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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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咧。素素姐你咋跟俺……我爸說一樣的話。”


 


“我最近在學普通話,可認真了。不會再俺來俺去了。”


 


時間過得很快。


 


一晃四年過去了。畢業的時候。石錚留校讀研任教,有了穩定的薪資後,就不用我再辛苦下地幹農活了。


 


說什麼都要把我接到了省城裡。


 


他在讀碩士,我在讀高中。


 


日子過得平淡而幸福,直到再次遇見鄭明遠。


 


其實要不是他主動跟我打招呼,我都快認不得他了。我來等石錚下課,鄭明遠遠地看見我,朝我興奮地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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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你是來找我的嗎?”


 


他老了很多,當年白裡透著紅的皮膚被農活打磨過,隻剩下了一股粗糙的黃。身上的書卷氣也被濃濃的疲倦所掩蓋。


 


還沒等我開口。


 


就有調皮的學生主動替我解釋道:


 


“石老師,你別磨蹭了!”


 


“師娘都在教授門口等你半天了!”


 


鄭明遠聽得一愣。


 


我淡淡解釋道:


 


“石錚上午的課快結束了,我等他一起去食堂吃飯。”


 


話音剛落,石錚便夾著兩本書衝了出來。


 


我繞過鄭明遠,朝他走了過去。


 


石錚見我臉色有異,目光掃過不遠處鄭明遠的臉上,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牽著我走遠,商量著中午去食堂吃啥。


 


我無比清楚地認識到,有些東西。


 


已經和上輩子不一樣了。


 


時代的風口和機遇可遇不可求。


 


當年鄭明遠才是整個縣上唯一的大學生,有著別人不可比擬的先發優勢,幫他乘風而起。但現在,四年過去。


 


石錚已經是碩導,他才是一個剛剛入學的新生。


 


吃飯的功夫,石錚看我夾著筷子的手都發軟,索性給我拿了個勺。


 


“今天又練習點鈔了?”


 


我點點頭,甩了甩酸脹的手腕。


 


我沒考上大學,在對面那所大專裡面讀金融。每天不是練習珠算就是點鈔,手腕酸的抬都抬不起來。


 


不過我很喜歡。


 


以後包分配的對口工作是去銀行,掙得不少呢。


 


左右這輩子,不會再和以前一樣。


 


隻能做個手心朝上的家庭主婦了。


 


吃完飯,正準備起身的功夫。我遠遠地就聽到有人在後面喊我,聲音很熟悉。


 


我回頭,一個人影便直直地往我懷裡鑽。


 


“素素姐!”


 


是馬春花。


 


8


 


我一愣。


 


“沒想到吧,我今年考上了。”


 


“我就高了1分,在馬克思學院念咧。”


 


別說我了,石錚都有些驚訝。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原來村子的熟人。


 


石錚下午還有課。


 


笑著說了兩句話便匆匆離去了。


 


由於馬春花是新生,我便帶著她熟悉起校園來。


 


“這個是體育館,裡面有遊泳池。你以後可以選著上課,攢學分。跟咱們當初當初攢工分一個道理,攢夠了就能畢業了。”


 


“這裡是實驗樓,都是理工學生用的。石錚經常會在這裡上課。”


 


“這個是人文學院……”


 


我話還沒說完,馬春花便迫不及待地搶答道:


 


“這個我知道。”


 


“鄭明遠就是念這個的。素素姐,你還記得他不?他最近可招笑了。”


 


“都快三十歲的人了,腆著臉追我們系長得最好看的女人,叫吳昭華。人家都懶得搭理他,還S皮賴臉地往上貼!”


 


吳昭華。


 


直到馬春花主動提起,我才恍恍惚惚意識到。


 


對,他們好像就是在校友會上認識的


 


隻不過陰差陽錯,鄭明遠耽誤了四年,便和吳昭華成同一屆的了。


 


聽馬春花說,鄭明遠剛一見到吳昭華,便迫不及待地同她攀談。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再續前緣。


 


但正如馬春花說的,現在的吳昭華可看不上他。


 


上輩子,他倆遇見時,已經青春不再。都是兩個中年人,吳昭華是個失去丈夫的寡婦,沒有孩子,急需一個主心骨。


 


鄭明遠保養得好,而且已然當了教授,有錢有名。缺一個紅顏知己,捧著他、陪他說寫風花雪月的話。


 


兩個人一拍即合。


 


而這輩子呢?


 


鄭明遠年紀大了,但沒什麼都沒有。連大學的生活費都是靠自己打工掙的。


 


吳昭華正值青春貌美,未來不可限量。


 


怎麼可能看得上他。


 


“鄭明遠可好笑了。”


 


“昨天晚上,在女寢樓下拽著吳昭華的手,問為什麼。說,上輩子吳昭華說了愛上的是他有才華的靈魂,無論他是不是教授、成不成功、有沒有錢,都願意跟他在一起。”


 


“結果,吳昭華反手就把他寫的那些酸詩給撕了,然後讓保安給他架出去了。罵他是神經病、有妄想症。哈哈哈,笑S我了。還扯上上輩子了。”


 


馬春花笑得都直不起腰。


 


我也彎了彎眉眼,被鄭明遠的這樣離譜的行為逗笑了。


 


說來也巧。


 


我剛送馬春花回寢室,就在樓底下碰到再次糾纏吳昭華的鄭明遠。


 


“你能不能放過我,算我求你了!”


