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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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明遠,我欠你的?”


 


4


 


鄭明遠傻眼了,沒想到我居然會不慣著他。


 


“我尊敬您是個老師。平時小事上,對我呼來喝去的也就忍了。你現在這算什麼!把我當奴隸嗎?”


 


“鄭明遠,新中國了。早就沒有奴隸了!”


 


一旁的馬春花也附和道:


 


“說得好!鄭明遠,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你不就是仗著肚子裡有點墨水,明裡暗裡地瞧不起我們這些農民。你一個大男人,有什麼事兒不能自己幹,非要使喚素素。”


 


“你不就是奇怪在你這裡上課的人少了,你掙不到工分了。憋著火,在素素這裡撒氣。人家石錚工分不要、錢不要。抽空免費教,態度比你好了不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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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春花的話一呼百應,課堂裡的人紛紛響應。


 


“不就是年底恢復高考了,心思不在教書上面了。上次找你問個東西,都不耐煩。還說這麼簡單的問題,看書還不會嗎?讓我別耽誤你學習。”


 


“要不是大隊長說要多照顧下鄉知青,誰稀罕在你這裡上課!”


 


說完,馬春花拉著我就往外走。


 


剩下的人也七七八八跟著我們的步伐往外走。


 


一時間,學堂都空了。


 


事情最終還是捅到了李大隊長那裡。黑著臉把鄭明遠領走,罵了大半天。鄭明遠不想被記過,隻能挨家挨戶地道歉。


 


門敲到我這裡的時候,石錚已經在嘗試教我初中的知識和基礎英語了。


 


“素素,對不起。”


 


“之前的事是我做的不對,我給你賠禮道歉。我以後不會再那樣對你了,是我不好。”


 


我態度很冷淡。


 


“行了,你回去吧。我不跟你計較了。”


 


“該給你的工分,我會給你的。但課我以後不會去上的,課堂上小學的知識我都學得差不多了。”


 


說完,我準備把院子門拴上。鄭明遠卻一把摁住了院子門。


 


“還有什麼事兒嗎?”


 


鄭明遠糾結再三,還是開了口。說道:


 


“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高考制度馬上就要恢復了。我這段時間想安心學習,考大學。”


 


我在心裡默默冷笑。


 


鄭明遠工作態度不好,這段時間工分根本就沒掙多少。找其他人家又未必肯借。隻有我。一個孤兒,爸媽S在朝鮮戰場上。月月手裡有上面發的撫恤金,寬裕些。


 


又能自己做得了主借給他。


 


上輩子,更是心甘情願給他當保姆。


 


見我不說話,鄭明遠著急地加大砝碼道: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借的,等我考上大學了。我就會娶你!”


 


“你就是教授夫人了。不用幹農活,在家裡當太太享清福,不好嗎?”


 


我白眼翻上天,跟他多說兩句話都嫌煩。


 


“沒錢,借不了。”


 


鄭明遠更急了。


 


整個人橫在門縫裡,抓著我的手不放。


 


“怎麼會沒錢呢?素素,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就是那樣對你說話說慣了,一時間改不過來。我保證,下次一定不會這樣了。”


 


“上輩子,你明明對我很好的。自己不吃雞蛋,也要緊著我吃。你一點都不記得了嗎?怎麼你突然就變了?”


 


還沒等我甩開鄭明遠的手。


 


石錚便從院子裡竄了出來,二話不說直接踹了一腳鄭明遠。


 


“你幹什麼!”


 


“抓著素素的手不放,你是不是耍流氓!”


 


鄭明遠沒想到這個點了,我家裡居然還有個男人。


 


氣急了。


 


扯開嗓子便喊起來:


 


“我流氓?”


 


“石錚,你一個大男人黑燈瞎火的。你在張素家裡幹嘛!”


 


目光又轉而看向我,氣勢洶洶地質問道:


 


“難怪你說沒錢了,錢都給野男人花了吧?”


 


“怎麼?這輩子攀上其他人,不要我了?一個獸醫你也看得上,張素你眼睛瞎了吧!”


