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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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身,任由眼淚決堤,一頭扎進了茫茫塵世之中。


終於回到了乾靈山。


 


其實哪怕是我們這樣的小妖,壽命也是動輒成百上千年的。


 


三百年的光陰,實在算不了什麼。


 


我日復一日地這麼安慰自己,卻總在夜深人靜時忍不住垂淚。


 


不得不說,昭華給的確實是九重天上最好的靈藥。


 


我不但修復了破碎的內丹,甚至因禍得福,修為突飛猛進。


 


山裡的小精怪們都羨慕我,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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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珠運氣真好,跟戰神有過一段露水情緣,還能討到這樣的仙緣。”


 


“是啊,若是換了我,我也願意去天上走一遭。”


 


我聽著這些闲言碎語,隻是笑笑,不置可否。


 


修為雖然高了,可我依舊像以前那株沒出息的草一樣。


 


每日裡除了吃吃喝喝,就是找塊大石頭曬太陽睡覺。


 


生活平靜得像是一潭S水,直到那天。


 


我的門前,又一次落下了一隻鳥。


 


場景熟悉得讓人心驚,仿佛三百年前那個午後的重演。


 


隻是這一次,他沒有被雷劈得焦黑,也沒有渾身是血的狼狽。


 


那是一隻流光溢彩的鳳凰,周身繚繞著祥瑞的仙氣。


 


金光閃過,他化作人形,靜靜地站在我面前。


 


“阿珠。”


 


他淡淡地叫我的名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


 


明明稱呼沒有變,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可那種令人心悸的感覺,卻再也沒有了。


 


“魔族的戰亂已經平息,四海八荒重歸太平。”


 


他像是在匯報公事,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盡了戰神的義務,沒有辜負這天下蒼生。”


 


我放下手裡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客氣地行了個禮。


 


“那是好事,恭喜仙君,賀喜仙君。”


 


臨曜卻皺起了眉,那雙冷若冰霜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困惑。


 


“有什麼好恭喜的呢?”


 


他上前一步,那種熟悉的壓迫感逼得我不得不後退。


 


“所有人的心願都達成了,天帝滿意了,眾仙滿意了,昭華滿意了,你也滿意了。”


 


“可是我的呢?”


 


他SS盯著我,像是在看一個難解的謎題。


 


“阿珠,我喝了那忘情水,我對你確實再無波瀾。”


 


“可為什麼每當我午夜夢回,夢到的全是在乾靈山的這三百年?”


 


“為什麼我在夢裡心如刀絞,醒來卻隻覺得空虛?”


 


“為何這偌大的世間,就容不下我和你的一段情?為何我就不能隻做周安?”


 


看著他這副樣子,我心裡竟出奇地平靜。


 


我搖了搖頭,直視著那雙曾經滿載愛意的眼睛。


 


“臨曜,你弄錯了一件事。”


 


“如果是我先遇到的你,哪怕昭華是天帝之女,哪怕要受九天雷刑,我也絕不退讓半步。”


 


“我會為了我們的感情,對抗整個天界,對抗所謂的命運。”


 


我深吸一口氣,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可惜,不是。”


 


“是昭華先遇到的你,是她先與你相愛,是她苦守三百年,為你誕下子嗣。”


 


“你若是為了我,連那個等你三百年的發妻都能辜負,連那個尚在襁褓的孩子都能拋棄。”


 


“那你便是一個背信棄義、毫無擔當的男人。”


 


“那樣的男人,根本就不是我愛的周安。”


 


臨曜愣在原地,眼裡的光一點點碎裂。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下了最後的逐客令。


 


“走吧,臨曜仙君。”


 


“乾靈山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以後不要再來了。”


 


身後許久沒有動靜,直到一陣風起,那股壓抑的仙氣終於消散。


 


他走了,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我深吸一口氣,這一次終於沒有再為他的離開而落淚。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直到有一天,院門口又多了一道紅色的身影。


 


是昭華,今日的她不似從前那般素淨,穿了一襲張揚似火的紅裙,妝容精致豔麗。


 


我笑了笑,狀似打趣道:“怎麼?這是看到我這小屋修好了,又要來搗亂?”


 


昭華臉一紅,嗔怪似的瞪了我一眼,而後輕飄飄道:


 


“我撤離了。”


 


簡單的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松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自從離開仙界後,或許是出於愧疚,昭華總會不定期來找我。


 


臨曜來找我的事,我自然也沒有瞞著她,那天她重重嘆了一口氣便沒再說什麼,可我怎麼也沒想到她竟會直接選擇同臨曜和離。


 


昭華笑了笑,撩了一下耳邊的碎發,下巴高高揚起,恢復了那副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樣。


 


“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可是三界第一美人,孔雀族最受寵愛的昭華公主。”


 


“以前是我瞎了眼,非要在一棵樹上吊S。”


 


“既然他的心都不在了,哪怕留得住人又有什麼意思?”


