心髒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終於,他再次睜開眼。
那雙眸子冷若冰霜,再無半點溫度,那是屬於戰神臨曜的眼神。
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我時,沒有任何停留,仿佛在看一粒塵埃。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昭華身上。
薄唇輕啟,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在殿內響起:
“夫人?”
“這是怎麼了?你哭什麼?”
“還有,這是哪來的小精怪,為何在此?”
“臨曜!”
昭華再也忍不住,一聲悲鳴哽在喉頭。
她不顧儀態地撲向臨曜,整個人都撞進他的懷裡,淚如雨下。
“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我真的要失去你了。”
臨曜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原本冰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他抬起手,熟練地輕拍著懷中女子顫抖的脊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眼前這一幕,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英雄歸來,佳人在此,一切都圓滿得不像話。
我用力眨了眨眼,抬手悄悄擦去眼角那滴不爭氣的淚水。
真好啊。
一切都回到正軌了。
戰神歸位,魔族之患可解,這對神仙眷侶也能破鏡重圓。
我這個小炮灰,也是時候該識趣退場了。
我深吸一口氣,對著那對相擁的身影無聲地行了個禮,轉身悄悄退出了寢殿。
踏出宮門的那一刻,身後的歡聲笑語仿佛被一堵無形的牆隔絕。
“等一下。”
還沒等我離開,身後傳來一道略顯急切的女聲。
我回頭,是昭華。
她走到我面前,神色有些局促。
“關於燒了你家的事,我很抱歉。”
她咬了咬唇,聲音低了下去。
“當時我以為你要搶走臨曜,一時怒火攻心,做得過分了些。”
看著她這副別扭的樣子,我心裡的酸澀反而淡了幾分。
我搖了搖頭,扯出一個還算體面的笑。
“沒事的,仙子。”
“若是換作我,有人霸佔了我夫君整整三百年,我怕是連那個人的皮都想扒了,何況隻是一間屋子。”
我理解她的憤怒,真的理解。
昭華看著我,欲言又止,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其實……”
她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其實臨曜喝了忘情水,並沒有完全忘記凡間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跳,猛地抬起頭看向她。
昭華避開了我的視線,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海。
“他剛剛很快就想起你是誰了,也想起了你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隻是現在的他對那段記憶,就像是看了一場別人的戲,哪怕記得再清楚,心裡也不會再有半點波瀾。”
“所以剛才他才會那樣冷漠地看著你,因為在他眼裡,你隻是他歷劫時的一個過客。”
原來如此。
原來最殘忍的不是遺忘,而是記得,卻再也不愛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痛得有些麻木。
昭華愧疚地看著我,語氣誠懇:
“是我對不住你。你救了他一命,我卻讓你修為盡失,無家可歸。”
“你若有什麼想要的,盡管提,無論是仙丹靈藥還是洞天福地,我都能替臨曜做主給你。”
我看著她滿臉的歉意,突然覺得很累。
為了讓她安心,我笑了笑,伸出手:
“既然仙子這麼大方,那就給我幾瓶聚靈丹吧。”
“你也知道,我的內丹碎了,如果沒有靈藥吊著,怕是活不了幾年。”
昭華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的要求這麼簡單。
她慌忙從袖中掏出好幾個精致的瓷瓶,一股腦地塞進我手裡。
“拿著,這些都是上好的丹藥,足夠你修復內丹了。”
我接過丹藥,妥帖地收進懷裡,再次向她行了一禮。
“那小妖就告辭了,祝仙君與仙子,恩愛白頭,永不分離。”
即將穿過雲層的那一刻,我終究還是沒忍住。
我停了下來,回頭望向九重天上那座巍峨的宮殿。
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雲霧繚繞。
我仿佛還能看見那個曾經會在燈下為我描眉的男子。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周安了。
我的周安,早在喝下那瓶水的時候,就已經為了我也為了蒼生,心甘情願地赴S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