 


鄭明遠的聲音很大。


 


不一會兒,我家院子門口就聚了不少村民。


 


隔壁的馬春花見到動靜,直接從人群中鑽了出來:


 


“鄭明遠,你要不要點臉?你又在素素家門口胡鬧什麼!”


 


鄭明遠嗤笑一聲:


 


“我不要臉?那你問問張素,憑什麼不借我錢!憑什麼私藏野男人在家!”


 


“石錚,你也要臉!花女人的錢,能心安嗎?”


 


馬春花簡直白眼翻上天,不知道鄭明遠發什麼神經。


 


“你有病啊!”


 


“什麼野男人,你講話真難聽。”


 


“你不知道嗎?素素姐和石錚哥都訂親了,年底就要結婚了!”


 


5


 


“你說什麼?結婚!”


 


鄭明遠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聲音大的有點震耳膜。


 


“石錚就是一個獸醫,跟他結婚能有什麼好。”


 


“張素,你瘋了嗎?”


 


我長嘆一口氣,真搞不懂鄭明遠心裡是怎麼想的。


 


上輩子,嫌棄我跟他沒有共同語言,跟吳昭華不清不楚。又好面子,說什麼都不肯離婚。這輩子,我放他自由,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不知道又在這裡鬧什麼。


 


“鄭明遠,瘋的是你!”


 


“第一,我要跟誰結婚,都輪不到你說三道四。這是我的自由。第二,錢是我自己攢的。我願意借給誰,不借給誰。這還是我的自由。”


 


“第三,不是私藏野男人,你別敗壞我的名聲。自己課上的一塌糊塗,大家都來找石錚學。他住的地方容納不下那麼多人,商量著下次借用我的院子。諾,舊黑板都搬過來了。”


 


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眾人果然看到了一塊陳舊的黑板,立在院子裡。


 


可即使是這樣,鄭明遠照舊還是半個字聽不進去。


 


照舊惡狠狠地瞪著我,仿佛我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一樣。


 


“不行!”


 


“無論你今天說什麼,你都不能和他結婚!”


 


石錚氣的上去差點又是一腳,好在被我拉住了。


 


但聽到鄭明遠這麼不講理的話,村子裡的鄉親們自然也替我打抱不平起來。


 


“鄭明遠,你幾個意思。天天欺負我們村裡人?別以為你當個老師有多了不起。現在連別人結不結婚都要管!”


 


“就是!自己沒本事,不得人喜歡。就賴在別人家門口胡鬧。”


 


“真不知道書怎麼念的,都念到狗肚子裡去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數落地鄭明遠抬不起頭來。鄭明遠看著被石錚牢牢護在身後的我,清楚地認識到:這輩子,我已經不是他老婆了。


 


“張素,你一定會後悔的!”


 


還沒等鄭明遠的狠話放完,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暴喝:


 


“鄭明遠,該後悔的是你!”


 


“我讓你好好跟鄉親們道歉,不是讓你為非作歹。堵在人家婦女家門口胡鬧的!”


 


“要不是看你檔案上面寫著你家境不好,家裡爸媽都在生病,等著你寄錢回去。你看著又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模樣,才特意安排了這個稍微輕松點的崗位。”


 


李大隊長看向鄭明遠的目光裡寫滿了失望。


 


“結果你呢?”


 


“算了,你別當老師了。滾回一小隊幹農活吧。”


 


鄭明遠的臉色瞬間就白了。追著李大隊長的腳步,試圖再解釋什麼。


 


最終,鄭明遠還是被李大隊長趕回了一小隊。又看到鄉親們舉薦石錚,便讓石錚頂了鄭明遠的缺。以後想免費學的人,再也不用緊緊巴巴地擠在院子裡了。


 


但鄭明遠回到一小隊的日子,可就沒那麼好過了。


 


6


 


“笑S了!”