 


“你宿舍裡沒有鏡子,尿總有吧。你撒泡尿照照自己行不行?你有哪一點配得上我。比我大了五六歲不說,天天就知道給我寫一些狗屁不通的詩。”


 


“我已經夠給你面子了。你要再糾纏我,我隻能找教導主任了。”


 


鄭明遠一臉深受打擊的樣兒。


 


面色蒼白地質問道:


 


“昭華!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這首詩我上輩子給你寫過,你那時候還誇我有才華!說上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和我在一起,為我洗衣做飯,和我一起品讀詩書!”


 


9


 


吳昭華實在是受不了。


 


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你他媽的是不是有病!還我遺憾給你洗衣做飯,還跟你一起讀書?我最煩的就是你這種酸的要S的讀書人。本事沒有,想得挺美。”


 


“追我?你一沒錢、二沒本事,長得還又老又醜。你也配?”


 


“滾遠點,真他媽晦氣!”


 


鄭明遠難以相信,他放在心上一輩子的白月光,會這麼嫌棄他。


 


他徹底失去希望了。


 


正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目光一不小心就和我對視上了。我立馬別開臉,轉身像躲瘟神一樣躲他,生怕被他沾上。


 


隔天,院裡辦酒會,有外國人過來交流。石錚是碩導,理應攜帶家屬出席。


 


我看著衣櫃的衣服直發愁。


 


忘不了上輩子,就是一條在晚禮服、小洋裝中格格不入的碎花裙丟盡了丈夫和兒子的臉。可一時半會,我該上哪裡借衣服呢?


 


篤篤篤。


 


石錚敲了敲開著的房門,拉回我的注意力。


 


“發什麼愁呢!”


 


“唉,本來打算過兩天再送給你的。現在好了,沒有驚喜了。你試試,看合不合身。我找裁縫做的,不合適的話還能改改。明天的酒會,來得及。”


 


一條精致的旗袍被石錚拎在手上。


 


我盯著看了半晌,眼淚直直地掉了下來。


 


石錚慌了神,急忙過來安慰:


 


“不喜歡嗎?”


 


“沒事,不喜歡就不穿。我看你穿櫃子裡那條紫色的小碎花裙一樣好看。”


 


我捏著柔軟的料子,梗咽道:


 


“我隻是太驚喜了。”


 


“我沒想到你會送我衣服。”


 


石錚笑了笑,把我攬進懷裡:


 


“哭什麼,一件衣服而已。這些都是小事。”


 


“你願意陪我一起出席,才是大事。”


 


是啊。


 


一件衣服而已。


 


可上輩子,鄭明遠連一件衣服的體面都不願意給我。


 


當晚,我精心收拾了自己,挽著石錚出席酒會。古典的旗袍一現身,便在一眾洋裝、小禮服裡脫穎而出。看著眾人驚豔的目光,我長舒一口氣。


 


學術上的事情我不懂,便借故到一旁吃點心休息。


 


看著穿著服務員衣服走到的面前的鄭明遠,猜測他可能在勤工儉學。


 


“素素,我有話想跟你說。”


 


看著鄭明遠小心翼翼的態度。


 


我笑了笑,大方地問他:


 


“旗袍很漂亮吧?石錚送我的。”


 


“可當初我的衣櫃拿不出一條像樣的衣服。那條碎花裙,洗的都發白。還是生兒子那年,你心不甘情不願帶我去做的。”


 


鄭明遠的臉色猛地就變了,顫抖著語氣問我:


 


“原來你……你也回來了?”


 


我點點頭,直接和鄭明遠坦白:


 


“早就回來了,從見到你的第一面就回來了。”


 


“那你為什麼要裝不認識我的樣子!為什麼當初……”


 


我重重地擱下酒杯,打斷鄭明遠的話:


 


“你不覺得可笑嗎?上輩子,你嫌棄到看我一眼就惡心,更是帶著兒子一起跟我離心,還背著我跟吳昭華出軌。這輩子,你憑什麼要求我對你如初。”


 


“鄭明遠,你賤不賤?”


 


“對你好的,你不要。上趕著貼一個貪圖你名利的。現在破落,又想起我的好了。鄭明遠,你既自私自利,又毫無擔當。誰嫁給你,誰才會真正的不幸。”


 


我每說一個字。


 


鄭明遠的臉色便白了一分。


 


直到最後,他的眼眶都紅了。懺悔道:


 


“對不起,我……都是我不好。”


 


“我知道錯了。這輩子,我一定會對你好!好好珍惜你!我……”


 


我起身,懶得再搭理他。隻留給他最後一句話:


 


“別說了,再見你一面。我都覺得惡心。”


 


正巧遠處,有個高鼻子的外國人朝我走近打招呼道:


 


“Nicetomeettoyou.”


 


恍如上輩子。


 


遠處的石錚和鄭明遠見了,似乎想走上前為我解圍。


 


但這一次,我主動大方自信地回道:


 


“Nicetomeettoyoutoo!”


 


“Howareyoutoday?”


 


石錚笑著走了過來,熟稔地摟著我的腰。壓低聲音,笑道:


 


“說的不錯。”


 


“那是石老師教的好。”


 


後面的交流,我就聽不懂了。石錚怕我無聊,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我的翻譯,笑著交談。


 


我的目光再掃過去。


 


鄭明遠已經不見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他。


 


直到馬春花畢業的時候告訴我,他被分配到了初中當語文老師。


 


我想,我們此生都不會再見了。


 


馬春花摸了摸我圓滾滾的肚子:


 


“小寶快點出生,你幹小姨可想你了!”


 


同年四月,我的女兒出生。


 


我們一家三口,時常會帶著女兒散步。石錚抱著她,看池塘裡遊弋的金魚。


 


我坐在長椅上。


 


隻覺得此刻,才是不負韶華。


 


這輩子,我終於沒有遺憾,也不再後悔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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