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們警惕地看著我。
“好,給你們。”
我從她們手裡,拿過那份房產贈與協議和筆。
在她們錯愕的目光中,我一筆一劃地籤上了我的名字。
許昭。
“現在,房子是你們的了,這個盒子,也是你們的了。”
我把籤好字的協議遞給婆婆。
她愣愣地接過,似乎不敢相信我這麼輕易就妥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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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嶽玉則是大喜過望,抱著那個鐵皮盒子,迫不及待地想打開。
“鑰匙呢?密碼呢?”她衝我吼。
我沒有回答她。
我隻是拉起念安的手,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念安,記住,我們什麼都不要了。從今天起,這裡,不再是家。”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拉著他,走出了這個我曾經傾注了所有的家。
身後,傳來傅嶽玉找不到鑰匙,氣急敗壞用錘子砸盒子的聲音。
還有婆婆那得意又惡毒的咒罵。
“滾吧!滾得越遠越好!兩個喪門星!”
我沒有回頭。
一步都沒有。
我帶著兒子,身上隻穿著出門的衣服,口袋裡隻有幾百塊錢現金和一部手機。
淨身出戶。
一無所有。
我不知道該去哪裡。
天地之大,竟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念安緊緊地牽著我的手,仰起小臉:
“媽媽,我們現在去哪兒?”
我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媽媽帶你去住酒店,然後,我們去找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我不能倒下。
為了念安,我必須站起來。
我帶著念安,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酒店住了下來。
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空氣裡彌漫著難聞的味道。
念安大概是累了,躺在上床就睡著了。
我看著他熟睡的臉蛋,心裡發酸。
手機又在震動。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許昭女士,我是傅雲洲先生的同事,田蘭。請問您現在方便嗎?有些關於傅先生的後事,需要跟您交接。”
傅雲洲的同事?
我猶豫了一下,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一個幹練的女聲傳來。
“許昭女士,您好。”
“你好,我是許昭。”
“很抱歉在這種時候打擾您。我是開拓者國際救援組織的負責人之一。傅雲洲,是我們的隊員。”
開拓者?
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關於傅先生的撫恤金和B險賠償,以及一些遺物,我們需要當面交給您。您看約在什麼地方方便?”
我報了酒店的地址。
半小時後,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裝,面容素淨的女人出現在了我的房間門口。
她就是田蘭。
她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念安,然後才把目光轉向我,遞過來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這是傅先生的撫恤金和B險金,一共是三百萬。這是清單,您過目。”
三百萬。
我看著那串數字,有些恍惚。
原來,傅雲洲的命,在他們看來,值三百萬。
“他的遺物呢?”我問。
田蘭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個和我之前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的鐵皮餅幹盒。
隻是這個,完好無損。
“這是?”我愣住了。
“這是傅先生出發前,特意囑咐我,如果他回不來,一定要親手交給您的東西。”田蘭把盒子遞給我,
“他說,另一個是假的,是用來迷惑他家人的。”
迷惑他的家人?
他早就料到了?