 


“我聽一小隊的玉芬說,她從來就沒見到這麼沒用的男人。翻地、撒種子、除草一樣不會,掙得那點子工分差點給自己餓S。活都快活不下去了。”


 


“就這樣,天天還抱著本書看來看去的。”


 


馬春花手抵在鋤頭上,跟我說話的時候笑得前俯後仰的。


 


眼神一瞥,隨即戲謔地看向我,說道:


 


“素素姐。諾,你們家大黑牛又來給你幫忙了。”


 


我正納悶,我們家哪有大黑牛,隻有一頭黃牛。


 


順著馬春花的目光一看。


 


是扛著鋤頭的石錚。


 


“不是跟你說過了,休息的時候不用來嗎?”


 


“馬上就要高考了,你回去看書吧。我自己一個人能行。”


 


石錚朝我略帶傻氣地笑了笑。


 


“沒事。我多幹一點,你就少幹一點。”


 


“現在當老師,活已經很輕松了。”


 


“我在家裡給你帶了點紅薯粥,你去喝兩口,歇會吧。”


 


看著石錚踏實的背影,我不由地覺得幸福。


 


上輩子,我在地裡鋤頭都快倫冒煙了,也不見鄭明遠給我送來一口水。這輩子,午休的時候,日頭稍微大點。石錚便會雷打不動地過來幫忙。


 


我並不記得石錚最後有沒有考上大學。


 


但我想,即使他沒有考上,我也願意跟他過一輩子。


 


等11月份地裡最後一季的紅薯收完,歷史上唯一次冬季高考也拉開了序幕。那是一場異常慘烈的考試,“父子同考”、“師生公試”的情況避避皆是。


 


一本《數理化自學叢書》價格翻了又翻。


 


聽李大隊長說,《毛澤東選集》第五卷都暫停印刷了,隻為著調配考試試卷的紙張。


 


我沒說話。


 


靜靜地給家裡煤油燈添了一點油,光亮了許多。


 


“素素,可以了。”


 


“煤油金貴,我看得見。”


 


我笑了笑,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煤油而已,再金貴還能金貴的過你?”


 


然後安安靜靜地拿了本初中的練習冊,坐在石錚旁邊學。


 


去縣裡考試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去送他,家裡隻有一把油紙傘,石錚打著,半截身子都落了雪。


 


上輩子,鄭明遠的傘好像從沒有為我傾倒過,永遠把他自己罩在身上。


 


我淋的不是一場雪,而是一生的雪。


 


兩周內,上線名單放榜了。


 


石錚考上了!


 


他是咱們縣裡唯一的大學生。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見石錚流淚。他抱著我,又哭又笑:


 


“素素,你以後不用跟著我吃苦了。”


 


一周後,我和石錚結婚了。


 


馬春花看著我塗滿胭脂的腮,滿臉好奇。笑嘻嘻地跟我聊天:


 


“素素姐,你還記得那個鄭明遠嗎?”


 


我握著梳子的手一頓。


 


既然大家都說石錚是縣裡第一個大學生,那鄭明遠……


 


“他沒考上嗎?”


 


馬春花嘴裡嚼著喜糖,搖了搖頭:


 


“什麼沒考上!”


 


“他就根本沒去考!”


 


7


 


我皺眉,擱下梳子透著點疑惑。


 


馬春花繼續說道:


 


“他不好好幹活,工分掙的糧食也就勉強餓不S。錢全部買書去了。咱們這裡冬天又冷,鄭明遠估計是餓的。趕車去縣城的路上,倒在路邊了。”


 


“冰天雪地的,好在有人發現了。不然要活活凍S了!”


 


“現在還在家裡躺著呢!”


 


外面的鞭炮炸響了。


 


傳來小孩子們嘻嘻哈哈的笑聲。


 


馬春花歪著頭問我道:


 


“素素姐。結婚以後,石錚哥就去上大學了。”


 


“你一個人在村子裡,想幹啥。”


 


我摸了摸馬春花的頭,笑道:


 


“繼續種地、看書。跟你石錚哥一樣,考出去。念個大學!”


 


“春花,你也要好好學習。女孩子還是要多念點書,不為別人就為著自己。”


 


馬春花點頭如搗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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