 


她說得瀟灑,可我分明看到她眼角微微泛紅。


 


那是她愛了整整幾千年的男人啊,怎麼可能真的雲淡風輕。


 


但這才是那個驕傲的昭華,拿得起,也放得下。


 


我看著她,由衷地笑了。


 


“恭喜仙子,重獲自由。”


 


昭華挑了挑眉,似乎對我的話很受用。


 


“行了,我已經放下臨曜了,他要是再來找你的話,你就同意了吧。”


 


說完,她又像是怕我誤會一般補充道:“我可沒有強逼你接受他的意思,我是說,你要是還喜歡他的話……”


 


我笑了笑,打斷她的話。


 


“既然仙子都撤離了,那我也該告訴仙子一個好消息。”


 


“我也要成婚了。”


 


昭華一愣,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我理了理有些凌亂的裙擺,無奈攤手:“同仙子一樣,其實我也接受不了同時愛著兩個女人的男人,哪怕他沒有錯。”


 


“所以,我寧可重新開始,也不想再續前緣了。”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響動,我和昭華抬眼望去,竟是臨曜。


 


他站在那裡,不知聽了多久,聽了多少。


 


我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昭華看著臨曜倉皇離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看來,你又要有麻煩了。”


 


我苦笑一聲,看著那個跌跌撞撞跑下山的身影,終究還是狠不下心,提步追了出去。


 


乾靈山的風很大,吹得滿山樹葉沙沙作響,像極了嗚咽。


 


我在那棵老槐樹下攔住了他。


 


那雙平日裡威嚴冷清的眸子,此刻紅得駭人,裡面盛滿了快要溢出來的破碎感。


 


“為什麼?”


 


“阿珠,為什麼不能重新開始?”


 


看著他這副模樣,我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但我還是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臨曜,你分得清嗎?”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殘忍


 


“現在的你,腦子裡裝著兩個人的記憶。”


 


“你分得清你愛的是誰嗎?”


 


臨曜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眼裡的光明明滅滅,最後化作了巨大的迷茫和痛苦。


 


他甚至分不清,此刻心口的劇痛,到底是為了即將嫁人的阿珠,還是為了剛剛決絕和離的昭華。


 


這種混亂撕扯著他的靈魂。


 


他痛苦地抱住頭,手指SS抓進發絲裡,蹲在地上發出了一聲壓抑的低吼。


 


“我……我不知道。”


 


“我隻要一閉上眼,就是我們在茅草屋裡的畫面,可一睜開眼,又是昭華等我的樣子。”


 


“阿珠,我好亂,我真的好亂。”


 


看著不可一世的戰神此刻像個無助的孩子,我長嘆了一口氣,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


 


“臨曜,你沒有錯,可我和昭華又有什麼錯呢?”


 


我伸手,想要像以前那樣摸摸他的頭,最終還是收了回來,隻在他肩膀上虛虛拍了兩下。


 


“昭華是孔雀族的公主,我是乾靈山自由自在的精怪。”


 


“我們誰都不想自己的夫君,心裡哪怕有一絲一毫的地方,還裝著另一個女人。”


 


臨曜緩緩抬起頭,眼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砸在幹燥的泥土裡,瞬間消失不見。


 


我們就這樣沉默著,沿著山路走了最後一程。


 


路過那條小溪,路過那片花海,路過每一個曾經留下過周安和阿珠足跡的地方。


 


隻是這一次,我們中間隔著一段永遠跨不過去的距離。


 


走到山腳下,他停住了腳步。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那個新夫君……”


 


他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他對你好嗎?”


 


我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揚起一抹燦爛的笑。


 


“好,特別好。”


 


“他心裡隻有我一個,幹幹淨淨,滿心滿眼都是我。”


 


臨曜SS盯著我的笑臉,似乎想從裡面找出一絲勉強,可他失敗了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那就好。”


 


他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這才轉身離去,我看著他的背影,自嘲一笑。


 


哪有什麼新夫君啊。


 


騙他的。


 


如果不這麼說,他又怎麼肯S心,去過他該過的日子。


 


此後的歲月,乾靈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一百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直到那一日。


 


山裡的小精怪慌慌張張地跑來告訴我,說是魔族餘孽反撲,戰神臨曜為了封印魔淵,以身祭劍,戰S沙場。


 


大家都說,戰神S得其所,S得壯烈。


 


我正在院子裡曬草藥,聽到消息的時候,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哦,知道了。”


 


我淡淡地應了一聲,繼續翻動著手裡的簸箕。


 


我想,我已經忘了前塵往事。


 


可不知怎麼的,眼前的景象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我伸手去摸臉,卻摸到了一手冰涼的湿潤。


 


原來,我還是哭了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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