“他說,他家裡人可能會為了錢財為難您和孩子。”
田蘭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這個盒子才是真的。鑰匙,在他留給念安的那個奧特曼玩具裡。”
我猛地想起,念安的寶貝奧特曼,被我一起帶了出來。
我立刻從兒子的書包裡翻出那個玩具。
在奧特曼背後一個不起眼的凹槽裡,我摸到了一把小小鑰匙。
我的手顫抖著,用鑰匙打開了鐵皮盒。
盒子裡沒有銀行卡,沒有現金。
隻有一疊厚厚的日記本,和一部很舊的衛星電話。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
吾妻許昭親啟。
我顫抖著打開了信。
熟悉的字跡,力透紙背。
“昭昭,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想必,我已經不在了。”
“請原諒我,一直以來對你的隱瞞和欺騙。”
“我不是什麼公司的銷售經理,我是一名國際救援隊員。我們的組織叫開拓者,是一個非官方的民間組織,專門前往世界上最危險、最混亂的災難現場。”
“因為任務的特殊性和危險性,我們必須對家人保密。這不是規定,是所有隊員之間不成文的約定。因為我們的敵人,不隻是天災,還有人禍。一旦我們的家人信息泄露,你們會成為被攻擊的軟肋。”
“我不是不愛你,也不是不愛這個家。正是因為太愛,我才必須遠離。”
“每次任務,我都活在恐懼裡。我怕我回不來,怕你和念安無人照顧。所以我把所有的工資、獎金、補貼,都存進了一個海外信託基金。密碼是你的生日加上念安的生日。那筆錢,足夠你們母子衣食無憂。”
“至於家裡的那套房子,我很抱歉。一年前,我媽謊稱自己得了重病,逼我籤下那份贈與協議,說是不然她就S在我面前。我沒辦法,隻能籤字安撫她。但那份協議,我從來沒有拿去公證和過戶,它在法律上,是無效的。”
“我甚至準備了一份假的遺物,就是為了應付她們。我知道她們的為人,我怕我S後,她們會像餓狼一樣撲向你。”
“昭昭,這是最後一次任務。回來以後,我就向組織申請退役,把一切都告訴你,然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我甚至想好了,帶你去馬爾代夫補過蜜月,帶念安去迪士尼……”
“可惜,我沒有機會了。”
“別為我難過。我救下了一整個幼兒園的孩子。我覺得,很值得。”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念安。告訴他,他的爸爸,是個英雄。”
“最後,再說一句,這輩子我虧欠你太多。下輩子,別再遇見我了。”
“愛你的,雲洲。”
信紙,被我的眼淚浸透,字跡開始模糊。
我再也忍不住,捂著嘴,失聲痛哭。
原來,是這樣。
原來,我所有的委屈和不解,都有答案。
他不是不愛我,他是用另外一種方式,愛著我。
他不是不顧家,他是為了守護更多人的家。
那個沉默的,疲憊的,永遠眉頭緊鎖的男人,他的心裡,原來裝著整個世界。
而我,卻在他最後一次離家前,對他說了那麼殘忍的話。
傅雲洲,你這個傻子。
你是個大英雄。
田蘭靜靜地等我哭完。
“傅先生是個很優秀的人,也是我們組織裡最勇敢的隊員之一。”她輕聲說,
“我們為失去他感到萬分悲痛。”
我擦幹眼淚,拿起盒子裡的那些日記本。
日記本很舊,封面都磨破了。
我隨手翻開一本。
“X年X月X日,印尼海嘯。到處都是屍體,水是紅色的。我從一堆廢墟下,挖出了一個小女孩,她還活著,抱著她的時候,我想到了念安。他是不是又長高了?”
“X年X月X日,非洲某國,瘟疫。今天又有一個隊友倒下了。這裡的醫療條件太差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許昭有輕微的潔癖,要是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肯定會嫌棄S我吧。”
“X年X月X日,中東戰區。炮彈就在我們頭頂飛。昨天給家裡打電話,聽筒裡念安在喊爸爸,許昭好像感冒了,聲音有點啞。我很想立刻飛回去,抱抱他們。但我不能。”
“X年X月X日,今天是我和許昭的結婚紀念日。我在任務區,找到了一塊漂亮的石頭,打磨了一下,想回去送給她當禮物。她會不會覺得我太小氣了?”
一頁頁,一字字。
記錄著他九S一生的經歷,也記錄著他無盡的思念。
我從不知道,他經歷了這麼多。
我從不知道,他那麼想我們。
他把所有的危險和苦難都自己扛了,留給我們的,隻有一個沉默的背影。
我拿起那部衛星電話。
電話裡,隻有一條錄音。
我按下了播放鍵。
是傅雲洲的聲音,背景裡是嘈雜的風聲和哭喊聲。
“昭昭,念安,我愛你們。如果我回不來,好好活下去。”
然後,聲音一轉。
“媽,傅嶽玉,如果你們在聽這段錄音,我隻有一句話。許昭是我傅雲洲的妻子,念安是我的兒子。我所有的遺產,都隻屬於他們母子。如果你們敢動他們一根頭發,我就是變成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我手裡,還有傅嶽玉丈夫公司偷稅漏稅、做假賬的全部證據。我本來想回來再處理。如果你們安分守己,那份證據就會永遠消失。如果你們敢欺負我老婆孩子……”
錄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愣住了。
傅嶽玉的丈夫,開了一家小公司,平時在我們面前,總是一副成功人士的派頭。
沒想到……
傅雲洲,你到底還瞞著我多少事?
你為我們,到底鋪了多少條後路?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念安,回到了那個家。
婆婆和傅嶽玉應該是一夜沒睡,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屋子裡被砸得一片狼藉,她們也沒收拾。
那個假的鐵皮盒子被砸開了,扔在地上。
看到我回來,傅嶽玉立刻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你還敢回來!”
婆婆也站起來,一臉警惕。
我沒有理會她們,隻是把那個裝著三百萬現金的行李箱,放在了客廳中央。
“這裡面,是傅雲洲的撫恤金。”
婆婆和傅嶽玉的眼睛,瞬間亮了。
“三百萬。”我淡淡地說出數字。
她們眼神裡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都……都是我們的?”婆婆聲音顫抖地問。
“不。”我搖了搖頭,“這是傅雲洲留給我和念安的。”
“憑什麼!”傅嶽玉叫起來,
“我哥S了,我們當媽的和當妹妹的,難道一分錢都分不到嗎?許昭,你別太過分!”
“過分?”我冷笑一聲,
“跟你們比起來,我差遠了。”
我拿出那份被我籤了字的贈與協議,當著她們的面,撕得粉碎。
“這份協議,沒有經過公證,沒有過戶,就是一張廢紙。這房子,隻要房產證上還是傅雲洲的名字,我和念安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就擁有它的一半。”
婆婆的臉色變了。
傅嶽玉的臉色也變了。
“你們可以繼續住在這裡,我不趕你們走。”
我繼續說,“但是,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做夢!”傅嶽玉不服氣地吼。
我沒有跟她爭辯,隻是拿出了那部衛星電話,按下了播放鍵。
傅雲洲那段錄音,在客廳裡回響。
“……我手裡,還有傅嶽玉丈夫公司偷稅漏稅、做假賬的全部證據……”
錄音播放到這裡,傅嶽玉的臉,變得極為難看。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手裡的電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婆婆也聽傻了,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想怎麼樣?”傅嶽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不想怎麼樣。”我關掉錄音,看著她,
“我隻想安安穩穩地,把傅雲洲的頭七過了。把他的後事,辦得體體面面。”
“在這期間,如果你們安分,那份證據,我可以當它不存在。”
“如果你們再鬧……”
我沒有再說下去。
但我的意思,她們都懂了。
傅嶽玉的腿一軟,癱坐在了地上。
婆婆看著自己的女兒,又看看我,眼神裡充滿了不甘。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場鬧劇,終於暫時落下了帷幕。
用的是傅雲洲留下的,最決絕的方式。
傅雲洲的靈堂,就設在了家裡的客廳。
我把屋子收拾幹淨,把那些被我砸壞的家具都搬了出去。
客廳正中,掛著他那張穿著救援服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他,還在笑著。
婆婆和傅嶽玉,出奇地安靜。
她們沒有再鬧,隻是默默地燒著紙錢。
傅嶽玉的丈夫來了,那個一直以來都看不起我的男人,此刻在我面前,頭都不敢抬。
他幾次想跟我說話,都被傅嶽玉用眼神制止了。
他知道,他的把柄,握在我手裡。
鄰居們陸陸續續地來吊唁。
他們看我的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多了一份敬畏。
他們大概都聽說了,我把婆婆和小姑子治得服服帖帖。
在這個小區裡,這可是頭一遭。
他們送來花圈,說著節哀的話。
我一一回禮,表情平靜。
我的心,早已隨著傅雲洲的S,變得一片荒蕪。
頭七那天,田蘭又來了。
她帶來了很多傅雲洲的生前影像資料。
有他在救援現場工作的,有他和隊友們在休息時打鬧的,還有他一個人對著鏡頭,給念安講故事的。
“念安,爸爸又去打怪獸了。等爸爸打完這隻大怪獸,就回去陪你玩。”
視頻裡,他滿臉泥汙,聲音疲憊,但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念安看著視頻,眼圈紅了。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